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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陷阱里的女孩


  朝霞山,并不只是独立的一座山,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群。它东西狭长五十余里,南北纵横三十几里,山峰林立,其中最高的两座山峰如刀剑并立,分别为朝阳峰和晚霞峰。剩下的山峰不如其山脉险峻,却也是峰峦叠嶂,难以攀爬。山中参天大树,种类繁多,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林中飞禽走兽多不胜数,却人迹罕见。

  而此时,却在这山中传来人急切的呼喊声。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救命啊……”一阵急促的呼救声从地底传来,颇有几分欲哭无泪的味道。那声音之凄厉,将周围树上几只嬉戏的鸟儿都惊得扑楞着翅膀飞远了,亦将陷阱边上的枯枝烂叶和泥土给齐刷刷的震落了下去。

  然后……

  “啊!呸呸呸……”含着愤恨的惊叫声冲天而起,怒火十足,“什么鬼东西啊!脏死了!”

  堆积那么长时间的树枝叶片,和着泥土,无不散发着腐烂的气息,那东西可不是难闻和脏两词能够概括的。女孩的愤恨怒火有多高,可想而知。

  女孩所掉落的陷阱,是猎人为了围捕猎物所挖的。那孤零零的一个坑,静静地在树林中的一块空地上,周围高木林立,厚厚的树叶在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几乎将陷阱遮盖住。若不是女孩落下陷阱顺便扯掉了边缘处的树枝,形成一个洞口,又见陷阱原貌,路过时,怕是无人能看出那儿有个坑。

  此时陷阱里,女孩跌坐在地上,正挥舞着手臂,不停的将身上的叶子、泥土拍去,表情是又惊又怒,又是嫌恶。她还未曾如此狼狈过。

  待身上的脏物拍干净后,女孩手脚齐用挣扎着站起来,然却不小心碰到了崴伤了的脚,顿时痛得呲牙咧嘴,身子一歪,再次跌坐回原地。

  “该死的鬼陷阱,疼死我了!”她嘴里骂骂咧咧,莫名多了几分委屈。困在这陷阱里好几个时辰了,嗓子都快喊哑了,却未得半分回应;脚踝却又伤着了,痛个不停……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雪上加霜,真好个凄凉啊!

  女孩委屈得想哭,双手却不得不揉了揉伤痛处,以减轻痛楚。她还得继续呼救,不然等到晚上,那就真的无人来此,获救无望了。待再次起身时,女孩的动作越发小心谨慎了。

  不大一会儿,女孩晃悠悠的站了起来,伤脚脚尖点地,将身子的重量都放在另一只脚上。她甩了甩头,用手将凌乱的青丝捋顺,抬头环顾四周,目测了下到陷阱口的距离,最后叹了口气。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多了一分坚定。只见她深深吸了口气,双拳紧握,似要用尽气力一般,一声大吼。

  “救……命……啊……”

  这声音冲出陷阱,朝着四面八方飞驰而去,似一阵疾风刮过,震得树叶阵阵抖动。

  最后,它穿透层层密林,落在远处走着的一个人的耳里。

  那窈窕的背影蓦地顿住,螓首微转,侧耳听了一会儿。

  “有没有……人啊……”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停下脚步的慕凝湘再次抬步,毫不犹疑的转身朝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呜呜呜……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呼救声愈发清晰,慕凝湘加快了步伐。

  一丈来宽的陷阱坑出现在视线中,慕凝湘足尖轻点,纵身跃到到陷阱边,垂首便与里面的人的视线相对上。

  一个好奇惊讶,一个欣喜欢呼。

  “你有没有受伤?可还好?”

  那里面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她脸上乌黑一团,看不清楚模样。但见她双眸水光莹莹,两行清泪在黑黑的脸上划出两道明显的痕迹,樱桃小嘴紧抿,唇角下拉,看着甚是可怜。慕凝湘又是好笑,又是心生怜意,不禁放轻了声音,柔声问道。

  “啊!”小姑娘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溢满清泪的眸子猛地瞪得大大的,有些不敢置信似的,微张的樱桃小口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姐姐好美!”她喃喃自语,慕凝湘没有听清楚,便又问了一遍。

  “呃,我很好!哦不,我不好……不是,我受伤了……”女孩倏地回神,忙道。

  受伤了?所以,应该是不好了吧?

  慕凝湘看着小姑娘先惊,后喜,再尴尬,懊恼,摆手摇头,连连否定的样子,不禁莞尔。想来伤的是腿脚,亦无甚大碍的。

  “你等等,我马上救你上来。”慕凝湘转身四望,见周围有不少依附树木而生的藤蔓,心生一计。她抬步走了过去,仔细找了一株又粗又长又结实的,拔剑砍下,将其从树上扯了下来,然后将藤蔓的一头系在离陷阱最近的树上,一头在手臂上缠了两圈,走到陷阱边上,对着那小姑娘道:“我这就下来救你!”

  话音一落,她纵身一跃,身轻如燕,轻盈落在小姑娘的身边。在她满眼惊诧的目光中,伸出左手搂住她的腰,右手一拉藤蔓,脚下一蹬,腾空而起,在陷阱壁上一个借力,旋身而起,稳稳的落到地面上。

  小姑娘瞪着如月明亮的双眸,直愣愣的看着慕凝湘,眼眨也不眨。

  她确实是被震惊到了,不仅是因为美人姐姐的相貌,还有她轻盈灵巧的身姿。

  美人姐姐真的很美,她气质卓绝,像是初夏荷塘里新绽放的粉荷,散发着迷人的光芒;亦像是雨后初晴,碧空潋滟,洗净铅华后的洁净,纯粹。而她眉目狭长,眸子莹亮若星辰,自是有一番贵气和清媚。她的鼻小巧玲珑,唇似花瓣精致,比她的还好看。脸上肤色莹白,让她想起早上刚剥开蛋壳时见着的颜色,但双颊中又如贴了几瓣桃花一样,粉嫩粉嫩的,煞是迷人。一身浅粉色衣裙上,桃枝斜生,花瓣轻扬,蝶绕其中,款款飞舞,比她的那件大红色牡丹彩蝶戏花罗裙素雅好看得多。

  而美人姐姐刚才从那么高的地方轻轻一跳就下去了,然后又抱着她轻轻的那么一跃,就带她上来了,真是,真是太厉害了!

  “美人姐姐,你真的是太厉害了!”

  这样想着,她不禁脱出而出,赞叹不已,双眼更是闪闪发亮。

  慕凝湘微微一愣,似是被小姑娘的称呼所惊到了。

  还没有人这样叫过她呢!

  她这才仔细打量这位小姑娘,她眉清目秀,脸似瓜子,此刻却像是只小花猫,失了本来的颜色。她头上挽着双挂髻,现在却松松垮垮的耷拉着,发丝凌乱,随风轻舞,连着上面插着镂空镶水晶莲花形银钗,也倾斜到了一旁。那双髻上束着的红色丝带,直垂到肩上,也满是污迹,失去了色泽。而她的上身着水蓝色暗纹对襟比甲,下身着同色蝶恋花刺绣襦裙,衣裙皱皱巴巴的,同样布满污迹。

  慕凝湘轻轻一笑,一把扔了手上的藤蔓,“来,到这边坐下,我看看你的伤!”说着就扶着小姑娘像不远处的一块石头走去,并从怀里拿出一条手帕,“自己擦擦脸!”

  小姑娘愣愣的接过手帕,直到在石头上坐下,她才又出声道:“美人姐姐人好好哦!”

  慕凝湘笑而不语,只是顺手而为而已。任谁看见这个小可怜现在的样子,怕也是忍不住要呵护几分。她抬起小姑娘的右脚,褪去鞋袜,轻轻的在她红肿的脚踝处揉捏。在小姑娘还沉浸在惊讶中没回神的空档,双手用力,就将她脱臼的关节接了回去。

  “啊,痛!”突兀而至的痛让小姑娘回了神,一声惊呼刚至,另一声惊呼接踵而至,“咦,又不痛了!”小姑娘眨了眨眼,很是惊讶,不明白怎么那么快就不痛了。

  慕凝湘笑了笑,“只是关节脱了臼,接回去就不痛了。你回了家,还是敷一些药吧,好得快!”帮小姑娘把鞋袜穿上,就站起身,“好了,赶紧回家吧,时辰不早了。”音落,转身就走。

  该做的做了,该嘱咐的也嘱咐了,那点小伤痛碍不着寻常行动,剩下的她自己也能走回去的。

  却不想小姑娘听了她的话,猛地跳起来,一下子就抓住了慕凝湘的袖子,“美人姐姐别走!”她有些着急,看了眼天色,忙道,“我一个人害怕!”

  这儿离家还很远呢,要走回去,肯定天都黑了。她的胆子是大了点,不然也不会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打猎,可是那却不足以支撑她敢摸黑走夜路。来时她只想着好好猎一只猎物,早点回家,却没有算到发生的意外,耽搁这么久。暮色将近,只会越来越黑,到时只能在漆黑中踽踽独行,想想都好可怕。

  美人姐姐这么好的人,听了她的哀求一定会帮她的。思及此,小姑娘用更加可怜的表情看着慕凝湘,妄图以此打动慕凝湘。

  慕凝湘抬头看了看天色,西边夕阳正西下。但见晚霞千里,飞鸟相携归林,余晖艳染,一切都被覆盖上了如轻纱似的红色光晕,朦朦胧胧,似幻似真。

  她神色有瞬间的恍惚,但很快就恢复了清明,瞥了眼天边已不再刺眼的红日,也想到了小姑娘担忧之事。

  “你的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再不答应,那如被弃小狗可怜的眼神真的会灼伤她的。

  小姑娘的眸子一亮,很是欢喜,“翻过那个山头就到了!”

  慕凝湘朝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从这儿走过去,得先走出这片树林,然后穿过一片满是果树的废弃果园平地,再爬山上去才能到达那个山头。那边她倒还没去过,不过看了下距离,大概还是一个时辰就能到达。

  “那就走吧!”慕凝湘抽回袖子,径直朝前走去。但她还是顾及着小姑娘,步子不疾不徐。

  “美人姐姐,我叫苏小玉,你呢?”小姑娘将手帕放进怀里,暗想得先洗干净晾干后再还给美人姐姐,便抬脚跟了上去。

  “慕凝湘。”

  “好好听的名字哦!嗯,我住在苏家村,美人姐姐呢?”

  “……”

  “呃,那美人姐姐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呢?”

  “……”

  “那个,美人姐姐是不是嫌我烦?”

  “不是。”

  “哇,太好了!我就知道美人姐姐……”

  身后的苏小玉还在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慕凝湘没有打断她。还是好久都不曾遇到过这样的情形了,有个人在她身边不停的说着话,倾诉着自己的各种情感。

  这样的感觉还真不错!

  慕凝湘唇角噙着一抹恬淡的笑容,脸上满是温柔之色,在这个春暖花开的傍晚,她第一次忘记了心中所萦绕的暗沉,只觉岁月静好,应当不负春光,好好的活下去。

  两人一个沉默不语,一个呱啦呱啦说个不停,渐渐的走到了这片树林的边缘。

  “好香啊!”

  一阵沁人馨香随风传来,苏小玉大呼一声,小跑到了慕凝湘的前面,忽地又停了下来。

  慕凝湘抬眸看了眼,也有一瞬间的愣神。

  前面是一片平地,桃树梨树杏树一大片,均已开花,桃花葳蕤生姿,如万片丹霞,似千重红锦;梨花洁白无暇,皑如天上雪,皎若云间月;杏花刹那芳华,初绽恰红蕊,繁开若霜花。清风阵阵,吹起万千花瓣,红的,白的,粉的,飘飘洒洒,似彩色花雨,在这片天地间悄然绽放。

  苏小玉一声欢呼,喜不自胜,蹦蹦跳跳直奔入林,迫不及待的闯进这绝美的场景中,伸出双手,接住那飘落的花瓣。

  慕凝湘亦随后,缓步走进林子,踏入那花帘幕雨中。

  入林深处,眼中只余粉白花色,嫩绿叶芽;馨香萦绕,浓郁中又显淡雅;晚风清浅,亦温暖如斯。

  慕凝湘一边走着一边在那些花上流恋而过,星眸正欲转向另一处,余光中却晃过一道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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