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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045章】石如玉,八死士


  “石如玉?名儒石如玉老先生?”我惊道。

  石如玉老先生因德行与博学而名扬天下,不论在前朝还是当朝,都十分受人敬重。然而,这样一位博古通今的智者鸿儒,却选择了隐而不仕。前朝时便曾两度被举,皆以体弱多病为由推辞了;到了新朝,世人皆知新皇君霆手段强硬,老先生不好推却,便接受了任命,最终竟还是称病未赴,皇帝不仅没有龙颜不悦,反而赏赐了许多极其名贵的药材,如此一来,更使老先生声名大噪。

  石云,竟是石如玉的独孙?

  “正是!这世上还能有几个石如玉?”仇不得道,“八年前,石家大儿媳病重,请了许多郎中,诊脉后的结果却都是一句‘无力回天’。石如玉的那孙儿同他娘感情极好,自然难以接受,他见他爹有了放弃的意思,大闹了一场,第二日,石如玉的大儿媳与孙儿便不见了踪影。”

  “可这世上叫做石云的人想来不在少数,你是如何认定我们认识的这个,就是石老先生家的那个的?”

  “三年前我游走到了灵显城,石如玉就住在城郊,我与他已有近二十年未见,又听说他的长子一月前先他而去了,便想去看看他。与他坐在堂中吃茶的时候,我想起了他那孙儿石云的事来,那孩子刚出世不久时我曾见过一面,如玉又是我多年好友,我便想着帮他一帮。在他的记忆中,我一看到石云的娘亲,便知道这母子二人的消失背后别有阴谋。”仇不得啜了一口茶,又道,“我在城中君家的旧宅中,见过这个妇人。”

  我明白仇不得的言下之意,君霆曾试图让老先生入仕而未果,石云被我们查出是君霆的眼线,如今,又在君家旧宅中看到了与石如玉的独孙一并消失的石云娘亲,此石云很有可能就是彼石云,然而,真正令我在意的是:“你去君家旧宅作甚么?”

  仇不得似是猜到我会有此一问,叹了一声,答道:“我并未真的进去,而是探了一个家仆的记忆,这才见到了石云他娘。他娘神情呆滞,正在院中洒扫,却又不像是帮佣的打扮,不仅是她,那里面的所有人都不对劲。君霆即位后对君家老宅并未下甚么处置的旨意,可就我所见,那里面早没了甚么君家人,只有守卫和家仆,以及一些如同傀儡一般的人罢了,男女老少皆有,很是蹊跷。”

  “你可进去看过了?”我问。

  “进去?虽是旧宅,可守卫之严不差侯门,总不能将自己暴露了罢!”仇不得瞪眼道。

  “怕是已经暴露了。”久未出声的小白突然道,我与仇不得登时向他瞧去,“如果石云正是石老先生的孙儿,那么自你踏入老先生的响翠居的那一刻,君家人便盯上你了。”

  “嗯?”仇不得一愣,随即不悦道,“有人跟着我我还能不知么?”

  “石云与我们相伴六年,六年时间,我们才发现了他。”小白淡淡道,“君家擅长使用暗桩,一旦认定对象,便会于无形中渗透,近身之处的暗桩尚且需要这样久的时间才得以拔除,那茶肆的客人,对门的小贩,街上的行人,这些平凡到没人会多看一眼的人们,只会更难被发觉,因为他们不会跟踪,不会杀人,他们只是君霆的眼睛。”

  “赤岩,是不是已经不安全了?”我担忧道。

  “没有哪个地方是安全的,”小白摇了摇头,“他们一定遍及各处,我们去哪里,君霆便启用哪里的暗桩,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太难发觉了。”

  “哼,君家小儿这是拿我们当猎物么!明争不行,他便总使那些暗招!”仇不得气得面颊发红。

  死老头说得对,君霆就是在狩猎,我们都如同他蓄养在林中的猎物,不论行走到何处都会被追踪被发觉,而君霆则在暗处伺机待发,不得不说,这是个极好的计谋。不过对他而言,唯一的障碍便是,这个林子是活的——玗璃、仇不得,甚至是墨夜、双双,这些神仙暂且都可算作我们这一头的,君霆所求的,不论是甚么,一定与神器有关,因而他不会轻易出手。

  我见他们二人都不再作声,想了想,对仇不得道:“你可还要确认我们认识的这个石云的模样?”

  仇老头本应是觉着不必再确认,可他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叹了声,黑着脸点了点头,自身边提起了铜壶。我不由自主地向仇不得展现了那个曾为我梳头的石云哥哥,儿时的这份美好却终究被仇不得的一句“就是他”打破。唉,明知如此,我却总有期待。

  雾气散去后,我突然想到,我方才既然能看到墨夜的记忆,那么小白一定又添了新伤,我连忙关切地看向了他:“小白,你怎么样?”

  “啊,我险些忘了,”小白还未开口,便听仇不得问我道,“丫头,你方才可进入了二重境中?”

  我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应当进去了罢,我看到了墨夜的一段记忆,只不过没有甚么特别的:她在一片竹林中游走,遇到了豺狼……你们没有看到?”皇甫演定不希望他人窥探到儿时的悲伤记忆,我便刻意略去了有关他的那一段,也不算是说谎。

  “没有,”仇不得摇头,“只是身处白雾中,无法出声不得动弹,过了一会儿便好了,我想,应是你从二重境中出来了的缘故。”

  “那……”我试探道,“我脑中既然有二重境的记忆——”

  话还未说完,仇不得便插嘴道:“不行,洞悉镜只能看到人在现实中的记忆。”

  我心中松了一口气,暗道:皇甫演两次救我,我帮他瞒了这事,也算还了他一份人情,虽然他并不会知道。

  看来,多层境中的记忆若是属于神族的,就只有第一重记忆的主人才能看到。也就是说,只有小白以自己的记忆为引,才能在第二重境中顺利进入第三层,同时,一旦在多重境中发生了甚么事情,即便是神仙仇不得也救不了他。

  “小白,”我拉住他的手道,“你可不要偷偷地用洞悉镜去探多重幻境,答应我!”

  “好。”小白笑着应声。我满意地收回手来,却忽然看到自己的手指上有一块殷红色,我忙又把手伸出去,将小白的手翻了过来,只见他左手食指上有一道不算浅的伤口,好在已不再冒血,逐渐开始凝结。

  “你今日割一道,明日划一下,这双手怕是要废了罢!”我皱着眉头心疼道。

  “放心,我还未娶你过门,一定量力而为,不会硬来的。”小白道。

  “娶过门了也不许胡来!”我瞪着他道,并未察觉出他的言外之意。

  “你答应了?”小白轻轻侧头,挑着眉看我。

  “啊,”我一时语塞,原来他是故意那样说的,不禁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索性装傻道,“答应甚么?”

  “哎哎哎!”一旁的仇不得看不下去了,“啪啪”地猛拍石桌,“你们怎么比那两个还要腻歪人?你们快走罢,我一瞬也瞧不下去了,快回顾府去!记得告诉怜丫头他们,我明日午后登门,让她备上好酒。”

  回到顾府,便有家仆告知我们顾紫怜留下的口讯,她同王显一起去了峦山抱,说是要去取些东西。我听后有些忍俊不禁,定是顾紫怜非要跟着王显去的,唉,若不是他们在峦山抱的经历很是惨烈,那里倒真是一处赏景幽会的好地方。

  到了别院,便见墨夜正躺在院中的榕树下的藤椅上乘凉,膝上卧着已拆了白纱的双双,一仙一狐正在眯觉。双双那箭伤周边的大片皮毛都被剃得光秃秃的,我见了后一个没忍住便笑出了声来,笑声惊醒了双双,她微睁开眼来茫然地看了看我,随即便明白了我在笑些甚么,瞪圆了眼睛对着我叫了两声,声音并不太响,却很尖利。我有些发怔,心想原来狐狸的声音是这样的。

  “见过仇不得了?”墨夜淡淡道,并未睁眼,抬手拍了拍双双毛茸茸的脑袋以示安慰。

  果然,她是知道的。是啊,她既然能察觉到身为半仙的王显,就自然能知道仇不得的存在。我突然想知道这样的感应,要相隔多远才会失效,便开口问了她。

  “我还没有闲到去丈量这个距离!”墨夜嗤笑了一声,“这就像你身上有一处痒了,你便知道要抓哪里一样,同远近没有关系。”

  “知道了!”我说完转身便走,真是后悔方才为甚么没能忍住,非要问她不可。

  “他甚么时候过来?”刚走两步,便听墨夜在我身后问道。

  “谁?仇不得?”我驻足,回身问她。

  “嗯。”

  “明日午时以后,怎么,你也想看他们那段过往?”

  “那也是我的过往,有甚么好看的?”墨夜睁开眼来眄了我一眼,“我知道了时间,才好躲开那老东西。”

  “仇不得称玗璃为老怪,你称仇不得为老东西……”我好奇道,“那仇不得叫你甚么?”仔细想来,仇老头话不少,对我们也算有问必答,并不忌讳,然而却未曾听他提过墨夜一句。

  “穆舍是如何回光加身、得了长生的,你可想知道?”她却答非所问。

  “嗯?”我不知她葫芦里卖得甚么药,索性老实道,“当然想。”

  “那便不要在我面前提他。”墨夜冷冷道。

  看来他们之间的恩怨不小。我转头看了眼小白,见他点头,便对墨夜答了声“好”。

  墨夜沉默了许久,我正以为她改了主意不愿说了,便听她道:

  “你们已经知道,我们在人间不是无所不能的,人身所带来的种种苦厄与束缚,是我们在人间的代价;同样的,凡人获得神力自然也要付出代价,而且更大。

  “拥有洞悉者子嗣凋零,即便是双生,也只能活下来一个;持殒生者多死于非命——你看那尹家与商家,被砍头的砍头,被灭门的灭门;使用无双镜的,须得承受焚身之痛;而回光镜的主人,看似距长生最近,却也最远。

  “能够续命的回光镜是把重剑,本身便是极明显的暗喻,剑是武器,自然是用来杀人的。其实回光不只能续命,而是保人灵魂不朽,只要有九人自愿死在剑下,便可得到永生,可是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够心甘情愿的为他人而死?所以,回光在大部分的时光中,只是续命的‘宝贝’,当然,是靠他人的性命替回光的主人续命,至于能续多久,只有他自己清楚罢。”

  “君霆在用回光续命?”他是皇帝,取人性命再简单不过了,他在各处安插棋子,布下了这样多的连环阵,竟然只是为了永生?我不相信,他的野心不止如此。

  “也许是,也许不是,”墨夜微微蹙眉道,“四件神器坠入人间的这几百年中,不知已幻化出了甚么样的能力,即便是持有者,都不一定完全清楚。我所知道的,只是如何获取永生,至于如何续命,应是一代代的持有者不断尝试出来的罢。”

  “仇……”我刚一张口,想起墨夜听不得死老头的名字,连忙改口道,“有人告诉我们,一共只有三人真正因为回光镜得到了永生,王显是第三个。所以,有九个人,甘愿死在他的剑下了?”

  墨夜没有回话,依然慵懒地靠在藤椅上,神情却很是肃穆,也许死去的人中,有她相熟的人罢。

  “你们可知道穆家八绝?”终于,她再次开口道。

  “嗯。”我与小白一同点了点头。

  曾经显赫一时的将军府中,除去穆舍大将军本人外,最出名不是甚么战功赫赫的猛将,而是守护将军的八位死士,人称“穆家八绝”。八人各怀异禀,人手一件使得出神入化的武器:软剑穆凌,长剑穆风,软鞭穆尘,连弩穆扬,双刀穆金,金瓜穆魁,排针穆隐,毒邪穆魈。这些人无一不是舍弃了过往,改姓更名追随穆家的死士。

  因为是死士,所以就能轻易地甘愿赴死?不会的,人性哪有那样的简单,即便有一瞬间地犹疑,都算不得心甘情愿。我正这样想着,谁知墨夜却道:

  “他们随着穆舍一起上了战场,中了别人刀剑上的剧毒,那毒素会渗入体内,慢慢的腐蚀脏腑,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穆舍最终随了他们的心愿,亲手结束了他们的痛苦。”

  “若是这样,穆舍究竟是如何赢了这一仗的?而且还是以少敌多,人都要被毒光了!”我难以置信道。

  “只有他们八人中了毒。”墨夜的语气是那样的冷静,冷静到令我脊背发寒,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才问她道:

  “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这样清楚?你也在那个战场?”

  她看向我,一双眼眸如同两汪死水:

  “下毒的人是我,死在他剑下的第九个人,也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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