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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街道


  晚上七点钟算是cbd的用餐高峰期,行走在商业街上时就能闻到空气里弥漫的饭香。张若漪和周晨蕾不慌不忙的走在路上,与周围匆忙的人群格格不入。

  街灯如昼,晃眼的很。

  “早就知道你回来了,一直没来得及见面。校庆我出差去了,没能早点见你。”周晨蕾笑笑:“现在看来,还是早点见比较好。”否则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尴尬。

  她不知道,张若漪心想,就是因为他们都不去,她才去了校庆。

  “你看上去瘦了很多啊,从前还有点肉肉的,现在这么骨感。”

  不光是骨感,可以说是瘦骨伶仃了。

  “嗯。”

  “在国外呆的还好吗,我记得你挺不爱吃西餐的,没想到一去这么多年了。你说你,也不知道和老朋友联系联系。”

  “嗯”

  “卓文燮上个月也回国了呢,现在是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他办公室就在这附近,你想不想去见见他?”

  张若漪停下脚步:“见过了。”

  “噫?”

  “那天在墓园,遇到了。”

  周晨蕾疑惑:“没听他提过诶。那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张若漪从手袋里拿出围巾,在颈上绕了几圈,胡乱塞进大衣:“不了,再晚了会很冷,先回去了。”

  “你住哪里?我送你?”

  张若漪向前走几步,转身回头看她:“不用了,谢谢,我让助理开车来接我。”

  “那,若漪,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周晨蕾微微凝眉,很犹豫的样子。

  “你不是有吗?”

  “那是你的工作号吧。”她仿佛得到了某种勇气:“我刚看到你给钟慧留了私人号码。”

  末了,她又补充:“和留给我的不一样。”

  晚风徐徐拂面,带来餐厅中酝酿发酵的食物气息,张若漪突然有点反胃,仿佛喝下了一口变质牛奶。

  “周晨蕾。”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湮灭于喧闹的音乐声,脚步声,开关门声里:“我很累了,想回去了。”

  她猝然落下泪来:“就那么不想理会我吗?我做错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做错。”张若漪眉眼间爬上了不耐:“错的是我,所以别跟在我身后一次又一次提醒我我的罪恶,可以吗?”

  每一次想到他们,她就深感愧疚。

  每一次提到他们,她就惧怖缠身。

  每一次回忆起他们,她就想到他,想到那个大雪夜里,他一点点洇湿了车后座的血,和苍白冰冷的唇。

  “你们从来都没做什么,是我怯懦。”她紧了紧大衣,扣上排扣:“所以,离我远一点,我是个苟且偷生的罪人。”

  她转身就走,身后传来高跟鞋的磕绊声:“我从来不知道你竟然是这么想的。我想过你是受不了打击,想过你怨我们没来及时救援。却从来没想过,你竟然将一切归给自己。若漪,这么多年了,还是走不出去吗?”

  走出去吗?她从来没想过要走出去啊。

  他还在围城里,被时光禁锢。

  她又怎么能离开他,独自上路。

  她回头浅笑:“周晨蕾,我很好。希望你也很好。就这样吧。”

  不要再联系,不要再见面,就像一个陌生人擦肩而过。让往事留在破败的时光里吧。

  “小衣衣你好!我是小周周。”

  “小衣衣!你猜我带了什么?”

  “小衣衣!秦羲和和人打架了!”

  “小衣衣,要不要一起去看摄影展?”

  “小衣衣。好久没这么叫你了。答应我,别沉溺于往事,做你自己吧。”

  “周晨蕾。”张若漪看她,眼底已经是遮掩不住的戾气:“你管的太多了。”

  “我们是朋友啊!我不忍心看你这样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虚度年纪啊!”她热泪滚滚,声音哽咽但有力:“你总是要自己有的生活的,别活在枷锁里。”

  凉风疾了,穿过衣摆,浸入裤口,是刺骨的凉。

  “现在不是了。”张若漪道:“别指手画脚。”

  周晨蕾拉住她的手:“现在不是了?你什么意思,我同意了吗?”

  “你同意不同意有什么关系。”张若漪将手抽出来:“就当我单方面宣布吧。你不是我的朋友了,我不需要对我一无所知还指手画脚的朋友。周晨蕾,你跟以前一样自大又蛮横,毫无长进。”

  “她自大又蛮横?那你呢?”一个男声骤然加入:“两个人在街上拉拉扯扯痛哭流涕,还当自己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吗?还有,张若漪,你真是没有良心,不知好歹。”

  张若漪回头看去,来人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领口和袖口的扣子散开,西装裤在冷风吹拂下裤脚飘忽,和头上微微乱的发相互呼应。

  他是跑来的,或者剧烈运动。

  “名片给了你,怎么就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他说:“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谈,当街大吵,像是泼妇。”

  最后还是进了卓文燮的办公室,就在吵架地不远处的七层,从落地窗向下看,街上的一切都能映入眼底。张若漪在窗前站了一会,想象他看见他们争吵连外套都没穿就匆匆跑下来的样子,到底心里一软,接过他的递过来的热可可,在沙发上坐了。

  “你们吵什么?说说吧。”卓文燮在椅子上坐下,长腿交叠,领口和袖口的扣子又系回了原处。

  周晨蕾闻言微微蹙眉:“卓文燮你快劝劝她吧,看她现在憔悴成这个样子,以后怎么办呢?”

  卓文燮闻言看她一眼:“她已经快要三十岁的人了,以后怎么办你不要替她做决定。还有你。”他又看向他:“这么多年不联系也没有消息,不应该解释解释吗?”

  室内开着暖烘烘的暖气,张若漪应该是在外面冻的久了,这会儿一吹冷风,感觉脸上的皮肤都在微微刺痛。她解开大衣排扣,又将围巾取下。

  之前麻木的头脑也开始恢复工作,第一时间,感觉到的竟然仍旧是愧疚。

  “对不起,晨蕾,刚刚是我情绪过激了,慌不择言,说了太多不是出于本心的话,真的非常抱歉。”她这样说着,心中却越发觉得无地自处,无论周晨蕾是出于什么原因对自己指手画脚,她总归不应该把早上积累的负面情绪发泄到她身上。

  张若漪用手捂住双眼,想借此挡住眼底的懊悔。实在是最近的情绪积累的太多,她已经快要到了某种临界点,周晨蕾只是无辜撞上来,却平白受了她一通开火。

  “没关系的,若漪,是我说的太多...总觉着你还是当年那个买个创口贴都要我来决定颜色的小姑娘,却没想到你也是个大人了。”周晨蕾无力的笑笑:“你真的变化很大,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啊。”

  张若漪没回话,露出的半张脸线条紧绷,几乎没有颜色的唇紧紧抿着,苍白到几乎透明的两颊上染上些不正常的红晕,那是因为室内太温暖而形成的。

  一派安静,空气中只有暖气微微的水声和其他两人轻轻的呼吸声。张若漪感觉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久久没离去。

  “你还想逃避到什么时候,像只蜗牛缩进自己的壳一样?这么多年,打电话也不接,发邮件也不回,去家里也打听不到你的消息,考上的大学也不去念,就象突然消失了一样。”卓文燮硬邦邦带着批评意味的话语,到最后竟然也带上了哽咽的成分:“我们查遍了附近所有的医院和疗养院都找不到你,我还以为我又永远失去了一个朋友。”

  “对不起啊。”张若漪无力道。

  这就是为什么不愿意回来,不愿意见面,也不愿意沟通。

  因为早就知道,即将面临的思念,担心,关照会有多么的强烈。

  也早就预料到,在这样的思念,担心,关照之下,她是多么的无耻,怯懦,不负责任。

  眼底有泪水充盈。

  卓文燮长叹一声:“阿若啊,要是不想回来,哪怕报个信也好啊。哥哥这么多年,真的担心你呀。”

  这句哥哥仿佛打开封印的魔咒,令她心底猛然涌上一股酸涩。

  “对不起,哥哥。”张若漪泣不成声:“对不起,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去看雪,不该和他在一起,不该认识你们。如果没有我,他也不会死,是我害了他...”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卓文燮和周晨蕾带着担忧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摇了摇头,她咬了咬唇,室内又一片安静,只有她小猫一般的呜咽断断续续的响起,最后几近无声。

  原来过了那么久还会思念,原来过了那么久还会后悔,原来过了那么久她还是不能忘记过去的每一帧每一幕,原来伤口已经溃烂,一旦提及,就是钻心的痛。

  “阿若,不是你的错。认识我们也好,认识他也好,和他在一起也好。出事了大家都不好,但我们都希望你可以过得更好。”

  “我不能。”她摇头:“我怎么能过得好,他在流血,在雪地里,他已经冰冰凉。我不敢去碰他,因为我是热的,我一碰他就化了。我怎么能过的好呢,我就应该去找他,他等我好久了啊。”

  卓文燮大惊:“你要去找他?”

  “不,我不去。”张若漪倔强的说:“他不要我和他一起走,他要我活着,我就替他活着。”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雪,卓文燮站在阳台上抽完一盒烟,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号码,嘟囔了一句:“真麻烦。”手指却按下了拨号键:“明言,不好意思打扰了,我这里有个病人,请你一定替她瞧瞧。”

  而此时,张若漪躺在周晨蕾公寓舒适的床上,第一次沉沉的进入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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