13.任他明月下西楼
医院。
景璃轩来到了急救室,只见急救室的门子紧闭,门上的灯子亮起了红色的光芒。
景璃轩攥紧双手,颦眉蹙额,咬住了自己的唇瓣,心中焦虑得一片焚烧般的炙热,不时又双手合十,闭上双眼,祈求上天保佑。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虽然只过了半个小时,景璃轩却觉得自己已经在门外等候了一整天之久,煎熬至极。
明月亭。
黑木泽手上拿着一座奖杯,嘴上带着灿若星辰的笑容来到了明月亭。
黑木泽看见站在亭子之中的并非景璃轩,而是倩玉,即刻敛起了笑容,带着满满的诧异,跑到倩玉的面前,问道:“倩玉,怎么会是你?璃轩呢?”
倩玉的脸上有为难之色,道:“你是要找景璃轩,还是淳于晴?”
这话听得黑木泽一头雾水,双眼尽是不解,道:“倩玉,你在说什么?”
倩玉望了望黑木泽,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发出寒光,道:“琉轩叫我来,跟你说几句话的。”
黑木泽看着倩玉那双空荡荡的眼睛,心中冒起了一股说不出的感觉,道:“怎么她自己不来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倩玉垂下了脑袋,半晌,她方抬起头,双眼在顷刻之间变得坚决了起来,仿佛是两团熊熊的烈火,在她的桃心之中燃烧起来,道:“你还真的以为她会来吗?”
山风拍来,夹杂着淡淡的花香。
黑木泽心中一恸,撕裂般的疼痛随即涌上心头。
风吹来,打着他的心墙,一片一片地,粉碎。
倩玉继续道:“你可否知道,景璃轩是个孤儿,她可是被景家收养的养女?”
黑木泽双眼放大,瞳孔之中,装满了疑惑,道:“你说,琉轩,她是孤儿?为何她从未告诉过我?”
倩玉冷哼一声,道:“她当然不会告诉你了。”
黑木泽的身子不由一震,一阵心慌意乱,道:“为何?她可是怕我会介意?”
倩玉摇了摇头,仿佛正在取笑一个世界上最天真的傻瓜,冷笑道:“只怕她担心的可不是这个。”
黑木泽还未反应过来,倩玉便继续道:“因为她在孤儿院之时,已经有了心上人。”
黑木泽的脑海“嗡”地一声,心中泛起撕裂一般的痛楚,慢慢从心墙,蜿蜒至每一寸肌肤。他觉得周围的空气在顷刻间凝固了起来,就连吸入一口空气也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似的,五脏像是燃起了篝火,将他的心烧成焦灼。
倩玉的双眼越发冰冷,甚至已经有泪水流了出来,道:“她还未被景家收养之前,叫做淳于晴,她喜欢的人,叫做韩爵熙。”
黑木泽无力地往后退了几步,如黑曜石一般明亮的双眼失去了光芒,只隐约听见心中传来了粉碎的声音,冷冷道:“不要再说了。”
倩玉趋前了几步,仿佛是要彻底地将景璃轩和黑木泽之间的关系彻底打碎,继续道:“你不要在自欺欺人了,景璃轩根本是一个爱玩弄感情的女人,如果她心里没有那个韩爵熙,为何会对你忽冷忽热的?”
黑木泽捂住双耳,手上的奖杯仿佛失去了光彩,落了在地上,如黑木泽与景璃轩之间的情愫一般,断开了。
倩玉还不罢休,抓住了黑木泽的双手,大声道:“你醒醒吧!黑木学长!景璃轩是不会喜欢你的,更不会跟你去日本!”
枝丫随风婀娜摇曳,摇碎淡淡阳光一缕一缕地透过叶间,筛落了下来。
一道白光,慢慢在黑木泽的瞳孔之中蔓延,直至他眼前的一切,已经失去了光彩。
心中仿佛有一声炸响,把他的心彻底粉碎。
他的双手慢慢垂下,俊秀的脸已经失去了任何的表情,一颗豆大的泪水,滴落在地面之上,只觉柔肠百结、心如刀剜,道:“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残忍?”
倩玉的双眼也慢慢浮出泪水,道:“对不住,黑木学长,璃轩虽然是我的朋友,但是我也不屑她的行为,我与她相识三年,见被她伤害过的男人已有数人……”倩玉的语气变得轻不可闻,甚至声音到最后也已经颤抖了起来。
或许,她是在心虚。
是啊,回想以往种种,已经有了不少端倪,只是天真的自己一直没有察觉。她的忽冷忽热,她的欲拒还迎,甚至是自己千万次问她愿不愿意随自己回日本,她也犹豫不决,若她是爱着自己的,又怎么会有这般忸怩。
人,受了伤害之后,总会把一切往不好的想去。
“够了。”黑木泽的语气忽地变得意外的冷静,倩玉心中不禁发寒。
半晌,黑木泽的声音变得平静无波,只是俊逸的脸上变得白如初雪,仿佛还透出一丝丝的寒气,道:“她叫你来,是向跟我说些什么?”
倩玉身子不由一怔,道:“她要我转告你不要再等她了,她不会跟你到日本……”
蓦地,黑木泽发出一声冷笑,是一阵带着绝望的漠然的冷笑,仿佛是一把利刃,狠狠地插入倩玉的心,道:“好!很好!既然她这般绝情,我黑木泽也不是死缠难打之人!”
倩玉与景璃轩情同姐妹,对她的大义灭亲,竟是深信不疑。
和煦的山风吹来,仿佛变得冰冷起来,伴随着伤心人的心,在纵横蜿蜒。
倩玉与景璃轩情同姐妹,对她的大义灭亲,竟是深信不疑。医院。
此时,急救室门上的红色灯光暗了下去,急救室的门也打开了,“咔”地一声,仿佛是将景璃轩的心撕裂的声音。随后,一位医生和两位护士走了出来,景璃轩见状,便跑前去欲进入急救室,却被两位护士拦住了。
景璃轩转过身子,心已然是慌成了一片,向医生问道:“医生,请问里面的伤者是否景家少爷景琉轩?他现在的情况怎么了?” 景璃轩的声音变得越来越细小,伴随着自己的心脏跳得越发激烈,显然是害怕得到不好的答案。
医生蹙起眉头,道:“幸好景少爷及时被送来医院,不过途中因失血过多,现在仍未度过危险期。”
景璃轩的脸畔一片冰凉,如霜一样冰冷的泪水一颗颗地流落下来,风干之后,又被流落的泪水再次弄湿了脸畔,道:“那我可以进去见他吗?”
景璃轩抓起了医生的手,医生轻轻地拍了拍景璃轩的手道:“现在伤者需要休息,还是待情况好转之后,你再去看他。”
景璃轩的脸在顷刻之间失去了血色,羸弱的身子竟是一片烙铁般的热。
她的身体只是一个颤抖,竟是双脚趔趄,幸好一旁的医生及时扶住了她,道:“小姐,你没事吧?”
景璃轩轻轻地抽回自己的手,摇了摇头,在瞬间目光一亮,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转身便离去了。
景琉轩打开了急救室的门子,只见在悠长的走廊之中,只剩下静谧,和心中淡淡的痛楚,便攥紧了拳头,连指甲也深深地陷入了掌心之中,隐隐流着殷红的血珠。
他随手拂了拂额头上垂落的几根黑发,深邃的双眼发出冷若玄冰的光芒,嘴角勾起一弯邪魅的笑容,但在那笑容之中,仿佛有着隐隐的悲怆,不厚不薄的唇瓣还有着让人难以看见的颤抖。
那笑容,仿佛是在取笑世上堕于情感的愚昧之人。
景璃轩带着颤抖的身子来到了明月亭,她摸了摸额头,竟有隐隐的滚烫之感传入了手心之中。
山风不知何时变得猛烈起来,吹着景璃轩的身子,仿佛要将她吹倒一般。
和煦的阳光从云舒洒落下来,拉出她孱弱的影子。
景璃轩一看见倩玉,便立刻走上去,倩玉见景璃轩脚步不稳,脸上也没有了血色,惨白如霜,心中竟是一紧,不禁蹙起眉头,搀扶着她,道:“璃轩,你怎么了?”
景璃轩瞥见地上断开了的奖杯,连忙问道:“阿泽呢?他在哪里?”
她的声音是如此的孱弱,如此的细小,却带着隐隐的柔情,却如一把又一把的刀子,割在倩玉的心中。
倩玉从口袋内取出了一封信,低低道:“刚才我已经向黑木学长解释过了,他见你爽约,便误会你是个玩弄感情的人,无论我如何解释,他都听不进去,只留下了这一封信。”
景璃轩唇瓣发白,冷汗将几根乌黑的秀发紧紧地贴在美丽的脸畔之上,仿佛是一支炭笔,在百合花之上画上了一根曲线。
她也不理倩玉说什么,直将信从倩玉手中夺去,打开一看,在眼眶内徘徊已久的泪水,伴随着汗水,落了在信纸之上,那行黑色的歪斜的字,在信纸中缓缓散了开来。
那封信之上,只有一首诗,一首让她痛入骨髓的诗。
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这一首诗,像是一团灼热的烈火,在景璃轩的心中燃烧起来,仿佛将她心中所有的希望烧成灰烬,
景璃轩慌张地抓住了她的肩膀,倩玉甚至感到一阵剧烈的痛楚在自己的胳膊之上蔓延开来,问道:“泽现在在哪里?”
倩玉蹙起眉头,眉宇间透出浓厚的不忍,道:“他现在应该在火车上。”
景璃轩的心仿佛被割破了一个洞,一个永远都无法补救的缺口。
她流着泪,美丽的双眼已是一片殷红,道:“他怎么会在火车上?”她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伴随着泪水滑落的声音,因为她害怕,她害怕倩玉说出的会是自己心中揣测的答案。
倩玉的眉头皱得更紧,索性别开脸不望景璃轩,道:“他要回日本去了。”
如雷击一般的痛楚,都聚集在一起,打在景璃轩的脑海之中。
景璃轩二话不说地站起身来往火车站跑去,倩玉耸立在原地,看着景璃轩受尽伤害的背影之时,跪了在地上,双手深深地陷入了泥土之中,再紧紧地攥紧了双手,一堆粗糙的泥土被她抓在手心当中,甚至她的十根指尖已经流出了血珠,她也仿佛感觉不了一丝的疼痛,只低声地自喃道:“对不住,璃轩……”
景璃轩来到了火车站,此时的她已是气喘呼呼,冰冷的汗水,在她如初雪一般白皙的脸畔之上肆意流动。
熙熙攘攘的人群把火车站挤得水泄不通。景璃轩的病情反复,此时已是发着高热,身体也开始颤抖起来。
景璃轩穿梭在人群之中,也不知跌过多少次,但依然找不到黑木泽的身影。
那个让她感到心安的身影,那个让她感到温暖的影子,那双让她感到窝心的如黑曜石一般明亮的眼睛……
什么,也找不到。
景璃轩的心开始慌张起来,她来到了火车旁,就在此时,火车站发出了最后的召集,景璃轩心中一惊,脚下一个踉跄,跌倒在了在地上,殷红的血珠从她的膝盖之上纵横流落,夹杂着滴落的泪水,在肆意泛滥。
血珠一颗一颗地从她那如霜一般的膝盖流落下来,仿佛是一片美丽的红牡丹花瓣,落在皑皑的初雪之上。
景璃轩甚至放弃了寻找,因为她知道,上天不会赐给她一个美好的结局,因为她觉得她没有这个福分,没有这个资格。
是谁在四年之前,同样有着美满的生活,即使身处孤儿院,也有一个人,一个同样让她感到安心的人。
但是那个人,此时又在何处?
是生?是死?
一阵痛楚掠过她的心头,脑海中的疼痛,最终凝聚成两张脸孔,是自己心爱的两张脸孔。
泪水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如断了线的珍珠。
血珠一滴一滴地潋滟出来,如受了伤的花卉。
是在什么时候,同样有一个人,匍匐在地,流落血珠?
是在什么时候,自己给予两人的承诺,都无法实现?
她闭上双眼,深深呼吸,昂首望天,极力地不让眼眶中的泪水流落下来。
她那双如玉的手缓缓攥紧,由石子铺砌而成的地面,割伤了她的双手。
她怨恨,自己离幸福只有一步之遥……
痛楚的回忆一幕一幕地涌上心头,那些一幕一幕如噩梦一般的画面一一现了在眼中,那是她一直以来,都不敢去想起的回忆。
所有的委屈,她都可以一一忍受,只为了能够与心中那个他重逢,或是跟心爱的人,一同离开这个看不见光芒的地方的那一天。
身旁的火车徒然“轰”地发出一声长鸣,她便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她站了起来,跑在火车旁透过玻璃窗子望入一个又一个的车厢,但在一个一个的车厢里面,总是看不见黑木泽的身影。
火车喷出皑皑的蒸汽,温暖的白色蒸汽,如眷念她的清艳,氤氲在她的身边,最终化成点点水滴霰落下来,衬得她便如受伤的仙子一般。
景璃轩一手拨开白色的蒸汽,只见她脸上那仅有的血色也已经消失了。
她一个趔趄,再次跌了在地上,膝盖上的伤口再次受创,痛得她低吟了一声。
她抬起头,无意看见那车厢之内,有着一双如黑曜石一般明亮的双眼。
她以为,自己已经有了希望。
她的膝盖传来隐隐的痛楚,但兀自笑得如星辰一般灿烂。
她爬起身来跑过去,站在黑木泽座位旁的车窗之前,猛地拍着那扇车窗。
黑木泽问声身子一震,但竟然连头也不转过来。
他那双如黑曜石一般明亮的眼睛,此刻竟是一片冷漠,景璃轩的心仿佛被他冷峻的眼神直插入心口处,泛起撕裂一般的痛楚。
那扇窗,仿佛是隔绝她与他之间的一堵厚得无边无际的藩篱。
火车开动了,缓缓向前驶去,景璃轩心中一惊,又险些跌了下去,此时黑木泽眼角抽搐,下意识转头望向景璃轩,但那瞥关怀的目光只是一闪而过,他随即又紧皱眉头,别开脸去。
那道充满希望的目光,在景璃轩的眼中,仿佛在瞬间消逝了一样。
景璃轩忍着痛,继续拍打着黑木泽身旁的车窗,望着黑木泽俊俏的侧脸,只见他一脸平静无波,如黑曜石一般明亮的双眸还带着隐隐的冷漠。
心,如枯萎的玫瑰,一片一片地零落。
火车的速度渐渐快了起来,景璃轩的裙裾已经被染上了殷红的血红色,但她兀自忍着剧痛,加快了脚步追在黑木泽的身旁。
但他始终还是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她觉得眼前的他,仿佛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连气息都那么陌生的一个人,就像是从未认识过的人一样。
如果从未认识,那该多好。
景璃轩的脑海骤然感到一股滚烫之感袭上来,双眼一暗,便倒了在地上,无声无息的,像是飞蛾扑火一般绝望地落下去。此刻的她,犹如一只受伤的小鹿,茫然而无助。
黑木泽终于不忍地往后看,只见景璃轩晕厥了在地上,那个他喜欢的身影,就这样离他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关于他的所有,关于他们的故事,都随着那个车窗,慢慢地往他的生命中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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