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拜见姨母
蜀道险峻，陈萤照在众人护持下过金牛道，越大小剑山，经汉中，至关中，走了约莫一月，才到长安城外。蜀道难行，旅途劳苦，众人远远望见长安城正门明德门，都面露喜色。
陈萤照虽出生于长安，但自小生长在蜀地，昔日读诗，曾见过“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句子，一路上忐忑心情中也隐着几分对长安的好奇与向往，如今长安近在眼前，她再也按耐不住，轻轻掀起马车旁窗的蜀绣车帘，探头去看。
日暮时分，夕阳西下，天边红霞如釉，流云千里，长安城外官道上行人络绎不绝，车马往来，人声鼎沸，有前呼后应的平民，有神色端肃的僧侣，有宝货如山的商贾，有着装奇异的胡人，也有同她一样声势浩大、随从如云的贵族车驾。红日西沉，众人行路匆匆，在通衢大道上轻扬尘土，潇洒来去。
陈萤照微微有些紧张，又走了一柱香的功夫，马车在城门处悠悠停下，车外侍卫轻禀道：“郡主娘娘，蜀王傅前来迎接。”
她在来的路上，尹王妃为她选的两位傅姆曾向她言及，今上九子之中，大皇子、三皇子因病早逝不曾建府，八皇子九皇子年幼养在宫中，七皇子被废储位幽禁南苑前住在东宫，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成年之后，陛下为四人在长乐坊建宅，因四人皆封亲王，宅邸相连，时人又称长乐坊为“四王宅”。
后来四皇子犯了事，被迫自刎于洛阳，皇帝将他的府邸赐给了她父王，这才有长乐坊蜀王宅。
按大祁礼制，亲王府设正三品傅一人，她的父王领益州都督，虽久不在京中，但因王傅本就是个闲职，一直有人担任。据说如今的蜀王傅名叫张追，已是知天命之年。
陈萤照屏气凝神，端坐车上，命人掀起车帘，离车一丈开外，二十余官员躬身而立，为首一人头戴进德冠，身着紫色大科圆领襕袍，束玉带钩，悬金鱼符，蹬乌皮六合靴，见车帘被打起，他恭声道：“臣蜀王傅张追奉皇后娘娘之命，恭迎阳城郡主回京。”
“王傅免礼。”她按照两位傅姆所教，气度从容不迫，声音不疾不徐。
她虽然年幼，因身世的原因，不愿被人小瞧，颇有几分气性，既知自己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蜀王府，更不允许自己出一丝差错。
张追接着说：“蜀王宅中大小事物现已打点完毕，皆是皇后娘娘亲自过问，郡主在京之日可以安心住下。”
听他说到皇后娘娘，陈萤照微微一愣，那个人是她母亲，是六年前就与王府断绝关系的母亲，即便她屡番示恩，即便她千般留恋，也知二人早已泾渭分明，更兼尹妃舍身相护，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这番情意。心绪千回百转，最后淡淡道：“还请王傅代臣女谢过皇后娘娘恩典。”
张追暗暗纳罕，小郡主虽是个幼童，却颇有几分摄人气势，对于皇后的示好居然无甚反应，这般高贵冷傲难道是仗着她是谢皇后亲女才敢为所欲为？
又想到自己本是个闲官，因恰好是蜀王傅，突然鸿运当头被谢皇后召见，皇后言语间几番透露对昔日遗弃女儿的拳拳爱意，却苦于身份尴尬，不能将她留在身边，命他好生迎接，他想着若能解开母女心结，便是大功一件，对此事十分尽心尽力，哪里想到取悦一个六岁小童居然如此不易？
心念一转，也知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只能待日后徐徐图之。遂道：“时候不早，请郡主移驾蜀王宅。”
陈萤照点头，命人放下车帘。将整个人隐在昏暗的光线中，努力压下心底的涩意。
阳城郡主车驾入明德门，行过五十丈宽的朱雀大街，在璇极宫宫门前右转，经过长安城东北诸坊，在长乐坊蜀王宅前停下。蜀王宅门处跪了黑压压一片仆婢，口称：“恭迎阳城郡主回京，郡主金安。”
张追下马，行礼道：“郡主安全归府，臣还要向皇后殿下复命，微臣告退。”
“恭送王傅。”因王傅名义上是亲王之师，陈萤照回了一礼。
张追和身后二十余官员扬鞭催马，绝尘而去。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京中蜀王宅一片沉寂，陈萤照在薰风院安顿好后，便将众人遣散，独坐在灯前，烛火摇曳，月影朦胧，一如她稚嫩面庞上的迷茫神色。
平心而论，她极其渴望见到未谋一面的母亲，却不知道在见到她后如何自处。她是高高在上母仪天下的皇后，而她不过是异姓亲王家不起眼的郡主，论及身份，一个是君，一个是臣，如隔天壤。
母亲当年抛夫弃女，究竟是爱慕权势，还是另有苦衷？
无数疑问萦绕在心头，沉重到几乎难以忍受，她突然无比想要摆脱自己的身份，不做什么华亭县主，不做什么阳城郡主，只生在普通人家，不需要背负那样不堪的身世，简简单单的，无忧无虑的，只做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次日清晨，宫中来人，言道皇后将于两日后才能召见阳城郡主，陈萤照竟莫名地松了口气。
傅姆柳氏道：“郡主不妨去翊善坊拜见晋国夫人。”
“理当如此。”她应道，来之前尹王妃嘱咐她若有疑问可向晋国夫人请教，“替我备车，去应国公府。”
翊善坊与长乐坊所隔不远，陈萤照不愿兴师动众，只带着几个小婢七八随从，马车行了片刻便到国公府。
晋国夫人早得了消息，命人在府门迎接，陈萤照被领入府邸西侧花园。
花园亭中，一丽人容貌端妍，面含浅笑，三十上下年纪，一双荔枝眼与尹妃极像。陈萤照走上前去，盈盈拜倒，“萤照见过姨母，愿姨母康乐无忧。”
晋国夫人掩去讶异，坦然受了这一礼后亲自将她扶起，细细端详，笑着说：“小小年纪，生的如花似玉，真是羡慕你母亲啊，有你这样乖巧美丽的女儿承欢膝下，哪还有什么烦心事。”
“姨母谬赞了。”陈萤照面色微红。
晋国夫人见她素白的小脸上泛了红晕，就知她脸皮极薄，有几分好笑，又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将亭中其它人打发了，正色问：“皇后殿下何时召见你？”
“说是两日后。”陈萤照垂首答道。
晋国夫人见她神色有些不自然，已知为何事，不便挑破，放缓语调悠悠道：“虽则说‘不言温室之树’，然你母亲来信之中语气殷切，托我教导你宫中之事，你又是我嫡亲侄女、骨肉至亲，纵然是有违礼制，我也得说上一说。”
“多谢姨母垂爱，萤照感激不尽。”陈萤照福身道谢。
“既然说到皇宫，你可知长安城有三大内？”晋国夫人拣了个最为轻松的话题开头。
陈萤照茫然摇头。
“三大内是指西内璇极宫，东内大辰宫，南内韫宝宫。先说这西内璇极宫，璇极宫本是前朝宫城，前朝以《周易》的乾卦为据，建造长安城，璇极宫也对照天上紫微星的位置，建在长安城北部中央，取‘北宸居其所，而众星拱之’的意思，本朝开国初年也曾大修璇极宫，以之为皇宫。只是璇极宫寓意虽好，位置却谈不上上佳。那里地势低洼，每到夏季潮湿燥热，太宗皇帝昔年征战天下，身上旧伤无数，难耐其苦，皇子龙孙妃嫔公主更是抱怨连连。”
“国库丰盈之后，遂修了东内大辰宫。东内地处长安城北郭城外，北靠皇家禁苑、渭水之滨，南接长安城北郭，西接璇极宫东北隅。因那里地势高亢，人称龙首原。我朝开国九十余年，除太宗皇帝外，历代天子皆在大辰宫中处理朝政。由于屡屡扩建，修缮不断，大辰宫是三大内中规模最大的宫城。”
晋国夫人语气一顿：“我今天要说的重点则是南内韫宝宫。韫宝宫本是今上做藩王时的府邸，位于春明门内，属于长安外郭城的隆庆坊，今上登基后大规模扩建改作宫城，直到武朔十年才完工。这座宫城的得名却有些意思。”
晋国夫人看了陈萤照一眼，见她听得全神贯注，略有些不忍，却还是接着说：“当时陛下得了谢后，曾说：‘朕得谢妃，如获至宝。’故将新宫城定名为蕴宝宫，从此便搬出了大辰宫，在蕴宝宫听政。”
陈萤照闻言轻轻一颤，晋国夫人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你若想在南内行走，有几件事一定要铭记在心。”
“其一，陛下久不视朝，谢丞相一手遮天，权倾朝野，你虽同他有些渊源，也万不可得罪。”
谢丞相谢稷与皇后谢仪娴一母所出，谢皇后得宠后，谢家水涨船高，谢稷身为她的胞弟，一入朝就官居高位，不过六年便位极人臣，除了依靠后宫裙带，必然有惊人手腕。
“其二，去年三月七皇子因谋反罪被废东宫之位，贬为庶人，现幽禁在韫宝宫南苑东隅的长庆殿。此乃陛下心中之刺，凡是与他相关之事你要做到不听不闻不问。”
陈萤照对此事略有所闻，九皇子出生前，七皇子崔弈是陛下唯一的嫡出之子，尚在襁褓中就被立为太子，在东宫储君的位置上坐了快十五年，去年却突然被废。
晋国夫人见她低头思忖，笑着说：“其三，你算不上正经宗室之女，既有幸得到皇后殿下青睐，更该谨言慎行，坐诫垂堂，万不可逾距一步。需知天意高高深难测，今日是恩，明日或许就是威了。”
陈萤照心神俱震，好半晌才道：“多谢姨母提点。”
她抱着见一见母亲的心思来到长安，可是见到了又如何？她绝对不能开口唤一句母亲，从宗法上来说，那个人是国母，是皇后，她若是失了分寸，惹得龙颜大怒，自己遭难不说，势必还要牵连蜀王府。皇帝陛下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也仅是让她以宗室女的身份朝见皇后。
“你要知道，有些事就算陛下肯轻轻饶过，谢丞相也不会留下后患。”晋国夫人直视陈萤照，语气严厉。
陈萤照默然良久，再拜道：“听姨母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萤照知姨母言出肺腑，字字句句皆是为萤照打算。”
晋国夫人浅笑道：“你这孩子，动辄就拜我，岂不是见外了，我既是你姨母，自然同你母亲一样盼着你好。”
晋国夫人又同陈萤照说了些宫中规矩、参拜礼仪、内庭制度，留她用过膳后才放她回去。
阳城郡主离开后，晋国夫人的心腹侍女悄悄问道：“夫人觉得郡主如何？”
晋国夫人轻摇罗扇，笑着说：“此女谦逊守礼，进退有度，竟全然不肖谢氏，甚合我心意，也难怪我家妹妹肯为她费心。”
陈萤照回府后思绪万千，一天劳心劳神，年岁又小，掌灯时分已面露困意，夜里早早就歇息，却没想到次日醒来，竟然起了一身的疹子，红色的小点密密麻麻布满全身，秀气白嫩的小脸也未能幸免，星星点点，一片绯红。
晨间起身，她的贴身侍女见状都惊的心魂俱散，宅中之人立即将消息传到了南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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