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青楼泊乐

　　梦华街临小龙湾，这里有盛京最负盛名的四君子酒楼，剪冰裁雪寒梅谷；空谷幽香清兰苑；筛风弄月小竹楼；傲雪凌霜东菊篱。这四座酒楼或端庄，或清净，或骚雅，或贵气，但总之非达官显贵消费不起，因此这条街成了盛京城中最奢华靡丽的一个场所。

　　盛春之景，京郊园林最佳，但梦华街一侧酒楼商铺，一侧亭榭池塘、秋千画舫，景色丝毫不比别处逊色。极天宴之后，京中四处回暖，春色遍布京城，暖气暄晴，万花齐放，小龙湾一带细柳轻拂，碧草如茵。

　　骏骑胶嘶，杏花如绣，莺啼芳树，燕舞晴空，锦绣华服的世家公子策马扬鞭，毫不在意街上摊贩与行人被冲撞之后的谩骂，只顾往那弹琴奏乐的宝榭层楼疾驶而去。

　　在四君子酒楼中间，有一处莺红柳绿之所，被梅兰竹菊深深包裹，如同众星捧月一般昂首伫立其中，便是京中最妙的风月场所--花入楼。百花争艳，群芳之首，里面的美人儿千娇百媚，一个比一个善解人意、贴心入骨，所以虽然这花入楼开门时间与其他妓馆不同，却能招揽更多回头客，也会有更多人带着自己的朋友前来，比如现在门外站着的两位面如冠玉的公子，一位昂首挺胸、落落大方，另一位则扭扭捏捏，红云移至脸颊。

　　两人双双沉默，门前的姑娘也不敢去强拉，只听一位公子道：“咱们还要站在这里看着这块牌匾多久？”

　　另一位公子尴尬地咳了两声，“再等等吧，我还没有准备好。”

　　那偷听的姑娘扑哧笑了，原来是个新手，这公子长得恁般俊俏，再等等也是值的。

　　“我们已经在这里从天亮站到天黑了，你也知道这里的规矩，难道咱们要等到人家关门不成？”

　　那公子有些怒了，“说了会去就是会去，你催我做什么？”

　　看样子是要自己来助这位公子一臂之力了，姑娘松松手腕，一把扑上去，“小公子，进来再说嘛，外面凉的，吹的头痛就不好了。”

　　玉归砚打了个哆嗦，看着陆容渊一脸惊悚的被拉进去，登时哈哈大笑，忙跟上去将他从那姑娘手中讨回来，“樱儿姑娘，这位是本公子的朋友，初来乍到的，你都吓到人家了，先将他还给我，改日□□好了再与你玩行不行？”

　　那唤作“樱儿”的女子果真将陆容渊放下，上前缠住玉归砚，“玉公子，你好不厚道，都几天没来找樱儿了？这般俊俏的公子，竟连碰一下也舍不得？”

　　玉归砚笑着道：“我这是好心，你别看他长得俊俏，实际上杀人如麻，万一你惹了他不快，可别怪本公子没提醒你哦。”

　　樱儿笑着将玉归砚稍稍一推，“玉公子惯会说笑，我走了，回头可别说没过来招待你。”

　　玉归砚忙弓腰赔礼，“是是是，不牢姑娘费心了。”

　　陆容渊在旁冷眼旁观，跟着玉归砚一路往前，直到上了二楼雅阁小间，耳朵才得一点清净，勾唇一笑，陆容渊嗤道：“原来这就是青楼。”

　　“呵，陆公子瞧不起？”玉归砚甩给他一个白眼，走至门前道，“姑娘们，进来吧！”

　　不知玉归砚何时在门外安排好了姑娘，只见他扇柄轻击手掌，一排绮艳各色的女子踩着莲花小步迤逦而至。

　　美人各有风情，或轻笑执扇，或犹抱琵琶，或香巾覆面，或罗帕轻挥，总是艳丽有余、清雅不足，陆容渊瞧了连连摇头，“不过如此。”

　　玉归砚毫不气馁，“再来......”

　　遂姑娘们退了出去，换了一批模样更俏丽的，这次来的仅有七人，绯色罗衣，朱环玉翠，身姿更显妖娆，只看穿衣打扮和周身气质便与刚刚那一批迥然不同，她们语笑盈盈，并不主动往这两位公子桌前凑，而是站在前方好好端详，似要主动挑人一样。

　　陆容渊道：“这是？”

　　玉归砚傲然道：“七仙女！”

　　震耳欲聋，令人发聩，陆容渊哆哆嗦嗦端起一杯茶掩面，“叫她们出去吧。”

　　玉归砚挥手将她们斥退，疑道：“还不满意？她们七个可是这花入楼姿色上佳的小红牌了，要不是为了你来，本公子是不会花这么大价钱叫她们过来的。”

　　“姿色上等？”陆容渊口中的茶险些喷出来，“就她们这样浓妆艳抹、袒胸露......罢，不说也罢！”

　　“大少爷，”玉归砚就差跪下来给他解释了，“这是青楼，她们不穿成这个样子怎么做生意？之前你说你没去过，现在我是真的信了，你说吧，你喜欢什么样的？”

　　陆容渊本想直接走了，但是还打着没准能偶遇文华小侯爷的想法，便退了一步，“叫两个清倌吧。”

　　玉归砚道：“也好，喝酒弹琴，清雅一回也未尝不可。”

　　陆容渊只是随口一说，听听曲子打发时间最好，没想到几个清倌的技艺竟然非同凡响，琴瑟和鸣，笛鼓相应，一曲下来，余音绕梁，竟有万般心绪凝于心头之意，曲过茶凉，半响过后，陆容渊才从这曲《清楼泊月》中缓过神来，不由启唇问道：“请问姑娘，此曲是何人所作？”

　　那为首奏琴的黄衣女子柔声答道：“此曲乃是我们花入楼戚娘子所作。”

　　“戚娘子？”陆容渊转身看向玉归砚，玉归砚立即道：“花入楼的老板娘，我早就与你说过，不过我也是今日才知道戚娘子不仅风姿绰约，还颇通音律。我每每与她交谈之时，总能从她语间感受到人生短暂，浮华若梦之意，这曲《清楼泊乐》意境凄美，以曲携意，奏的可能也是她的一生吧。”

　　陆容渊怔了一会儿，忽然吟道：“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春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青楼女子青春短暂，花开花落归沉寂，一生倒也正如此曲，只是可惜，若有可供选择的机会，谁也不愿过这样的日子啊。”

　　前面坐着的几个姑娘虽是青楼女子，但也算是腹有诗书、骨中带些清傲之气的人，听他这样一唱，倒映着一直以来心中的孤凉悲怆，忍不住就要落下泪来。

　　玉归砚来往青楼看似喜爱眠花宿柳，其实也只是与她们行酒作乐，对月吟诗，不过却从未与她们诉尽肝肠，如今看几个姑娘梨花带雨，也难免有几分伤感。爱打爱闹的七皇子脸色一沉，这雅间中本就不甚欢快的气氛陡然更加沉闷。可是他转念一想，带陆容渊出来是为了玩的，怎么听起了这些清冷的曲子，遂赶紧道：“你们别弹这个曲子了，换些能让人开怀的曲子来听听？”

　　谁知下面那女子道：“我们只会这一首曲子。”

　　陆容渊与玉归砚双双疑惑，最后还是玉归砚问道：“戚娘子没教你们别的？”

　　下面的女子全都摇摇头，玉归砚叹了一口气，觉得颇为扫兴，拿着茶杯盖的手抖来抖去，砸在茶杯上呛呛作响，陆容渊也不言语，只有几个姑娘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就在一旁静静看着，等这位公子爷下一个吩咐。

　　正好二层廊间有人经过，一听这声音有异，便顺着声音找了过去，最后停在了接待贵客的“金玉堂”，轻轻推开门，那人带着风月场上最易不讨人嫌的微笑走了进来，两眼微眯，戚娘子看都没看雅间里人径直道：“玉公子，今日又来光顾我这花入楼啦，怎么，是这几个伺候的您不高兴了吗？”

　　朱唇媚眼，紫衣红帕，环佩叮当，庸俗至极，这是陆容渊对这位玉归砚口中赞誉有加的花入楼老板娘的第一印象，若她唇下再有一颗黑痣，那就和在上元山时总来找师父的大媒婆有得一拼，即使是秉着人不可貌相的原则去看她，陆容渊都没法再多瞧她几眼，甚至有点不敢相信，那首华音悦耳、清逸脱俗的曲子是出自她的手笔了。

　　戚娘子说完这句话后，目光同样在雅间扫视了两眼，主要是想从这场面中推测一下刚刚发生了什么，但是在瞟到倚坐在窗台边的俊逸公子后，目光稍稍凝滞了一会儿，似乎是刚想要问些什么，忽然就被玉归砚乱了方寸，“戚娘子，您这几位姑娘看着挺有才气，但是居然只会一首曲子，我们听得好不尽兴！”

　　戚娘子沉了两口气，尽量笑道：“玉公子您不知道，我这花入楼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但凡是有人要听琴曲的，就那一首，多了姑娘们不会再奏，不过若是您想听琵琶，九儿弹得好呢，可以让她给你们弹个有趣的。”

　　“不要不要，”玉归砚固执起来也是固执，不过转眼间却将主意打到了老板娘身上，“听她们说，那首曲子是您教的，既然戚娘子有这样的才华，何不由您来弹奏一曲，正好我身边这位公子，在音律上也有几分造诣，你们可以切磋一下。”

　　陆容渊瞬间冷了脸，在青楼弹琴成何体统，岂不是将自己比作那卖艺之人了，于是气到：“莫将主意打到我身上，玉归砚，我看你是把茶都喝到脑子里了吧！”

　　“小气！我要是会弹琴，我就去！”

　　“那你去好了，随便你弹什么我都听！”

　　“你以为我不敢，我要是弹了，你弹不弹？”

　　“你弹就你弹，和我有什么关系？”

　　眼看着两位爷就要吵起来，戚娘子连忙上去劝说：“两位爷都别吵，得了，今儿算是我欠你们的！”

　　戚娘子走到那刚刚弹琴的女子身旁道：“月姑娘，你起来，带着九儿她们出去吧，这里我亲自来照应。”

　　月容还怕因惹了这两位贵公子不高兴惹怒妈妈，如今一看戚娘子自己来救场，虽然胆颤心惊，但还是倍感激动，遂将手中乐器一放，唤着姐妹们便出去了。

　　手往琴弦上一抹一挑，发出一声筝筝之音，戚娘子稍微调试几下，面上露出一抹赞誉之色，月容的琴弦调的极好，很适合弹那一曲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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