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东宫初遇

　　陈萤照身上的伤有起色后，几乎日日来到村口，每天听些村童野老的言论，对长安变局多多少少有了一点了解，又想着自己只身一人归蜀无望，不如回长安城投奔太子崔弈，看在她半个宗室女的身份上，他说不定愿意照拂几分。

　　“我还听说了一件轶事。”壮年汉子说：“你们也知道，前段时日谢皇后思女心切，把她丢在蜀地五六年的女儿接到京城，还要加封什么郡主，可这位郡主着实是薄命。”

　　“这位郡主不是随圣驾归蜀了吗？”一人讶异道。

　　壮年汉子摇头叹气道：“圣驾走的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外八路的郡主，这位郡主娘娘在京中无所依靠，长安一乱，据说她府中下人都做鸟兽散，身边只余两位忠心的傅姆，主仆三人乔装打扮，只做寻常百姓出了城门。”

　　“后来呢？”

　　“也合该是她时运不济，竟在长安城外遇到了强人，那两位傅姆护主而亡，横尸荒野，几日后才被人发现。不知是出于什么缘故，那强人竟然没有立即杀她，将她带回了家中。”

　　“这倒有几分造化，带回家中又如何？”

　　“唉，都说这世上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强人厉害，还有比他更厉害的哩。这强人有个死敌，那日拉了一群贼人持刀闯入他家中，都说寡不敌众，那强人脑袋终于和身子分了家，小郡主却可怜，也没逃过这一劫，大约是被乱刀给砍死的，那群人临走还放了把火，小郡主被发现时，已被烧的面目全非。”

　　“这就不对了，既然被烧的面目全非，怎么知道死去的女童就是郡主了？”一人质疑道。

　　“我当时也纳闷来着，后来听人说才知道皇宫里有个制度，凡是有品级的女子，都会佩戴一块刻着身份姓名的翟符，那女童被发现时，烧焦半截的袖子里正藏着郡主翟符，况且她傅姆被杀时，有躲在道旁的路人亲眼看见那强人掳走了一个五六岁的女童，死的不是小郡主又是哪个？太子复位后，命人收敛了她的尸骨，没想到很多人听闻她死了的消息，竟拍手称快。依我之见，谢皇后虽可恨，她生的小郡主却死的无辜。”

　　庄稼汉大多纯朴，很是同情惨死的郡主，纷纷附和道：“可怜啊。”

　　陈萤照怔怔地出神，那日她在昏迷中被聋婆婆救走，哪里想到其中有这么多曲折，原来世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吗？

　　“尹小娘子身体好些了吗？”一人看见她呆呆愣愣的模样，关切地问道。

　　陈萤照自从被聋婆婆带回三里村后，村头村尾几乎都知道这件事，聋婆婆失聪已久，听不见人言，与村中人少有来往，她带回来的尹小娘子嘴巴却很甜，每天叔叔伯伯挂嘴边地叫，很讨人喜欢。

　　陈萤照回过神来，“谢谢伯伯关心，我好的差不多了。”因为心绪复杂，她没有多留，同众人打过招呼后，小跑回聋婆婆家中。

　　聋婆婆年事已高，多年前丈夫和儿子相继因病离去，她一个人守着三间土屋，靠吃野菜为生，机缘巧合救下崔萤照，两人如祖孙一般度过□□天，感情日渐深厚。当日陈萤照来到三里村，不敢泄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便以母姓为姓，只说自己姓尹，村中人都叫她尹小娘子。

　　回到屋中，见婆婆正在灶上忙活，赶紧跑过去帮忙。聋婆婆冲她笑笑，慈祥和蔼，她觉得心窝里都暖暖的，突然生出匪夷所思的念头来，既然阳城郡主陈萤照已经死于贼人之手，她何不就以现在的身份活下去，再也不必背负那些罪恶污垢，从此远离王府宫城，与聋婆婆相依为命，虽然日子清贫，但心里踏实。况且父王母妃膝下有臻弟承欢，她这个不受众人待见的郡主就此消失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婆婆，以后我就留在您身边好不好？白天我陪您一起采野菜，晚上我帮您暖被窝，就我们祖孙两个，以后长长久久伴在一起。”陈萤照梨窝浅浅，嘴角弯弯。

　　聋婆婆全然听不见她说什么，却笑的很开怀。

　　“尹姐姐！尹姐姐！”屋外声声呼唤打破了静谧融洽的气氛，陈萤照扭头一看，隔壁刘伯家的小牙正探头向屋内张望。

　　“小牙你找我做什么呀？”她笑着问。

　　“不是我找你，是村长爷爷叫我喊你去村口，也不光是你，村里和你一般儿大的女孩儿都要去的。”小牙神秘兮兮地说，“村口来了好多官兵，说是奉太子之命，要找什么贵女。”

　　陈萤照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太子殿下已经知道她还活着？这些人是冲她来的？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她何德何能，太子怎么可能会为她这样兴师动众？

　　她到的时候，村口已聚集了十几个女童，因是头一回见这么大阵仗，都吓得哭哭啼啼，那为首的官兵很是无奈，对村长解释道：“这也是太子殿下思妹心切，鸾驾幸蜀时，兰陵公主在睡梦中被抱上马车，醒来后得知太子殿下并未随驾，竟然趁侍女不注意孤身一人跑回长安，遇上动乱，失踪了这些时日，生死未卜踪迹难寻，太子殿下身为兄长，怎能不日夜忧心？”

　　村长小心翼翼地问：“既然如此，只需对着画像寻人，何必将这些女孩儿都登记在册带往长安城呢？”

　　那官兵微有些不耐烦，“画像哪里能做准？出了纰漏怎么办？再者说公主养在大内，我们这些人哪有机会得见，若是她为人挟持不敢亮明身份，我们怎么认的出？唯有将长安城四周所有这个年纪的女童毫无遗漏地聚到一起，由太子和宫人亲自辨认，才能确保万无一失。你放心好了，不过三五日，我便会亲自将她们送还。”

　　原来是兰陵公主失踪了，不知为什么，听到官兵的一席话，崔萤照有些动容，妹妹为了兄长以身犯险，兄长为了妹妹日夜悬心，这在帝王之家已经极为难得，不由暗自祈愿，希望兰陵公主能平安归来。

　　“既然人都到齐了，就别耽搁了，快走吧！快走吧！”那官兵将众人安抚一通后，吆喝着命人将女孩儿们抱上停在道旁的两辆朱漆马车。

　　陈萤照自己跳上马车，心中挂念着聋婆婆，哀求小牙道：“好小牙，求你想想办法，告诉婆婆我过几天就回来。”

　　“尹姐姐别担心，你说的我一定做到，这几天我会替你照顾好聋婆婆的。”小牙拍着胸脯保证。

　　陈萤照一行人刚被安置在永嘉坊，宫中曾服侍过公主的女官便来认人，陈萤照因当日带着幂篱赴宴，席中宫女虽多，却无一人见过她的真容，因此一点也不慌张。

　　那几个女官看完所有女孩后，皆面露忧色，其中一人叹道：“这几日已经看了上千个女童，却寻不到凤迹，殿下究竟在哪儿呀？”

　　“咱们这边也就罢了，太子殿下连奉辰卫都出动了，还是寻访不到公主踪迹。”

　　陈萤照看她们个个愁云满面，也有些担心公主会和自己遭遇相同的命运，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两天的绝望，如果公主同她一般落入强人之手，那可怎么办？

　　陈萤照低头沉思，浑然不觉一名女官已盯着她看了许久。

　　“抬起头来，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氏？”那女官威严道。

　　她下意识抬头，发现那女官问的正是她，她已经下定决心要放弃郡主身份，遂恭恭敬敬道：“奴姓尹，是蜀中人氏。”

　　那女官点头，“不错，的确是蜀地口音。只是你既是蜀人，为何会到三里村？”

　　她到三里村的第一天就想好了一套说辞，就怕有人盘问她的身份来历，因此不慌不忙道：“家父是蜀中商人，奴还在母亲腹中时，父亲便出外经商，已有多年未归，今年初方得了消息，说父亲曾经在长安卖茶，遂在三月里随母亲来长安寻找父亲，没成想尚未找到父亲，就遇上了动乱，我和母亲遭遇了强人，母亲为救我不幸惨死，强人外出时，我被三里村的一位老婆婆所救，侥幸留下了性命。”

　　“是个可怜的孩子。”那女官转头对她同伴说，“依德妃娘娘的意思，是要在长安城留下的人家中挑几个平头整脸的女孩到宫中为公主祈福，这孩子生的伶俐，说话也有条理，遭逢大难还能死里逃生，可见是个有福气的，不如将她也添到名册上。”

　　“荷露姐姐说的很有道理，尹小娘子，还不快谢过你荷露姑姑的赏识。”

　　陈萤照吃了一惊，怔在原地，别人都当她是开心的傻掉了，毕竟寻常人家的孩子可能一辈子都难以踏入宫廷，唯有荷露看出了她的不情愿。

　　“你可是有什么顾虑？”荷露本就怜惜这个孩子，不肯强人所难，“你放心，公主若是立即被找回你马上就能被放出宫，即便其中有些周折，半月后你也可以领着赏赐出宫。”

　　她和聋婆婆度日艰难，宫中出手一向大方，她若是得了赏赐，婆婆就不必那样辛苦，而且她虽没见过兰陵公主，但一想到她可能也遭遇了那么可怕的命运，便觉得自己为她祈福也可尽一份心意。

　　“多谢荷露姑姑，奴愿意入宫为公主殿下祈福。”陈萤照福身行礼，气度娴雅。

　　荷露欣然道：“是个好孩子，你到了宫中不必害怕，有好多和你同龄的女孩做伴呢。况且是为公主祈福，没有人会为难你们的。快收拾收拾，同我们一道回南内。”

　　陈萤照放心不下聋婆婆，只好拜托同村的女孩为她传达消息，无论如何也要叫婆婆知道她不会一走了之，以后婆婆再也不会孤孤单单一个人。

　　武朔十六年五月初五，又是仲夏登高顺阳在上的端阳节，东宫里冷冷清清，兰陵公主至今没有消息，太子殿下没日没夜地处理政务，阖宫上下悄无人声。

　　陈萤照同其它九个女孩本来被安置在南内苏德妃处，只是德妃缠绵病榻已久，连圣驾南行都不能相随，太子感念她对公主的心意，不忍她受到打扰，下了口谕将她们都接到东宫，她们来到东宫三日，却不曾得到太子召见。

　　崔萤照隐隐觉得这位太子殿下根本不相信什么神鬼之谈祈福之说，肯让她们进宫，大概只是不忍拂了德妃心意。

　　东宫凤阳阁内，十个垂髫之年的小姑娘全都穿着青色道袍聚在一处，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本有说不完的话，只是不得不守着严苛宫规，按着前日所学的规矩步骤，端端正正地盘坐，老老实实地将双手合十，跟着被请入东宫的女冠练习祈福经文。

　　因端阳节的缘故，只到午时便放她们回阁中休息，好不容易得了空，大家都有些兴奋，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谈论这几日在宫中的新奇见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唯有陈萤照挂念聋婆婆，想到她一人过端阳，恐怕又是以残羹冷炙打发过去，便有些心烦意乱难以开怀。

　　日头西坠，暑气消散了几分，陈萤照趁众人不注意溜出了凤阳阁，想到东宫西北角的园子里散散心。

　　太子才十六岁的年纪，至今并未大婚，东宫也无妃嫔，由于没有女眷，园子里向来人迹罕至，太子复位不久，一心忙着政务，又为胞妹下落忧心，更是没有心思游园，东宫整整一年失却主人，底下人懈怠惯了，也不肯花费心思。

　　陈萤照来到园门，只见园中草木森森，似乎鲜少有人照料修剪，风景虽佳，却过于寒凉幽静，生出了一丝怯意，不知是改进还是该退，踌躇半晌，觉得有些好笑，正要抬脚进园，还没迈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生轻咳，她诧异回头，恰恰撞上一双摄人心魄的凤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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