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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波乍起


  谢丞相见皇帝仍有些恼怒,恭声道:“沉香亭外牡丹盛开姹紫嫣红,如皇后娘娘凤仪万千,春光无限生机勃勃,如九皇子活泼可爱,如此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又是阖家共聚,圣人当开怀才是。”说完,他状似无意地瞥了陈萤照一眼。

  “阖家共聚……”皇帝吩咐内侍道:“命人将九皇子抱来。”

  九皇子很快被抱了过来,谢丞相从乳母手中将他接过,像天下所有慈爱的舅舅温言细语地哄着外甥,忽然他转向皇帝道:“今日是阳城郡主首次见九皇子,按规矩郡主是要拜一拜王叔的。”

  陈萤照闻言陡然一惊,她是异姓王女,与崔氏皇族毫无血脉联系,又何来王叔之说?更何况论资排辈,父亲与天子本就是一辈,谢丞相说出这样的话,摆明了是欺辱蜀王府!

  皇帝开怀一笑,“丞相所言甚是。”

  谢皇后声如莺啭,劝道:“九郎年纪尚小,这样的大礼哪里能受得住。”

  “诶”,皇帝反驳道,“琥儿是朕爱子,天下岂有他受不住的礼?”

  陈萤照面色如雪,她忽然明白过来,他们在以皇权相逼,迫她承受这一场刻意的羞辱,她和九皇子一母所生,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唤一句王叔的,他们非要逼她卑微地匍匐在九皇子脚下,叫她永远记得,她的一切都是他们的恩赏,她根本没有资格争什么,而她的娘亲显然无力护她,席中之人则等着看她的笑话,呵,无所不能的皇权啊!

  因为不得父王喜爱,她从小就百般委曲求全,极其隐忍,此时却因为出离愤怒,竟生出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魄来,生硬道:“臣女身体不适,请圣人准许臣女先行告退。”说完起身离席。

  “站住!”皇帝龙颜大怒,“蜀王就是这样教导长女的吗?连事君之礼都不知吗?”

  她身子一软,几乎想要上前质问:他君夺臣妻时可想过礼之一字?可是一想到为她舍身挡剑的母亲和乖巧可爱的幼弟,终究是忍住了。她现在一时意气,若是叫皇帝疑心父王有不臣之心,必会给蜀王府招来祸患。

  如此想着,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俯跪在地:“是臣女年幼不懂事,惹得圣人生气,求圣人饶恕臣女。”

  皇帝冷哼一声,谢皇后陪笑道:“一个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呢?想来是阳城郡主身子不舒服才会失了分寸,我们何必跟孙儿辈的人置气,圣人还不让郡主起来。”

  皇帝闻言竟露出几分笑意,放缓语气道:“既然皇后为你说情,便起身吧,去向你九王叔见个礼。”

  乍闻“孙儿辈”二字,陈萤照如坠寒潭,几乎喘不过气来,只觉眼前一切极其可笑,娘亲竟然能那么坦然地说出这样的话,皇帝还洋洋得意地附和,他们到底还有没有廉耻之心?

  她想要拼命逃离眼前的一切,却只能低声称“诺”,然后木然起身,朝着九皇子的方向行大礼,让自己卑微到尘埃里,恭恭敬敬道:“见过九王叔。”

  她不用去看皇帝和谢丞相,也知道他们的满足与得意,这本就是由谢丞相一手导演的好戏,正中皇帝下怀,于是他们一唱一和,将出身蜀王府的郡主狠狠地踩在脚下,警告着她绝对不能有非分之想。

  陈萤照被宫人扶起来时踉跄了一下,谢皇后瞥见后,忧心道:“郡主身子不适,可要传御医?”

  陈萤照冷冷推拒道:“多谢皇后殿下关心,想是亭中太闷,因而臣女有些头晕,出去走走就好了。”

  谢皇后因今日这一出,也颇为羞恼,看了皇帝一眼道:“时辰不早,今日宴席不妨就到此为止,臣妾告退。”说着命两名宫人陪陈萤照在南苑散步,她竟自行回交泰殿去了。

  交泰殿内,谢皇后冷冷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怒道:“萤照说来也是你的外甥女,你何至于这样折辱她?”

  “微臣只有九殿下一个外甥,娘娘也只有九殿下一个孩子,还请娘娘不要忘记。”谢丞相毫无惧意。

  “你……”谢皇后气急而笑,“你眼中除了权势地位还有什么,若是有一天我挡了你的路,你是不是也要除掉我!”

  “阿姐!”谢丞相急道:“阿姐不要过于天真!圣人肯允许你见一见那孩子已是天大的恩典,阿姐怎可失了分寸以那孩子的母亲自居,若是叫圣人误会你对蜀王余情未了,只怕天子雷霆之怒非你我所能承受。”

  “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你的富贵!”

  谢丞相道:“阿姐疑心我不要紧,难道不为那孩子考虑,就不怕圣人一怒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吗?”

  谢皇后脸色苍白喃喃道:“你是说我若对她恩宠太过,圣人会对她不利?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他那样看重我,怎么会……”

  “阿姐,昔日我便劝你不要见她,你却求着圣人将她接到长安,加封她为郡主,正因为圣人看重你不忍叫你失望,即便他生气,还是成全了你的愿望,可是他能忍受的也只是让你见她一面,而不是像母亲一样为她花费心思。”谢丞相道,“如果你执迷不悟,那么对圣人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她抹杀掉,他是圣人,这件事完全可以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到时候你虽然伤心,却绝不会疑心是他所为。”

  谢皇后摊坐在屏风榻上,谢丞相接着说:“更何况你还有九殿下,等九殿下长大登临九五,他发现你宠爱着一个同母异父的姐姐,又该做何想?”

  “不会有事的!汉武帝曾封其母与金王孙之女为修成君。”谢皇后哭着说。

  谢丞相无奈摇头:“秦始皇也曾屠杀赵太后与嫪毐之子。姐姐,你何必自欺欺人,你不要忘了眼下还有一件要紧事,陛下虽屡屡暗示要立九殿下为太子,可他毕竟没有坐上储君之位,我们怎可掉以轻心?需知夜长梦多,为免横生枝节,这件事还是要早早定下才好,这种时候你还要触怒圣人吗?我们去年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做了那件事,难道要为他人做嫁衣裳!”

  谢皇后一怔,谢丞相见她若有所思,接着说:“阿姐,阳城郡主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女儿,需知你我姐弟未来的荣华富贵乃至身家性命都系在九殿下身上,如果继承大统的不是他,谁会绕过我们的性命,阿姐,孰轻孰重你还分不清吗?”

  “可是……可是她也是我的骨肉。”谢皇后犹疑道。

  “那阿姐就不要再见她,让她受封后返回蜀地平平安安度过这一生。阿姐也不必心怀愧疚,这都是身不由己,那孩子长大后一定会体谅。”

  谢皇后沉默良久,说了句:“你说的不错,是我糊涂了,眼下当以九郎为重。”

  陈萤照出了沉香亭,撇下随侍的宫人,独自绕着澄明如镜的龙池踱步。

  远远望见戒备森严的长庆殿,她不自觉地驻足,据说废太子已被囚禁长达一年之久,果然帝王之家,骨肉亲情比纸薄,又思及自身,只觉所经历的一切荒诞可笑,难以忍受,如此一想对这富丽堂皇的南内再无眷恋,去交泰殿辞行后,匆匆回了蜀王宅。

  光阴似水,一月时光转瞬即逝。为陈萤照量身制做的郡主冠服已由册封使亲自送来,四月十六的册封礼近在眼前。

  这天陈萤照刚刚用过午膳,一小婢跑入薰风阁,禀道:“郡主娘娘,出大事了!”

  陈萤照微皱眉头,问道:“怎么了?”

  “奴婢听外面的人议论,说安阳郡王和宜珍公主在相州起兵,叛军南下,北方各州振臂呼应,势如破竹,东都洛阳沦陷,叛军已直逼潼关,扬言要在七日之内入关,陛下大怒,说要……说要御驾亲征!”那小婢惶然道。

  原来那日宴席之上兵部尚书之言并非空穴来风,可是天子与丞相皆不放在心上,才酿成今日之祸。潼关一破,则长安危矣,长安沦陷,则大祁亡矣。

  陈萤照见两位傅姆面如土色,神色坚毅道: “事情还没有那么坏,陛下肯御驾亲征,必然会鼓舞士气,叛军名不正言不顺,我大祁军队岂会没有抵抗之力?”

  傅姆柳氏应道:“郡主说的在理,我大祁百姓虽然是太平生长,几代人未识战祸,却也不怕他们这些乱臣贼子!”

  长安城风声鹤唳,蜀王宅仍是一片宁静 。次日亥时,天光初露,蜀王宅前院传来一阵急促地敲门声,门刚开,一个小厮跌跌撞撞跑进来,边跑边喊:“奴才是晋国夫人府上侍从,求见阳城郡主!求见阳城郡主!”

  众人见状,已知事态紧急,不敢耽误,即刻入了后堂禀告,陈萤照闻言后在正厅接见,那人见到她,急急道:“晋国夫人命奴才给郡主传话:昨夜陛下携着后宫诸人自蕴宝宫外夹城经曲江池悄悄出了长安,转向西南幸蜀去了。消息不日便会传遍长安,天子一走,到时候阖城动乱,劝郡主早做打算!”

  “姨母人呢?”陈萤照急忙问。

  “我家夫人已被国公拉着上了马车,此时怕是已出了长安城。”

  陈萤照面如死灰,颤抖着问:“皇后……皇后她……”

  “我家夫人说陛下与皇后同车出城,劝郡主不必再有所期待!奴才告退,郡主珍重!”

  陈萤照跌坐在地,说不上是害怕还是激愤,原来御驾亲征不过是个幌子,那个所谓的天子竟然瞒着文武百官全城百姓自顾自逃亡去了,还美其名曰“幸蜀”,真是可笑之至!而她的母亲竟然真的全然不顾自己的死活,她就这样被丢在山雨欲来的长安,没有人可以依靠倚仗。

  “收拾紧要的东西!我们也回蜀地!”陈萤照吩咐道,“不能再耽搁了,我们马上走!”

  府中仆从行动迅速,不到一个时辰,一切准备就绪,陈萤照和两位傅姆上了同一辆马车,准备自最近的通化门出城。

  马车尚未到通化门,前去探路的随从已打马归来,原来皇帝弃都离去的消息已经走漏,通化门也被乱民包围,一些来不及逃走的权贵被堵在门中,两方随时就要展开一场血战。

  马车堪堪停下,陈萤照听路人感叹道:“皇帝和丞相一走,长安城失去了主心骨,城东北皆是权贵之家,随扈众多,强人暂时不敢来犯,只是苦了西北诸坊,今早已经不知多少富商巨贾被强人洗劫,修真、普宁二坊火光漫天,此时此刻恐怕只剩一片灰烬瓦砾了。真是造孽啊!”

  又一人接道:“如今城中权贵得了消息逃走了大半,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却往哪里去?没有盘缠米粮,就是逃出长安,又岂有活命之理?果真是妖后误国!奸相误国!若不是那姐弟二人,安阳郡王和宜珍公主怎会起兵清君侧?”

  “什么清君侧?”一人冷哼一声接口道:“他们不过是狼子野心,寻个借口起兵罢了,宜珍公主在京中时是怎样仗势欺人的,你们还不知道吗!说来说去,他们都是一丘之貉!”

  “可恨那欺上瞒下积恶如山的谢氏一族已尽数逃走,到了这般田地,我就是豁出性命,也要杀那么一个两个,方能解气!”

  “对!说的不错!凡是和那谢氏沾上一星半点关系的,都死不足惜!”

  陈萤照已不敢再听,直冒冷汗。两位傅姆小声道:“郡主要不先回蜀王宅再做打算,如今民怨沸腾,郡主宗室之女,恐怕很难出城了。”

  陈萤照已知此时很难走脱,依二人所言,回转蜀王宅,却没想到归宅不到半日,宅中仆从侍女随扈等人竟各自收拾盘缠逃亡去了。

  傅姆柳氏气的几乎说不出话来,忿忿道:“他们……他们还有没有王法,天家贵女在这里,他们居然敢弃主而逃!”

  傅姆钱氏颓然道:“郡主年幼,你我体衰,他们知道情况不妙,又料到我们制不住他们,才这样无所顾忌,真正让我心寒的是郡主房中侍候的贴身婢女居然也跟着跑了。”

  “跑了也好。”陈萤照稚嫩的脸上一片倔强,“这种时候,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一目了然,我不想到死还被蒙在鼓里。”

  “郡主好好的说什么死呢?事情还没坏到那个地步呢。”柳氏劝慰道。

  陈萤照轻轻一笑,面色惨然:“整个长安都知道潼关快守不住了,如今民怨滔天,人人都想拿谢氏开刀,我的身份摆在那儿,难道会被轻易放过不成?”

  蜀王宅中最隐蔽的一处小院中,主仆三人内心都是一片茫然。夕阳西下,暮云合璧,天色幽暝,就好像是谁的晦涩心境与黯淡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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