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命悬一线
陈萤照和两位傅姆在小院中藏了四日,每日饿了只吃些胡饼充饥,不敢生出半点动静。
到了第五日,过了晌午,陈萤照说:“看来那些人还顾着几分主仆情谊,并没有说出我还在蜀王宅中,长安百姓恐怕以为我早已随驾出了城门,既然如此,我们倒还有一线生机。”
两位傅姆点头附和,钱氏道:“郡主不如换上粗布衣裳扮作平民百姓,我们悄悄出了王宅,再寻个机会出长安。”
几日动乱,长安城十室九空,街道里坊皆是一片狼藉,贵族富户不是被强人洗劫横尸街头,就是扶老携幼举家逃亡,唯有城南贫苦百姓聚居之地不时飘起几缕炊烟,三人见状,已知不能在城内逗留,为了掩人耳目,并不敢乘马车,只急急忙忙取了近道出城。
陈萤照和两位傅姆在树林阴翳处歇脚,柳氏叹气道:“关中动乱,我们皆是女流之辈,只随身带着些金银细软,虽侥幸逃出了长安,要想平安回到蜀地,却是难上加难啊。”
钱氏恨恨道:“待战火绵延,便是活命都难,还奢谈什么归蜀!可恨那些个奴才,一个个都忘恩负义!郡主身边若有三四随扈,何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陈萤照也有些伤感,祁军与叛军对峙潼关,一旦潼关失守,关中便再无净土,现如今连天子都跑了,谁还敢说潼关一定能守住?仔细想来,之前她虽有颇多不遂,因着身份高贵,也没吃过什么大苦头。到了这般境地,只觉前路漫漫,她又不敢随意亮出身份,只凭她与傅姆,归蜀希望渺茫。
心头一酸,勉强忍住泪水,转头问:“依两位傅姆之见,我们有几成把握可以回到益州?”
柳氏和钱氏相顾默然,陈萤照满心凄凉,将头深深埋在臂弯里,再不肯发一言。
忽然,一个手提长刀的虬髯大汉策马而过,扬起一片尘土,主仆三人呛咳起来,却惊动了那人。他蓦地回头,打量她们一眼,猛地提缰勒马,调转马头,飞驰过来,堪堪停在她们面前。
见他面露凶光,柳氏和钱氏心知不妙,却已经难以脱身,遂陪笑道:“不知好汉有何见教?”
那人冷哼一声,咻的挥出长刀,恶狠狠道:“交出钱财,饶你们性命!”原来他竟真的是个强盗。
钱氏惊的浑身发软,柳氏则将陈萤照护在身后,勉强镇定心神,抛下肩上包裹,“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还请好汉放我们离开。”
陈萤照惊出了一身冷汗,见那强盗长刀一挑,将包裹挑上马,稍稍松了一口气,却发现柳氏身体绷得更紧,她下意识的去扯柳氏的衣袖,却摸到了一块坚硬冰冷的物什,更是心惊肉跳,那触感分明就是匕首!以傅姆一人之力,如何能对抗身强体壮手持长刀的强盗!
“放你们离开?”那强人笑得狰狞,冷酷道,“离开去报官吗……”他一语未罢,突然挥出长刀,刹那间,刀锋已刺入柳氏胸口,一团血在粗布麻衣上晕染开,绣出一朵怵目惊心的死亡之花。
陈萤照被柳氏推开跌到在地,见那人毫无人性地拔出长刀,悲愤欲绝,一时竟忘了害怕,凭着一腔孤勇冲上前,心里想着横竖都是死,死之前也要借着傅姆手中的匕首和他一搏。
“放过我!放过我!求求你饶了我吧!我不会说出去的!”钱氏跪地求饶,突然她指向陈萤照,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说,“你可以抓她去长安城!现在很多人都想取她性命!你把她交给那些人会得到很多钱财的!她是……”
她犹自做着垂死挣扎,突然,一把匕首插入她的咽喉,话未落音,已气绝身亡。
陈萤照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血流如注的柳氏竟然拼着最后一口气结果了妄图背主的钱氏,匕首入喉的那一刻,她也耗尽了最后的气力,缓缓盍上眼睑。全都是为了她!乳娘是这样!傅姆也是这样!到底还有多少人要为了保护她而死掉啊?
她大哭着扑向柳氏,脑后却突然受到重击,意识渐渐模糊……
陈萤照醒来时,天已经漆黑,她的手脚被麻绳紧紧缚住动弹不得,借着朦胧月光,她才看清自己身处的是一间铺着稻草的破败茅屋,屋角堆着残破的瓦瓦罐罐,木制板门漆迹斑驳,整个屋子潮湿阴寒,她不知道自己将成为是第几个苦主。
她努力挣扎着,手脚上的桎梏却没有松开半分,在月色里怔怔地看着腕上被麻绳勒出的或深或浅的红痕,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袭遍全身。
天明后她会遭遇怎样的命运?是像只蝼蚁一样悄无声息的死在荒郊野外?还是被送到长安在万人唾弃折磨下任生命流失?无论结果如何,她再也不要因为害怕而哭泣!有人为她牺牲了性命,她不能让她们小瞧!无论是身世的原罪,还是踵至的厄运,都不能叫她屈服求饶!
夜尽天明,秦大郎推开板门,看到被他掳来的丫头居然犹自沉浸在梦乡,不由心头火起,这样一个黄毛丫头都不怕他吗?不应该为了即将到来的死亡而瑟瑟发抖吗?他干惯了杀人越货的勾当,最享受他人的恐惧绝望,于是上前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陈萤照在一阵剧痛中醒来,尖锐入骨的疼意让她的神智立刻清明,那恶人的拳脚如急促的雨点般落在身上,不一会功夫已是皮开肉绽,遍体鳞伤,想她一个娇滴滴的金枝玉叶,何曾受过这样的皮肉之苦,可她就是不肯示弱半分,恶狠狠地盯着他,紧紧咬住牙关强忍痛楚,恨不得用眼神将他凌迟。
秦大郎狞笑着捏住她的脖子将她提起,看着她的面皮因为窒息而涨到紫青,才满意地将她用力摔到地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秦大郎一脚踏在她脸上,“你最好乖乖说实话,要不是你看上去身份特殊,你以为老子会让你活到现在!”
陈萤照受了这许多非人的折磨,根本不指望能从这个穷凶极恶之徒的手上逃出去,人一旦抱了必死的决心,就会有莫大的勇气,连生命都不在乎了,也就不存在什么威胁了。任秦大郎殴打、哄骗、恐吓,她都不肯透露一个字。
秦大郎气急败坏,本想一刀了结她的性命,又拿不准她到底是什么来头,生生抑制住杀她的冲动,啐了一口,忽然听到窗外有人唤“阿爷,吃饭了”,便愤愤踢了她两脚,骂骂咧咧地出去了。
她被打的鼻青脸肿,满面血污尘垢,几乎分辨不出原来的模样,瘦削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在秦大郎走后,终于忍不住痛的哼出了声。
她想要挪动身体,不小心牵动胸部的伤口,一阵绞痛袭来,她“咝”了声,用被缚的双手捂住胸口,却在触及衣物的那一刻面色大变。
翟符不见了!傅姆千叮咛万嘱咐,交代她要收好此物,天下动乱,宗室流散,若是有一日乾坤重整,翟符是她身份的最好证明,失落此物,他日相貌改变,要想重归王室必会困难重重。便是眼前她若是葬身荒野,没有人知道她姓甚名谁,死了不能葬在故土,九泉之下也要做个孤魂野鬼。
“你在找这个吗?”
陈萤照猛地转头,一个总角的女孩晃着她的翟袋,慢悠悠道。
“还给我!”陈萤照急急发声。
那女孩冷哼一声,“阿爷说现在这个是我的了,凭什么给你!”
陈萤照见她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难道身为强盗的女儿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情吗?通过掠夺就能将别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吗?
不过看他们父女的模样,想来是不识字的,所以持着翟符也不知道她的身份。稍稍松了口气。
“再说你都快变成死人了,要这块金子有什么用呢?被关到这个屋子里的人都活不过两三天的,你要是求求我,我还可以让阿爷给你个痛快的死法。”那女孩笑着说。
陈萤照几乎不敢相信女孩居然能这么轻松地吐出冷酷无情的话语。人命当真就轻如草芥吗?
那女孩嗤笑一声,“你出自富贵人家吧?你们这些人家动辄下令杖杀几个奴婢,只不过自己的手上没有直接染血,就心安理得的自诩为良善,也没比我阿爷好多少吧!算了算了,我也不跟你废话了,跟个快死的人讲话一点意思都没有。”
女孩蹦蹦跳跳地出了茅屋,欢快地仿佛刚刚只是和老友叙个旧,门没有阖上,他们仿佛料准了她没有力气爬到门边,又或者即便她出了这间屋,也没有逃出生天的希望。
漫长的白昼终于过去,夜幕降临晚风阵阵,她整整一天滴水未进,也许等不到那人下手,饥饿和疼痛就能将她摧残至死,神志迷离之际,院中火光大盛,她迷迷糊糊地,觉得那些个动静、声音都隔的很远,身体撑到极致终于耐不住,彻底昏迷过去。
自天子逃出长安,倏忽已是大半个月,不过寥寥十几天,北方诸州尽数落入敌手,大祁江山风雨飘摇,举国上下人心惶惶,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潼关暂时守住了,立国近百年的大祁赢得了一个喘息的机会。
横空出世的年轻将领裴不辞以无双妙计抵抗叛军,固守潼关,立下了盖世功勋,一时名动南北,威震天下。
坊巷廊桥人迹所至之处,人人都在谈论裴大将军是怎样运筹帷幄,怎样决胜千里,怎样挽狂澜于既倒,怎样扶大厦之将倾,他的风头甚至压过了重新登上储位的太子崔弈。
长安西北郊三里村村口,三五个粗布短衣的庄稼汉正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此时恰好说到了太子崔弈。
“太子殿下也算是传奇了,去年明明定了谋反罪,谁曾想居然还能翻身重登储位。”村口一个壮年男子感叹道。
另一人接口道:“分明是皇帝老儿怕他那好女儿好女婿一仗打到皇宫,不敢回长安来,又觉得就那么跑了实在不像话,就把一个早就舍弃的儿子扶到监国太子的位子,命他驻守帝都,给皇室充充门面。”
“说的不错,说的不错,他跑出长安时都没带上太子,可见便是长安沦陷,死了这么个儿子也是不会心疼的。”
“到底是帝王之家骨肉情薄啊!裴将军手上不过十二万人马,长安能守到几时啊。一旦长安城破,便是再金贵的皇子龙孙,也逃不过身首异处的下场哦。”上了年纪的老汉悠悠道。
其它几个人都面露忧色,问道:“老伯,您见多识广,依您之见,我们是走还是留?”
那老者沉思良久,方道:“守关将领固然重要,坐镇长安之人才是目前关中的主心骨,可是咱们这位监国太子这么多年都无甚功绩,听说也才十六岁的年纪,愣头小子而已……”
陈萤照寻常村童打扮,倚着村口的大树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九日前死里逃生,被一位采野菜的婆婆带回三里村,将养着这些时日,身上的伤好也的七七八八,只是孤身一人,与蜀地音书断绝,实在找不到长久的安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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