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情深如海恨难返
如水的夜色渐渐笼罩大地，凛冽夜风吹着灌木野草丛生的山坡。
苍穹被黑魆魆的云层密布，连月亮也看不见。
景琉轩突兀地站在山坡之上，负手而立，山间吹来的风打得他黑色的西装猎猎作响，但那挺拔的身子依然站得笔挺。
半晌，他的身后传来了一阵跫音。
“你带来了吗？”一个女子的声音漂浮在寒风之中，打破了山间如死一般的寂静。
景琉轩眼角一动，头也没有回过来，只淡淡应了一句：“带来了。”
那女子冷哼了一声，漆黑的夜色裹着那女子的脸蛋，也看不清她的容颜。只见她慢慢地往景琉轩走过来，想把景琉轩手上的文件袋拿过去，谁知她的手还未触及那文件袋之时，景琉轩却将文件袋往胸口处收了回去。
那女子身子一怔，咬住了嘴角，在黑影之下仿佛充斥着一股子厌恶，道：“你到底想怎样？”
景琉轩嘴角上扬，转过身来望向那女子，那个颤抖着的女子，那被黑暗笼罩之下显得羸弱的女子，道：“怎么就那么急？”
景琉轩的语气平和得如平静的秋水，冷冽的双眼发出深邃的目光。
女子下意识攥紧了双手，突然间又仿佛想到了什么，又将双手松了开来，道：“我很需要它，拜托你。”
景琉轩的眼睛发出寒芒，将怀中的文件袋再次拿了出来，道：“我只是想说，你干得不错。”
女子见景琉轩把文件袋递了给她，嘴角不禁上扬了起来，双眼在黑暗之中仿佛也亮了起来一般，随即接过文件袋继而打开，从文件袋拿出的竟是一沓一沓的钞票。
女子点数着手上的钞票，此时月亮从乌云之中慢慢走了出来，如水一般轻柔的清辉，顿时洒向人间，也将这漆黑无边的山头照亮了不少。
半晌，女子的样子渐渐从黑暗中随着银光变得清晰了起来，只见她鼻子上架着一副大大的眼镜，双眼之间也愈渐从一丝的喜悦转为愤懑。
那个子女竟然是倩玉！
“为何只有这些？！我们不是说好了那个数目的吗？这怎么够我……”倩玉攥紧了手中的钞票，声音也开始颤抖了起来，甚至是带着质问的语气。
景琉轩嘴角一动，露出邪魅的笑容，道：“难道你还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吗？”
倩玉不发一语，只咬住了唇瓣。
景琉轩冁然一笑，道：“只要你能答应我时时刻刻注意着璃轩的一举一动，我就会给你所剩的。”
倩玉皱起眉头，道：“我这样残忍，这样地伤害了我最要好的朋友，亲手摧毁了我最好的朋友的幸福，我已经受够了！如果你还叫我……”倩玉所说的一句一字仿佛都有万千斤一般的重量，从她颤抖着的口中说出。
倩玉的话还未说完，景琉轩便向她走近了几步，深邃的目光之中有着令人不安的光芒，语气也激动了起来，道：“幸福？何谓幸福？”
倩玉依稀看见景琉轩的双眼在顷刻之间爬满了血丝，不禁身子一震，带着疑惑诧异的语气，问道：“到底是为何？为何你要破坏黑木泽和璃轩之间的感情？他们明明就是相爱着对方，好不容易才可以在一起的！”
这番话倒似一瓢滚烫的水洒落了景琉轩的心底深处去，一股子滚热渐渐从心底涌了上来，景琉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深邃的眼底还隐隐传来了生疼的感觉。他仿佛在极力平缓着自己的情绪，半晌，他方淡淡地道：“我爱璃轩，自从她踏入景家的那一刻开始便喜欢上她。我一定要尽我的全力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任何的伤害！”
一点一滴的回忆，慢慢冲袭着他的脑海。
倩玉在他的坦白之下，竟是吃了一惊。
景琉轩继续道：“这几年来我失去了父爱与母爱，这世上只有璃轩一人是真心待我的。”景琉轩的眼角抽搐，仿佛在他深邃而空洞的双眼之中，传来了隐隐的痛楚。
倩玉微蹙着眉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凝在他英挺的脸上，只见他的双眼隐隐有着令人怜悯的可悲。
“如果没有了璃轩，或许我再也找不到任何的生存意义。”景琉轩的声音慢慢变得细小，甚至是轻不可闻。
倩玉愣住了半晌，方大声地怒斥道：“你喜欢她？你懂得什么是爱吗？你说你在保护她，但是你却夺走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伤得她最深的人，是你！”
是你……
这两字仿佛绣花针一般狠狠地钻入了景琉轩的心，他不禁身子一震，倒退了几步。
这带着谴责的两个字，依然清晰回荡在山间。
一阵阵的回音，有如一把一把的刀子，劈了在景琉轩的心中。
他的脑海之中不禁想起受尽伤害依然躺在床上的景璃轩。
那个他喜欢的女子，却被自己伤害得伤痕累累……
每当他看见脸色苍白如雪躺在床上的她，心里也不是好过。
但是，这又有谁知晓？
他英俊的脸孔凝固了许久，徒然发出了一声冷笑，在那冷笑之下，仿佛有蕴满了无助与悲怆。
倩玉看着冷笑中的景琉轩，不禁打了个冷战。
景琉轩的双眼在顷刻之间发出灼灼的光芒，冷笑道：“我伤害了璃轩？你不要忘记，如果我是主谋，那你便是帮凶。”
倩玉心中一窒，连呼吸也屏住了，心中泛起了撕裂般的痛楚，晶莹的泪水从她的眼眶流了出来，这一句突如其来的话犹如针一般刺入她的耳中，她便脚下踉跄，跪了在地上，道：“那我何时可以拿到我应得的？”
景琉轩望着倒坐在地上的倩玉，淡淡地道：“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冷风徐徐吹来，在徒然间夹杂着动听却冰冷的冷笑声。景琉轩与倩玉的身子不由一震，纷纷循声音望去，只见一个女子渐渐冲破了黑暗，往他们走了过来。
凄清月光落了在她的脸上，映得她那如初雪一样白皙的肌肤流光溢彩，清艳的容颜几如九幽仙子下凡一般。
她那一双明眸发出冷若冰霜的琥珀色光芒，仿佛将四面都照亮了一般。
只见凌海若缓缓地向他们走来，跪在地上的倩玉则嗖地站了起来，连忙拭去眼角上的泪水，仿佛是在害怕被别人看见或听见自己的所作所为。
凌海若美丽的粉色唇瓣之上有着如月光一样冰冷的笑意，那笑容洒入景琉轩的双眸，不禁使他心中一窒。
景琉轩愣住了半晌，方对倩玉道：“你先回去吧。”
倩玉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便离去了。
山坡之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景琉轩深邃的目光凝在海若的脸上，嘴上绽放出妖冶的笑意，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难不成你跟踪我？”
凌海若美丽的脸畔冷若冰霜，也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只淡淡道：“适才到景家找你，却见你往这来了，便跟着你。”
景琉轩吸了一口凉气，转过身背对着凌海若，也看不见他什么表情：“找我有什么事吗？”
凌海若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月光如水一般洒在她清艳的脸上，衬得她美丽的面容又多了几分儒雅，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景琉轩嘴角一动，轻轻道：“记得，一年前母亲的生日宴会当晚，方老板带着你来到了景家出席宴会。”
凌海若抿唇一笑，冷若冰霜的脸畔在此时多了几分亲和，道：“在当晚，我就已经看见了淳于晴。”
景琉轩眼睛忽地一动，转过头来望着凌海若，道：“你怎么知道璃轩以前的名字？”
凌海若闭上双眼冷笑一声，道：“小时候，她与我是同一所孤儿院长大的。”
景琉轩心中一阵惊诧，连镇定功夫如此出群的他也露出了惊讶之色，道：“你，你可是孤儿？”
凌海若睁开了眼睛，在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之中，仿佛透出了隐隐的光芒，道：“这个不重要，今晚来找你，只想知道淳于晴，不，是现在的景璃轩的一些事情。”
景琉轩越发感到诧异，道：“你问吧。”
凌海若身子一震，没想到景琉轩竟然答应得如此爽快，可是脸上依然平静无波，她便是几如一个冰雕出来的美丽女子，道：“当年她选择要成为景家的养女，可是为了钱？”
景琉轩愣住了半晌，也不明她问这个问题的用意何在，只回答她：“你怎么问起这个来？”
凌海若没有说话，只凝视着景琉轩，在那眼光之下有着灵动的憧憬，仿佛要在景琉轩深邃的目光里找到些什么。
景琉轩冷笑了一声，俊秀的脸孔在清辉之下发出妖冶的光芒，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只见凌海若也没有生气，嘴角还微微上扬了起来，转头就走。
景琉轩如坠云雾，如此聪慧的他在此刻竟摸不透这清艳女子的心到底在想些什么。
凌海若离他越来越远，只见在那清艳女子的背影之下仿佛蕴含着疲惫与伤痕，景琉轩便忍不住问了她一句：“你不想知道答案？”
凌海若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只在远远道：“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景琉轩蹙起眉头，心里越是烦躁，只因他一向来都聪慧过人，也未曾这么摸不着头绪，便向她道：“你已经知道了？”
凌海若在远处仿佛轻轻地笑了一声，声音也微微地在颤抖着，道：“能让景家少爷倾心的女子，又怎会是如此之人？”
景琉轩只觉胸口仿佛破了一个洞似的，只因一向来没人可以猜透他的心思，此刻却被这清艳的女子洞悉了心中的一切，就像是她看清了自己的心似的。
山风吹过，景琉轩回过神来时，凌海若已经消失在自己的眸子之中。
景家，西厢。
林嬷嬷打开了房间的门子，手上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
不知何时一片丁香花花瓣落了在那碗白粥之中,添增了几分清香。
自从景夫人有了思轩的陪伴后，性子也收敛了不少，所以林嬷嬷才有机会来到西厢照顾景璃轩。
一打开门子，映入林嬷嬷眼帘的，便是让她心感欣慰的一幕。
景璃轩悠悠地坐了在床上。
但她脸色苍白如雪，美丽的双眸也失去了以往的光彩。
林嬷嬷嫣然一笑，走了进来，迎着景璃轩温柔地笑着道：“璃轩，今天精神看来不错哦，来，嬷嬷陪你吃粥了。”
只见林嬷嬷一脸慈祥，笑起了额上的一堆皱纹。
景璃轩没有说话，双眼空洞，白如初雪的脸上还透出一丝丝的冰冷气息，轻轻地摇了摇头。
林嬷嬷蹙着额头，仿佛是哄小孩一般地道：“璃轩，怎么都不听嬷嬷的话了，嬷嬷可是会伤心的。”
景璃轩的眼角动了一下，究竟还是没有说些什么。
林嬷嬷举起了银勺，轻轻地绕着碗边勺起了一勺子白粥，吹凉些后再凑到景璃轩的嘴边。只见景璃轩才吃了两三口的粥，便再也吃不下了。
景璃轩依然面无表情，美丽的脸畔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也失去了以往的灵动，如死灰一般看不出任何的感情，轻轻地躺回在床上。
林嬷嬷的眼中掠过担忧之色，搁下了手中的碗后，无比温柔地为景璃轩掖好被子，将景璃轩盖的严严实实的，不让一丝的寒冷侵袭她羸弱的身子。
林嬷嬷看着躺在床上但双眼兀自开着的景璃轩，心中泛起了隐隐的痛楚，道：“璃轩，虽然嬷嬷不晓得你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如果你要说的话，嬷嬷愿意当你的倾听者。”
景璃轩的眼睛与嘴角动了一动，双眼一热，泪水竟从她的眼角流落下来，弄湿了脑下的枕头。
当林嬷嬷走出房门时，徒然听见景璃轩孱弱的声音，那轻得如蒲公英一般的声音，声音之下还带着强烈的颤抖：“嬷嬷……”
林嬷嬷心中忽地一恸，转过身来搁下了手上的粥走了过来，只见她坐了在景璃轩的身边，以茧子密布的手为景璃轩抹去腮边的泪珠，道：“傻孩子，怎么哭起来了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景璃轩哭得连嘴角也颤抖了起来，原已苍白如霜的脸在此刻更是看不见一丝的血色，呜咽道：“嬷嬷，我好辛苦……”
林嬷嬷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见眼前伤心欲绝的景璃轩，眼眶也不禁盈满了泪珠。
景璃轩将身子埋入林嬷嬷的怀中，仿佛是个受伤的孩子，颤巍巍地道：“林嬷嬷，黑木泽离开我了，我已经恨我恨得快要死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林嬷嬷心中一惊，轻轻地推开了怀中的景璃轩，在咫尺之间望着她湿漉漉的双眼，道：“什么离开不离开的？什么黑木泽？”
景璃轩心中一窒，思忖了半晌，还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林嬷嬷。
林嬷嬷知晓一切之后，眉头蹙得更紧，道：“傻孩子，你以为这样地跟他离开，事情就会解决了吗？”景璃轩闻言后，双眼之间噙满了疑惑。
林嬷嬷继续道：“这不只是你们俩之间的事情，你可曾想过你身边的人与后果吗？如果你就这样跟他走了，你便是不负责任，更是幼稚放肆的行为。”
“林嬷嬷……”景璃轩再次楼主了林嬷嬷，仿佛在林嬷嬷的怀中才能得到一丝卑微的温暖，继续道：“这些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离开我了……我只剩下林嬷嬷了……”
林嬷嬷拂着景璃轩的脊背，柔声道：“傻孩子，你怎么只剩下我呢？你还有你的哥哥啊……”
景璃轩的心仿佛有阵雷忽地掠过，推开了林嬷嬷，心中一阵慌乱焦虑。黑木泽离她远去，固然让她痛彻心扉，之后又因病昏昏沉沉地睡了那么久，倒是把受了重伤的景琉轩给忘了，于是慌张地问道：“哥哥他还好吗？”
林嬷嬷苦笑一声，抹去了景璃轩脸上的泪水，道：“已经没事了，害我们还白担心了一场呢。”
景璃轩紧绷的身子一软，泪水又再次流落下来，林嬷嬷看见愈发心疼，道：“璃轩，其实你可曾想过，轩儿对你的不仅是兄妹之情？”
景璃轩心中不由一震，只觉一阵心慌意乱，像是自己极力掩盖的事实被人狠狠地泛起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林嬷嬷继续道：“嬷嬷看得出，轩儿对你的，只怕是男女之间的……”林嬷嬷的话还未说完，景璃轩便打断了她的话：“林嬷嬷……”
林嬷嬷看着微垂着脑袋的景璃轩，半晌，景璃轩方抬起头来，道：“我暂时不想再说这些事情。”
林嬷嬷粲然一笑，道：“璃轩，人生中不是只有爱情，你还有亲情，还有朋友……”
景璃轩身子一震，脑海之中不知不觉浮起了倩玉的样子，和几句她们之间的对话：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先别管这些，你还是快点赶去医院再说！”
看着景璃轩怔怔出神的样子，林嬷嬷便叫了她一声，她如梦初醒似的，嘴角带着卑微的笑意，道：“嬷嬷，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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