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正式传唤

周明远被经侦正式传唤的消息，是李警官周五上午通知的。
　　沈清辞正在恒远项目新施工方的办公室内，核对第一批材料进场台账。更换施工方后，现场流程规范规整，每一批钢筋都附有专属二维码，扫码即可调取生产批次、出厂日期、检测报告全套资料。她连续扫码核验三份建材信息，数据全部精准匹配。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沈工，周明远今天上午被正式传唤了。经侦这边根据资金流向表和建安建材的供货记录，确认他在潍城两个项目里以甲方项目负责人的身份签署了多笔虚假付款审批。每一笔审批单上都有他的签字。”李警官顿了一下，“他到了之后态度比较配合，主动交代了一些我们之前没有掌握的情况。其中有一条跟你有关——他说在第9章楼下堵你、第14章拉你手腕、第20章打那通威胁电话，都不是他自己的主意。是周建国让他去的。”
　　沈清辞放下手中的钢筋二维码标签，起身走到办公室窗边。窗外是全新开挖的项目基坑，支护结构经过加固整改，工人们正在钢筋笼上绑扎箍筋，敲击声错落有序，节奏规整。
　　“周建国让他去的——是为了拖住审计进度？”
　　“对。周建国当时已经在建安建材的供货合同里做了手脚，知道如果你继续深查恒远项目，迟早会查到潍城。所以让周明远以‘前夫复合’的名义去干扰你——不是真要复合，是为了占用你的时间和精力。最好能让你主动申请回避。”
　　“他没申请成功。”
　　“对。你没回避。而且你查到了潍城。”李警官在那头翻了一页笔录，“周明远还说了一件事——第64章怀德建设起诉你审计失职，背后的推手不是纪怀德，是周明川。周明川通过诚创刘副总给怀德建设施压，让他们以施工方的名义起诉你。目的是在档案室发现签收页之后，用官司把你钉在恒远项目上，让你分不出精力去追查其他几个项目。”
　　沈清辞背靠窗框，抬手推了推眼镜，轻按鼻梁舒缓酸胀。阳光顺着工地围挡的缝隙洒落，在她的安全帽上切割出细长错落的光影。
　　“也就是说——周家从一开始就比我预判的更主动。不是赵家拉他们下水，是双方默契配合、分工明确。赵德明负责审计资料伪造，周建国负责资金回流运作，周明川负责对外施压阻挠，周明远负责近身干扰审计。”
　　“对。周明远自己在笔录里说了一句话——‘我在这个体系里不是受害者，是参与者。从小就是。’”
　　她想起第72章纪怀德的供述，周明远八岁便跟着父亲出入工地，从不是被动裹挟，而是自幼浸淫在这套灰色体系之中。如今周明远的笔录，彻底印证了这一点。
　　“他还交代了什么？”
　　“振远建材和建安建材之外，还有第三条回流路径。”话筒那头传来清晰的纸页翻动声，“一家叫‘鑫诚建材’的公司，注册地在潍城，法人代表是周明远的表弟——周明川的远房亲戚。这家公司专门承接潍城两个项目的小额材料供应，主营砂石料、预拌砂浆这类单价低、供货量大的建材。单笔金额微小，不易引起核查注意，长期累计数额巨大。周明远交代，2005年至2008年，鑫诚建材对潍城两项目累计供货超六百万，实际进场量仅半数，剩余部分全部通过空单走账，形成第三条资金回流通道。”
　　“有供货记录吗？”
　　“有。他交代潍城查封的房产内，留存着一本鑫诚建材的手写账本，是他表弟的对账底册。我们核对了潍城派出所封存的证物，这本账本确实和保险柜底稿存放在一处。此前清点时，仅将其归为普通供货资料，未单独标注。方才当地工作人员重新核验证物箱，确认其为鑫诚建材独立流水账本。”
　　“里面记了什么？”
　　“完整流水账。所有只走账、无实际送货的空单，都用红笔圈注备注，是他表弟固定的对账习惯。我们初步清点，红笔圈注的空单共计四十余笔。”
　　挂断电话，沈清辞静立窗前片刻。她此前整理的八项目证据表格中，潍城两项目的供应商仅记录了振远、建安两家，如今第三条隐秘的回流路径彻底浮出水面。她拿出手机，给顾深发送微.信：周明远交代了第三条回流路径，叫鑫诚建材。专做小额材料空单。六百万。
　　顾深秒回：在哪看到的。
　　她：李警官刚才电话。周建国让周明远去堵我，是为了拖审计进度。怀德建设起诉我也是周明川背后安排的。
　　顾深：你在工地？
　　她：嗯。新施工方的材料台账，钢筋二维码扫出来全对。
　　顾深：那中午回来吃饭吗。
　　她看着屏幕消息，唇角微动。她接连发来三条关键涉案线索，他只问她回不回来吃饭。
　　她：回来。十二点。
　　她：炸酱面。
　　顾深：好。
　　午后，沈清辞坐在书房电脑前，更新完善那份核心证据链表格。她将鑫诚建材增补至潍城两项目的供应商栏，备注清晰：第三条回流路径，手写账本已查获，空单红圈四十余笔。又在对应章节备注栏逐一补注：周明远干扰审计系周建国指使、怀德建设起诉风波为周明川幕后施压。
　　她后退半步，望向白板上完整的脉络。八个项目，三条资金回流路径，三个家族构筑的完整灰色利益体系。赵家把控审计造假与干股分配，周家操盘资金回流与外部施压，纪怀德负责施工落地与现场掩盖。三家各司其职，支撑起整套违法体系。如今赵德明落网、纪怀德认罪、周家父子二人被传唤，三根支柱倾覆大半，仅剩周明川一人在逃。
　　她放下笔走出书房，进入客厅。顾深正在厨房切黄瓜丝，刀刃起落飞快，笃笃的声响均匀利落，切出的黄瓜丝粗细均匀，相较此前愈发熟练。她侧身靠在厨房门框上，静静看着他。
　　“周明远的供述里还有一件事——他说他在这个体系里不是受害者，是参与者。从小就是。”
　　“这话很耳熟。”
　　“纪怀德在第72章说过类似的话。说周明远八岁就跟他爸去过工地。”她推了推眼镜，“一个八岁的孩子被带去工地，年少时看似是猎奇玩耍，时隔三十余年回望，从不是玩乐，是被刻意引路，根植灰色规则。”
　　顾深将切好的黄瓜丝拨入碗中，擦净手上水渍，转身靠在灶台边，双手叠于胸前。
　　“他八岁那年，我爸还在青山绿洲项目。他们或许共处过同一张会议桌，大人商议工程进度，孩童在旁闲散静坐。他不会想到，当年那个伏案看图纸的正直工程师，日后会被自己身边的人伪造签名、污名蒙冤。”
　　“等他认清一切，早已深陷泥潭，无从抽身。”
　　“对。无路可退，只能顺势沉沦。入局建安建材，入局鑫诚建材，一步步把自己锁死。”他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那句‘从小就是’，不是推诿借口，是彻底认罪认局。”
　　顾深从冰箱取出炸酱，舀入小锅加热。酱料在锅中微微沸腾，黄豆与五花肉交融的咸香漫满整个厨房。沈清辞恍然想起初见他时的模样，恒远项目会议室里，他端坐主位，衬衫袖口挽至小臂，言语精炼、冷静克制，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那时她以为他天性冷漠，后来才看清，他只是习惯将情绪尽数深藏。他会惧、会痛、会失态，所有柔软的情绪，只展露给她一人。
　　“你在想什么。”
　　“想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他浇酱的动作微顿。“第一印象不好？”
　　“第一印象是你极度专业。”她接过面碗，抬手拌匀面条，“后来才知道，都是装的。”
　　“装的什么。”
　　“装高冷。”
　　顾深端着自己的面碗走出厨房，在她对面落座。桌面摊着她上午带回的材料台账复印件与笔记本，他轻轻挪开台账，腾出摆放碗筷的位置。
　　“不是装的。是那时候，还没遇到不用伪装的人。”
　　她夹起一筷子面咽下，轻声回应：“我也没有。”
　　日光从东侧窗台缓缓平移，落至茶几边缘，给绿萝的叶片镀上一层薄金。藤蔓悄然生长，新叶层层舒展，油亮青翠。沈清辞吃完最后一口面，将筷子轻搁在碗沿。她翻开笔记本尾页，页面上记录着今日更新的所有线索：三条回流路径、三个利益家族、八个涉案项目。整个证据链已然闭环，只差最后一人落网。
　　“李警官说周明川目前尚未归案。他在周明远被传唤前一日离开了历城，经侦正在全力追查行踪。”
　　“他跑不远。名下所有关联账户、房产均被两地警方监控，香山湖搜查时已经查获他的护照，全程留存备案。”顾深放下筷子，指尖自然擦去碗沿沾着的少许酱料，“他出逃不是手握后手，是彻底无牌可打。”
　　“既然无路可逃，为什么还要跑。”
　　“是明知罪责难逃，却又无法直面结局的慌乱。无处可躲，只能仓促逃窜。”
　　他收拾起空碗，走进厨房清洗。水流声、碗筷碰撞声次第响起，又渐渐平息。沈清辞靠在沙发上，翻回笔记本首页。页面上是她入职首日写下的笔记，工整对齐的字迹，条理清晰的审核要点。彼时她刚离婚、刚入职新公司、刚接手重磅项目，身处全然的未知与动荡，只能靠着极致严谨的工作习惯稳住自己。
　　那时的她从未预想，一个普通的项目审核，会牵扯出二十余年的陈年旧案。不会想到远赴海南取证，不会想到在看守所听闻罪人忏悔，不会想到亲手打开尘封二十余年的保险柜，逐层剥开所有被掩埋的真相。
　　过往迷茫尽数落地，所有隐秘终被揭开。
　　她合上笔记本。穿堂风拂过客厅，茶几上的绿萝藤蔓轻轻晃动，安静又坚定。


　　(https://www.xuanhuanvvx.cc/xhw99229407/65294091.html)


1秒记住玄幻屋：www.xuanhuan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uanhuan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