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假山窃听
正值春日,御花园处古松怪柏长势喜人,虽有些已经是历经百年的老树,还是在这个春天里枝繁叶茂。沿着砖镶行道的两侧,有石榴园和樱桃园之类的果园,院内各有亭榭,曲径通幽处便是一方精心砌岸的皇家池塘,唤作金林池,柳锁虹桥,花索凤舸,茉莉、海棠、牡丹、郁金香尽在其中。
极天盛宴,众人皆在前殿欢闹,所以此处变得尤为僻静,洒扫值守的太监今日也放了假,聚在居所□□享略显单薄的“盛宴”,对于他们来说,能清闲这一日也算不错了。所以整个御花园中只有龙甲军会每隔半个时辰过来巡视一下,陆容渊出了紫宸殿并未走远,就站在一个硕大的朱漆柱后,等相思沅从眼前略过,才跟着她的脚步来到这块僻静之地。
陆容渊倚了一方假山,悠悠道:“你要与我说什么?”
相思沅忍不住笑了,“是你要与我说什么吧?我看你愁眉不展的,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阿沅果然能体察人心啊,”陆容渊故作深沉的叹了口气,想到自以为是喊他的那个声音,居然是喊得相思沅,竟有些自作多情的忧伤之感。
“谁许你这样称我了?”相思沅忽然道,阿沅是她闺中小名,除了父兄家母与奶奶还未有旁人这样称她,如今被陆容渊叫了,心中却并无多少被轻薄之感,反倒多了些莫名羞涩。
陆容渊轻笑:“跟你二哥学的,总称呼你相小姐未免显得有些生疏,但直呼你名字又有些无礼,所以我以后便这样叫你好了。”
相思沅道:“那我怎么称呼你呢?”
陆容渊忽然变得认真,“别名如意,若阿沅不嫌弃,可以此为代称。”
“如、意......”相思沅喃喃了两声,不知是不知道如意公子其人,还是没往别处想,这两字在口舌之上跳转过后,忽然道:“斜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好名字。”
陆容渊笑了,其实这两字只是取容渊的谐音,并无这么多讲究,但见她分析的有声有色,便点头道:“多谢夸奖。”
“现在可以和我说一下你刚刚是为什么事失神了吗?”
陆容渊正色道:“其实这件事和我、和大楚并无关系,作为楚人,我甚至希望大齐越乱越好,可是......”陆容渊本想说,可是因为你,不过又转了过去,“可是我既然察觉到了,还是觉得将此事告诉你比较好。”
相思沅抿了抿唇,半响后沉沉道:“卧龙山北谷的事吗?”
“不错,卧龙山北谷山崩一事确实不是天灾。”
相思沅像是早有了心理准备,面上并不惊异,不过还是要强压下心头对那作乱之人的恶心,扮做镇定:“你如何得知?”
“北谷断裂的岩壁上有被楔子凿过的痕迹,且不止一处,我当时并不能断定这就是有人刻意为之,也是为了你的情绪,便没有告诉你,不过这几天盛京城中的形势,我想你也应该听说了,有人传言山崩是上天示警,然后你们大齐的皇帝以血腥手段处理了谣传之人,强力镇压了此事。所以我是这样推测的,这个幕后之人先是派人运沙堵住北谷泄水口,然后凿破山壁,刻意引起山崩假象,制造天灾,造成泗县与翼营两处的大劫难,然后是城门杀人案,让灾民对朝廷心灰意冷,最后传出谣言,说这天灾是亡国之兆,让满城百姓以为真的是天子无德引来上天示警,再将此事悄悄透露到皇帝耳朵里,又引起一场缉捕造谣者的血腥屠杀。”
陆容渊说道这里,停了下来,想必听到此处,相思沅心中已有结论,果然听她道:“有人想故意用此事让陛下失了民心。”
陆容渊点头,“但是这人是谁我并不知道,有可能是你们大齐的人,也有可能是他国之人,我现在所要告诉你的,是这场宴会上相家的恩赏。”
相思沅眼皮一跳,“怎么了?”
陆容渊语气清冷,“若这一切按那幕后之人的计划发展,事发之后最好是由他出面力挽狂澜,把齐皇弄丢的民心收揽到自己身上,这样才能得到最大的益处。这件事说到底还是大齐的人可能性比较大,毕竟我们这些外来者,不可能在短短一月时间将四下打点的滴水不漏,让人摸不到头脑。如今这好事都让你相府做了,除了齐皇的名声受到点影响,他可是什么都没得到,相府若因此事大大受了封赏,岂不是成了那人的主要目标,更何况,若那人真的存什么不轨之心,你盛京相家,就是一件不可得即毁灭的利器而已。”
他语气阴冷,眸中寒光毕现,相思沅初听后便觉双腿一软,竟然忍不住要跪倒下去,还好手扶着假山上的一块砖石,用尽了力气竟然生生从那上面掰下一块来,一个没稳住,那块碎石便掉进假山空隙了,击其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异响。
是人的呼吸,陆容渊眸光忽然见亮,一个纵身往假山那处缝隙钻去。相思沅忽然急道:“怎么了?”
声音急促,情势刻不容缓,若是那人逃出去将此事告诉别人,不光他的身份不保,相家只怕也有危险,陆容渊顾不得看她,吩咐道:“有人,你去那边围堵。”
相思沅反应虽然没有他那般灵敏,但也知道刚刚的谈话被人偷听了,于是转身就往假山后面跑,她知道,这座假山后面只有这一个出口。
假山里面不及外面宽敞,陆容渊身形高大,追起来很费劲,几个拐弯便追不上前面那道低矮的身影,只能祈祷相思沅在外面已经将他捉住。
相思沅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刚转进假山,就被一柄银色尖刀抵在脖子上,这场景令寻着足迹过来的陆容渊见了连大气也不敢喘。
持刀的是个劲装男子,不像是宫中护卫打扮,长发短须,身材短小精悍,一身肌肉极为壮硕,眼神阴冷,陆容渊眸光颤了下,如果猜的没错,这是回舍人,这个时候回佘的人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尾随他过来的?
不过眼下情势已经不容许他想这种问题,相思沅脸上虽然没有一丝惧色,但看到那支匕首已经挡在了她的脖子上,陆容渊杀意陡增,低声怒道:“放开她。”
“你不是大楚太子!”那回佘人手握人质,虽被陆容渊狠狠盯着,却好像并不担忧自己的处境。
“我再说一次,把你的脏手从她身上拿开!”若刚刚还有一丝压抑,这一声便是厉喝了。
回佘人阴笑阵阵,“人在我手上,你凭什么让我放开。”
相思沅的心跳得厉害,她没想到皇宫内苑这个回舍人竟然真的敢动手......因为此刻,那把精铁的利刃已经割破了她颈部的皮肤,她依稀能感到脖子上流淌的湿意,只是出来时刻意避开所有人,如今连呼救都没机会,只要她张嘴,她坚信那把刀会更快的切断自己的喉咙。
杀意来的就是这样快,一瞬间连外面的风都要静止了,陆容渊没有采取任何分那回佘人心神的方法,只是在看到那抹血色刚刚出现在自己眼睛里的时候,身形诡异的急速前进了两步,轻而易举便将他持刀的手拨开,一个卸力便废了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臂。
那回佘人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他什么要求都没提就直接出击了,在他心里大楚太子还是传言中的不会武功,所以反应也迟钝了些,直到被他生生纣碎了一条臂骨,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有多愚蠢,他不过是跟随回佘王子进来,在这皇宫中乱窜时碰巧遇见的这一幕,心中还未盘算好用这些消息做什么就被制住了。
这次轮到陆容渊主动了,“谁派你来的?”
回佘人疼痛难忍,抖如筛糠,和刚刚高高在上的神态截然不同,“我是无意间碰见你们的,我发誓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不!我刚刚什么都没有听到!求求你放了我......”
“这么说没人知道你看到我了?”
“是是!没有,我发誓......”回佘人刚说完这句老实话就后悔了,因为眼前的男子神色不再狠辣,唇角竟无端多了几分笑意,只有见过他这副神情的相思沅才知道,他是真的动了杀意了。
陆容渊并没有直接杀他,反而先转身看了一下已经躲进假山的相思沅,背倚石壁的女子单薄瘦弱,寒星般的眼眸清冷如水,坚毅的身影不动如山,也许刚刚的险境确实让她有些惊吓,此刻肤白如雪,唇色浅淡。
只有相思沅自己知道刚刚心情经过多大的起伏,她轻撑着背后的石壁不让自己双腿软下去,呼吸微喘。
“闭上眼睛,我数三二一,你再睁眼。”
相思沅无多疑问,顺从的闭上双眼,她虽怜惜生命可贵,也知此刻灭口是最好的选择。
“三...二......一。”
没有听到一声哀嚎与挣扎,相思沅随着他的声音睁眼的时候,倒在地上的回舍人已经没了气息,但死相倒也不算太难看,五脏六腑都在,只有双手看上去的格外绵软。陆容渊的身上也没有一丝污迹,定了定心神,相思沅道:“你又救了我一次。”
陆容渊抬起头来,看向她的眼神中有稍许担忧,不过并没有直接道关切之词,而是眨眨眼睛道:那这次可以以身相许了吗?”
“胡说什么呢!”相思沅嗔怒道,“你再这样说话,我就不理你了。”
“好吧,”陆容渊看似无奈的耸耸肩,不过心也安定下来,经过这一诈,相思沅的情绪确实好了许多,脸上夜开始恢复血色。陆容渊走出假山,往远处看了看,“我们该回去了,快半个时辰了。”
“好,”相思沅撑着身后假山站起来,调息了两下又道:“那地下这人怎么办?”
陆容渊往那回舍人身上看了一眼,冷哼一声道:“就将他留在这里吧,变成一桩疑案,也让那群回佘人好好忙一阵子。”
“你倒是挺放心的。”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们今天来过这里,说到底,是因为我相信你罢了。”
要不是这样的话听多了,相思沅又要红了脸,不去搭理他,小心翼翼往外面看了一眼,转头道:“趁现在没人,我们快走吧。”
陆容渊忽然拉住她,“你脖子上的伤怎么办?”
“没事。”相思沅用手指一抹,把血痕擦掉,“我等下去大姐那里找东西遮一下就好了。”
“我明天给你送药去,治伤疤很灵的。”
相思沅愣了一下,“随便你。”
陆容渊轻笑颔首,等那抹烟青色背景渐渐从眼前消失,才缓缓抬起脚,从御花园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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