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皇后娘娘
宫中太医来看过后道:“郡主长在蜀地,初至长安,此乃水土不服所致,无甚大碍,郡主不必忧心。”又开了几帖药后离去。
宅中诸人方知是虚惊一场,都松了口气,陈萤照悬了一早上的心这才放下,看着镜中模样,哭笑不得。
唯有傅姆柳氏和钱氏仍是一脸忧色,为难道:“后日郡主入宫参拜帝后,陛下还要在沉香亭设宴,到时候妃嫔公主宗室诸女作陪,郡主这番模样前去赴宴,难免要被人笑话。”
陈萤照闻言侧着脑袋,也有几分闷闷不乐,想到自己若是顶着这副容颜入宫,席中之人当面不说,背后肯定要议论一番,越发不豫。
恰在此时,外间禀道:“蜀王傅求见郡主。”
“他来做什么?”她面露奇色,见两位傅姆也是面面相觑,遂道:“请王傅在正堂相候。”
张追见陈萤照出现在正堂,行礼道:“臣奉皇后娘娘之命,为郡主送来幂篱。”
说完,他打开身后随从手中的卷草纹檀木匣,捧出一顶幂篱道:“当今之世,女子出行多戴帷帽,帷帽只能遮蔽面部,此时对郡主而言却不适用,皇后殿下得知郡主之疾,必然忧心赴宴之事,命宫中女官用引鸾纱制了幂篱,此纱有明幽二面,明面为里,视物一如平常,幽面为表,亦可遮掩真容,还请郡主收下。”
陈萤照微微动容,却不敢露出异色,只命人接了檀木匣,淡淡道:“臣女谢皇后娘娘恩典。”
送走了张追,她静静看了匣中幂篱片刻,便命人捧走了。傅姆柳氏道:“立国初年幂篱在宫中女官和贵族女子中风行,因有前例可循,后天郡主戴上这奇纱制的幂篱,既不会显露真容,又不会御前失礼,皇后娘娘对您很是用心。”
陈萤照淡淡暼她一眼,她自知失言,再不多话。
武朔十六年三月十八,陈萤照早早起来梳妆,然后戴上垂到腰部的幂篱,傅姆柳氏和钱氏又叮嘱了很多话,众人刚准备拥着郡主出门,柳氏突然笑着说:“险些忘了一物。”说着从内室取出一个小巧物件。
众人定睛一看,是一个用金丝绣着翟鸟的锦袋,都有些不明所以,陈萤照迷惑道:“这是什么?”
柳氏含笑回答:“郡主还小,不认得这个也正常。大祁建国之时沿袭前朝鱼符制,京中官员佩戴鱼形符信,符信上刻上身份品级,作为出入宫门的信物,装鱼符的袋子就叫鱼袋。”
“按祁律,三品官以上配金鱼符,鱼袋饰金;四品官配银鱼符,鱼袋饰银;五品官配铜鱼符,鱼袋饰铜。”
“太宗李皇后见鱼符制行之有效,便向太宗皇帝进言,在命妇中实行翟符制,太宗皇帝遂下令,命妇皆配翟鸟形状的符信,悬翟袋,佩戴品级从鱼符。郡主受封从二品华亭县主时,一同赐下了这金翟符和金翟袋,如今册封郡主的旨意已下,但您尚未正式受封,入宫觐见按制仍应佩戴县主的翟符,王妃临行前便命奴婢替您收好它。”
陈萤照先前觉得翟符制很稀奇,听到最后一句,心中一暖,感激道:“总叫母亲为我劳心费神。”
柳氏亲自将翟袋系在她腰间如意丝绦上,缓缓踱步,翟符轻摇,优雅贵气。
阳城郡主车驾在南内蕴宝宫西侧隆庆门外停下,两位傅姆为她整理仪容后扶着她下车。
见一位身量不足头戴幂篱的小贵女下车,早已等候在此的七名宫人连忙赶上前来,为首一人身材高挑,体态丰腴,梳单刀半翻髻,着胭脂红窄袖衫,下衬红花白锦裙,与余下六人装束极为不同,陈萤照打量一眼,已知她是宫中有品级的女官。
“阳城郡主万福。”那女官领着众宫人肃手行礼后,噙着浅笑道:“奴婢是尚仪局司宾许裁云,她们皆是我司女史。”
陈萤照回想起姨母曾说宫中女官制承袭前朝,设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六局,每局下辖四司,以二十四司管理宫中事务。而这许司宾年纪轻轻,已经执掌一司,必然有过人之处,愈发敬佩,莞尔一笑道:“有劳许司宾和众位女史。”
许司宾含笑道:“郡主宅家之子,天家贵女,奴婢等鄙薄之躯,能为郡主效一份力,已是荣幸之至,郡主又何必客气。时辰不早,皇后殿下还在交泰殿等候,郡主请随我来。”
陈萤照微微有些诧异,论及身份,她是万万当不起“天家女”、“宅家子”的称呼,许司宾对她的态度确实过于恭敬了。
按规矩,她身边素日服侍的人并不能随她入禁宫,许司宾道:“郡主可以让他们先回去,沉香亭宴席结束后,宫中自会送您归第。”
陈萤照依言行事,在众宫人簇拥下缓缓步向宫门,宫门巍峨高耸,门楼之上戍卫森严,朱红描金牌匾上书着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隆庆门。
隆庆门门道有三,许司宾扶着陈萤照走向右边门道,门道处左右两边三步立一禁军,因她时常出入宫门,与他们颇为熟悉,见有禁卫上来验符,笑着说:“皇后娘娘口谕,今日阳城郡主入宫门,免验翟符。”
那军士一愣,拱手行了一礼后退到原处。
陈萤照脚步一顿,悄声问:“这样是否不合规矩?”
“蕴宝宫内,皇后娘娘的话就是规矩,您不必为此事萦怀。”许司宾见陈萤照神情拘谨,必然有所顾虑,压低声音,“况且并非没有前例,宜珍公主未下降时,时常骑马出入宫门,从未验过翟符,您只是受着这一次恩典,不算逾越礼制。”
说话间已穿过门道,两个头戴乌纱帽,身着虾青色窄袖侧领袍的小内监抬着一顶铺紫貂的檐子小跑上前,许司宾扶着陈萤照上了檐子,和其它女史围在檐子两侧,朝内庭走去。
陈萤照隔着幂篱细细瞧着宫中景物,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吃了一惊,眼前殿宇连绵,廊庑缦回,皆是雕梁画栋,碧瓦朱甍,虹桥行空,将遥遥相对的殿阁连成一体,飞楼林立,如忠心的扈从拱卫着辉煌正殿。任她是亲王之女,自小长在锦绣堆中,也想不到宫禁之中竟然富丽奢华到如斯地步。
远远看到交泰殿,她的心猛地一抽,不自觉地捏紧衣角。就要见到她了!这么多年,在想象中无数次勾勒她的容貌,聆听她的话语,在午夜梦回后惊醒,因为思念而埋头痛哭,想见她的执念每天都在啃噬她的心。也许是上苍见怜,终于遂了她的心愿。
殿外等候的两名穿深绯色袍服的女官见到陈萤照后转身跑入殿中禀告,待她在殿前下檐子时,交泰殿已是殿门大开。
许司宾领着陈萤照步入交泰殿,她心情澎湃,却苦于不能抬首。走到殿中,听许司宾在耳边低声道:“郡主可向娘娘行大礼。”
“臣女阳城郡主陈萤照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她俯跪在地,大礼参拜。
“免礼,平身。”谢皇后轻启檀口,字字珠圆玉润,气息却明显有些不稳。她身旁侍奉的女官见状,立即率众宫人鱼贯而出。殿门缓缓阖上,只余母女二人。
“你不肯抬头看一看我吗?”谢皇后婉转的声音入耳,陈萤照轻轻一颤,努力睁大双眼,不让眼泪滑落。她摒息抬头,见大殿中央宝座上倾国倾城的年轻女子竟也垂了两行珠泪,心中大恸,却只能垂下头。
谢皇后再也忍不住,从宝座上冲下,将陈萤照揽入怀中,轻轻掀了她的幂篱,痴痴看了良久,凄凄唤道:“儿啊……”
陈萤照小小的身子一僵,想起晋国姨母的话,含泪道:“皇后殿下。”
却不料谢皇后面上血色尽失,惶然开口:“你一定是怨我的,我怎么能奢望你唤我娘亲呢?”
陈萤照心痛难忍,一句“娘亲”几乎要脱口而出,却生生忍住了。今日唤了娘亲,明天就会渴求更多,她想要承欢膝下,像九皇子一样永远留在她身边,肆无忌惮地享受她的宠爱,可是连老天也没办法成全她,既知一定会失望,一开始就不该存半分念想,这样等她独自回到蜀地,才能满足快乐地活下去。
“今日能见到皇后殿下,已是臣女三生之幸,臣女从记事开始就祈盼着这一天,今日……今日见到殿下,就别无所求了。”陈萤照语带哭腔。
谢皇后泣不成声,搂着她说:“你的册封礼定在四月十六,你留在长安的一个月可以常来宫中看看我吗?”
陈萤照戚戚点头,殿门外有内侍道:“圣人邀皇后殿下与阳城郡主去沉香亭。”
“知道了。”谢皇后擦干眼泪,高声唤:“银扇、玉坠进来。”
谢皇后在二个宫人的服侍下梳洗更衣,携着陈萤照赴宴沉香亭。
沉香亭位于蕴宝宫南苑龙池东岸,亭外遍值牡丹,红白斗色,美轮美奂。谢皇后升座后,陈萤照面北行三拜九叩大礼道:“拜见圣人,圣人金安。”
“平身。”威严的声音传入耳中,崔萤照想到这个人是杀伐决断万盛之尊的天子,竟感到了一丝寒意。
她在宫人引领下入席,隔着幂篱的纱幕,隔着起舞的宫伎,她清楚的看到皇帝正在打量她,席中诸人的目光也在她身上逡巡,这让她感到极不自在,却不敢显露半分。
让她更为不适的是绝代风华的母亲正被知天命之年的皇帝揽在怀中,二人偶尔眼神交汇,相视而笑,情意缠绵,席中之人似乎都习以为常。
她曾听人议论过这段君主与臣妻惊世骇俗的爱恋,甚至还有人将这当作传奇咏唱,可是亲眼所见的冲击是那样巨大,让她难受到想要作呕。
那个男人,夺走了别人的妻室,居然不以为耻,反而因自己是高高在上、手掌乾坤的天子,那样心安理得地占有臣妇。而她的母亲,钿钗礼衣,巧笑嫣然,倚在天子怀中,看不出是真情还是假意。
“今日是家宴,不必拘束。”皇帝淡淡开口,众人称“诺”。
皇帝又转向陈萤照,关切道: “郡主之疾,可有好转?”
陈萤照平复心绪,福身道:“谢圣人垂询,臣女已经好多了。”
皇帝颔首,扫又视席中妃嫔公主,见一张食案茵席空置,皱眉道:“是谁没有来。”
他身旁内侍禀道:“兰陵公主身边宫人来报,说殿下抱恙,因而不能赴宴。”
皇帝似乎有几分蕴怒,当着众人的面不便发作,只好作罢。
陈萤照觉得这位兰陵公主有些耳熟,忽然想起傅姆曾说兰陵公主是废太子胞妹,同为陛下第二位皇后江皇后所出,宫中一出生就被正式册封的公主除了皇帝长女宜珍公主,就只有这位兰陵公主了。如今见皇帝神情,她不来赴宴似乎另有内情。
宴席之中,飞觥献斝,歌舞迷离,随侍在旁的翰林学士已经作了数首好诗,不善饮酒的妃主也喝的酩酊大醉,陈萤照年幼,只饮了几盏茶,看到满室熏熏然,愈发难以忍受。
“圣人,臣有要事禀告!”一位头发花白的官员未经通报竟直接闯入亭中,惹得满座皆惊。
“顾爱卿如此惊惶,所为何事?”皇帝命亭中坐部伎尽数退下,看了坐在左边首席的谢丞相一眼,严肃地问。
“圣人,相州似有异动,安阳郡王他……”
皇帝怒道:“住嘴!宜珍公主朕之爱女,安阳郡王朕之佳婿,他二人代朕镇守北地,朕亲自交付军权,岂会有异心!”
谢丞相睨了那官员一眼,向皇帝道:“圣人,顾尚书执掌兵部,一向谨小慎微,忧心国事本没有错,却不该拿这些捕风捉影鸡毛蒜皮的小事惊扰圣人,圣人罚他两个月俸禄,命他在家思过便是,何至于动怒呢?”
“就依丞相所言。”皇帝摆摆手,示意顾尚书退下。
顾尚书忿忿看了谢丞相一眼,颓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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