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墓园
京城的11月末依旧少雪，出门的这日也恰好天气晴朗温和无风。张若漪将车子停在山脚下，打开后备箱，捧出一束雏菊。助理西娅将手提箱递给她：“艾莫西，请别忘记晚上七点钟的商务晚餐，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工作。”
“好的，西娅，我会在四点钟之前下山来。”张若漪拎过手提箱，沿着白色大理石铺就的台阶蜿蜒而上。
小路两侧种植着整齐的低矮灌木，叶片已经被修剪干净，只剩下仍旧散发着淡淡青色的枝干。一种腹白而尾黑的小鸟三三两两停在灌木上，时不时飞起，落到不远处已经枯黄的草坪上。
高跟鞋落在地面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张若漪拾级而上，十来分钟就走到了墓园门口。一位陌生的保安上前来请她出示证件：“这位女士，请出示有效证件，请问是否有预约？”张若漪掏出身份证给他，目光闲闲掠过颜色稀薄的天空：“预约了一点钟，A327。”
“真巧，前面那位先生也是去A区327。”保安笑笑：“张女士或许可以与他同行。”
张若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身穿黑色大衣的身影正好转弯绕过灌木组成的绿色高墙，看不见了。
同行，自然是不行的。不过那个人，倒是有些眼熟。
A区是整个墓园最远的区域，箱子蛮重，鞋子也不是十分适合一直上台阶，张若漪走的很吃力，差不多半个小时之后，才远远看到A区的区牌。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走出来，正下着台阶。张若漪一紧张，脚下一转，绕进了旁边的B区。
估计着时间差不多了，她原路绕出来，果真看见那个人缓缓下了台阶的背影。
算了算了，终究是怂了。她哂笑，这么多年过去，依旧不好意思见当年那些人，倒也不是害怕，只不过羞愧的很。
墓碑果然被打扫过，白色大理石还隐隐约约带着潮气，涂了金箔的字体被擦的干干净净，地面上还残留着像是酒水的痕迹。
张若漪先把雏菊平放在墓碑旁，从箱子里拿出酒水，水果，还有一叠相片。摆好贡品，她脱掉鞋子，靠坐在墓碑旁，手指细细划过墓碑的棱角。指尖在秦羲和三个字上流连许久，她低头喝了一口酒，再抬头看那墓碑，已经是泪眼朦胧。
塑封的照片贴在墓碑上，还穿着校服的少年笑的张扬，黑白色的配色更显得他眼神炯炯，自信而骄傲。左边的头发不听话的翘起来，他微微侧头，调皮而生气勃勃。
这张照片还是她拍的，某个午后的物理课上，他趴在桌上睡觉，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迎着她担忧的目光，他对答如流，然后侧头对她得意一笑，正好撞进她偷偷举起的镜头里。
张若漪拿起那一叠照片，带着指间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酒水的湿意，捻起一张：“秦羲和，我今年六月份去了斐济，是一对情侣的分手照。他们两个认识了二十年，相爱七年，今年分手，特地请我为他们拍摄一张婚纱照。”
又捻起一张：“这张是一对结婚了三十年的夫妻，现在三代同堂，男方今年查出了胃癌。九月份我帮他们补拍了结婚照，十月份他就去世了。”
“这是在重庆遇到的一个小0，他和男友分手了，在酒吧喝高了，我给他拍完照，他就回家结婚了。”
“这是我们的高中，今年它100周年校庆，我回去的时候看到老1教已经拆掉了。很多人都回去了，大家都很想念你。”
“我……”她放下照片，苍白纤细的手指捂住了潮湿的双眼，“我也，很想念你。”
“他们有的人结婚了，有的人离婚了，有的人还在单身。大家跟以前都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有点老了。班长已经快要秃顶，当年最胖的小姑娘已经成了瘦身达人，周老师的皱纹快把他淹没了。只有你还是19岁的模样，年轻的像个妖精。”
“这么多年，我去了很多地方，遇到了很多人，听到了很多故事，镜头下见证了很多种爱情。只有你最可恶，最不负责任，丢下我一个人，让我痛苦的活在这里。”
“我感觉我快要死了，经常梦见你，站在桥上对我招手。秦羲和，你是不是还在奈何桥上等我呢？我得早点死，免得你等太久。可我已经老了很多，变成老阿姨了，你会不会不认识我了，会不会嫌弃我？”
“当年是你不让我和你一起走，你等我也是应该的，我必须多活几年，把你那份也活出来。”
“要不然你别等我了，我不想变成一个老太太去见你，一点也不想见到你。”
她赤脚跌跌撞撞站起来，不小心踢翻了酒水。缓缓细流滚下，像极了泪。
“你是不是，也哭了啊……”
敌不过西娅的催促，张若漪将东西收好，拖拖拉拉的下山去。路过墓园大门的时候，保安亭里跑出来一个人，是之前相熟的保安，姓王。“张小姐，先前有个人跟我打听你的信息，我没说。他跟你探望同一个人，说不定你们认识，你或许可以打听一下是谁。山上很偏僻，你自己下山小心。”
“王先生，谢谢你，我会让助理上山来接我。”
“嗯嗯。总是一个人来扫墓也不太安全，张小姐还是要注意。”
当着他的面，给西娅打完电话，张若漪沿着台阶缓缓下山，心里却在想着那个打听她的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他们共同认识的人，会给秦羲和扫墓的，想来想去，也只有那一个。
正想着，一个转弯，站在台阶上的黑色身影，就这样映入眼帘。
第一次，厌恶起这条弯弯曲曲的台阶路。猝不及防地将她暴露，让她连遮掩都来不及。
张若漪在原地站定，看他缓缓转过身来，薄唇微启：“好久不见，若漪。”
好久不见，卓文燮。张若漪心里想着，唇上却是缄默。
见了他，她就仿佛失去了开口的勇气。
他快步上了几阶台阶：“怎么不说话，一直躲着我，有意思吗？”
张若漪依旧沉默，身体微不可见的颤抖。
他无奈。
“我听保安说你来这里，特地在山下等你。有时间和我聊聊吗？”
她侧过头去，唇线崩的笔直：“不好意思，稍后有事。”
“你要逃避到什么时候？见面聊聊有那么难吗？”
“真的有事。”
明明是真的，在她嘴里，却像是不走心的借口。
真是拿她没办法，卓文燮叹息，还想说些什么，一个女声响起：“艾莫西，出什么事了吗？”
他回头，看到一个女人，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拎着公文包，看着他，一脸警惕。
“没什么，就是巧遇一位故人，耽搁了点时间。”
“会餐快要开始了，我们必须抓紧点。”
“好的，西娅。”张若漪快步绕过卓文燮，却不防被他捉住了胳膊。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强硬的塞进她手中：“不管怎么样，若漪，有时间给我打个电话。”
张若漪没应答，将握着名片的手放进大衣口袋，和西娅快步离开。
回去的时候换成西娅开车。张若漪坐在副驾，右手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摩挲着那张名片，恍然未觉西娅正在和她讲话。
“艾莫西！你有在听吗？”
“什么？”
“你的眼睛红的已经不能看了，稍后我送你去做造型，然后回去取礼服，你自己注意安全。”
“嗯，我知道了。”
车内又一片安静。
车子猛然启动，名片的边缘一下子划破了手指，张若漪这才意识到刚刚在等红灯。她将名片从口袋中取了出来，白色的卡片边缘泛着微微的粉意。
卓文燮三个字印在一旁，下面是一行电话号码。没有公司名称，没有职务，没有地址。
把名片重新放回口袋里，张若漪翘着指尖，捂住了眼睛。
结束会餐已经是夜里十一点钟，张若漪靠着车窗，看着车窗外飞速驰过的街灯如水。西娅正在通报她明天的工作安排：“明天下午三点钟有MALITA杂志的封面拍摄，模特是国内知名小花钟慧。MALITA的中国区副主编也会到现场。”
“知道了。”张若漪应：“今晚不喝酒，早点睡。”
MALITA是国际知名美妆杂志，张若漪咖位还不够，耍不起大牌。第一次合作还是要慎重对待。
到了酒店，本想早点睡，结果还是叫了客房服务。多年来慢性自杀一样的熬夜，酗酒，难得想要早睡，反而心里乱糟糟的，难以安神。
喝了两杯红酒，昏昏沉沉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又迷迷糊糊吃了两片安眠药，爬上床，勉强的睡去。
梦里，却梦见了遥远的高中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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