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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探灵堂


  他尚未到束发而冠的年纪,白玉簪横亘在高高挽起的发髻中,显得清正中和,余下未束起的墨发,如流水般服服贴贴地散在脑后,分明一丝不苟。一袭象牙白工笔山水圆领袍,衬得他光华内敛,清贵尊荣,他面色苍白,身体清瘦,似乎久经困厄,眸光却极其深邃平静,有着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沉稳。

  能在东宫自由行走的少年,除了当今太子崔弈,绝无旁人。

  陈萤照立刻反应过来,俯跪在地,行礼道:“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他询问道,“你是为公主祈福的女童?”

  “是。”陈萤照有种奇怪的感觉,她极度厌恶他的父亲,却和他有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她的母亲不要她,他的父亲也不要他。在这场天下皆知的丑闻中,他们一同沦为了笑柄,如今她前尘尽弃,惟愿他也不要画地为牢。

  “你叫什么名字?”看到这个与妹妹崔姝一般大小的孩子,他难免触动心神。

  她顿了顿,坚定地说:“民女姓尹,没有名字。”

  平民百姓之家的女子,很多仅以排行称呼,崔弈并不觉得奇怪,淡道:“退下吧,这个园子清幽,以后一个人就不要过来了。”

  陈萤照说了一句“诺”,然后匆匆离开。

  崔弈看着园中破败景象,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神色变幻,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长安城中的平静尚不知能持续多久,远在千里之外的蜀地却已是山雨欲来。

  帝后车驾未至益州,圣旨已经先一步到了蜀王府,圣旨长篇大论,先是褒扬蜀王统领益州有功云云,而后改封蜀王为滕王,王府暂时迁至黔州,待战乱平息后,再携家眷至滕州。

  听完圣旨,蜀王陈埠气得面色发青,王妃尹氏更是不可置信,她勉强镇定下来紧紧搂住怀中幼子,害怕丈夫失去分寸,抢在丈夫前面忍辱道了句“谢主隆恩”。

  宣旨的太监有恃无恐,得意洋洋道:“圣驾将以蜀王府为行宫,驻跸在此,还请蜀王和王妃尽早将王府收拾爽利,万万不可耽误帝后行程。”

  那太监走后,蜀王陈埠拔剑就是一通乱砍,厅中家具、器玩全都未能幸免于难。

  尹王妃命人抱走被吓得哇哇大哭的陈臻,一把拉住丈夫,高声道:“何苦拿这些死物泄愤?你要砍就砍我算了!”

  陈埠面皮涨得通红,夺妻之恨他忍了,丧女之仇他也认了,如今竟然还叫他挪地方供他们柔情蜜意恩爱缠绵,简直是奇耻大辱,欺人太甚!

  “那对狗男女……”陈埠咬牙切齿,便是将他们剥皮抽筋,也难解不共戴天之恨。

  尹王妃带着哭腔道:“我们忍了六年,小心翼翼以求保全自身,如今大王一时意气,妾便是陪你赴死也无妨,可是臻儿怎么办呢?还有萤照,她的灵柩尚在长安,大王要让她死了也不能回到故里,孤零零地待在异乡么?!”

  “我们不妨暂迁黔州,然后再从长计议。”她眸色深沉,将“从长计议”四个字咬的很重很清晰。

  “你……”陈埠看着妻子,浑身一震。

  尹王妃坚定不移地说:“妾本以为天理公道皆在人心,可若是苍天无情,又何妨逆势而行!”

  陈埠突然就平静下来,深深看着眼前结发数年的妻子,这么多年,他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天空阴沉沉地,谁也不知道大雨几时而至。

  掌灯时分,陈萤照才回到凤阳阁,与她同室起居的女童双手托腮,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她,高声道:“你一个人在外面瞎转悠什么呢?不知道我会担心吗?”

  陈萤照噗嗤一笑,“抱歉,我回来晚了。”

  齐珊珊是长安富户之女,动乱之时,齐家没来得及离开长安,后来裴不辞力抗敌军,关中政局暂时稳定,齐家索性就留了下来,她和陈萤照被分到同一间屋子,两个小丫头一般大,每天晚上都有说不完地话。

  她拍拍榻上空着的地方,示意陈萤照坐上来。

  陈萤照脱了鞋,一骨碌爬上床榻,齐珊珊从身后摸了一个团花隐囊递给她,“给你靠。”

  对于她的体贴,陈萤照自然笑纳。她自小养尊处优,身边从来没有同龄的玩伴,难得结识齐珊珊,非常珍惜这段缘分。

  齐珊珊凑近她,压低声音道:“我们都祈福好几天了,还没找到公主殿下,你说她不会是凶……凶什么来着……”

  陈萤照知道她想说的是“凶多吉少”,却不肯出言提醒,只淡淡道:“希望殿下平安。”

  “小尹,你知不知道那个小郡主在北边院子里停灵啊?”齐珊珊神秘兮兮地说。

  陈萤照怔忡片刻,这样小的年纪,竟也生出了些人世无常之感,“我想过去看看。”

  “啊?”齐珊珊呆呆地看着她,“是死人哎,你为什么要去看死人啊?!”

  陈萤照已经翻身下榻,齐珊珊一把拉住她,“我们不能去的,你忘了,我们是为公主祈福的人,怎么可以去那种不详的地方!”

  陈萤照冲她笑笑,“你留在这里,我去去就回,我会非常小心,绝不让姑姑发现。”

  “你真犟,算了算了,我和你一起去。”齐珊珊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等会我们离棺材远一点啊。”

  陈萤照笑着点头,两个小姑娘手拉手出了凤阳阁,蹑手蹑脚地跑到了东宫北角的小院子。

  院中灯光黯淡,棺椁摆放在正堂明间,白色的丧幡和祭幛在夜风中飘飞,显得鬼气森森。守灵的宫人们倚着墙角打盹,没有人发现两个小姑娘溜进院子里。

  大祁礼制,王之女,封县主,视正二品。

  堂堂正二品县主薨逝本不该这般冷清,只是国家危难,一切从权,更兼蜀王府至今没有人至长安,谢皇后又与太子有嫌隙,负责丧仪的官员便不肯十分用心。

  陈萤照只觉心情复杂,躺在棺椁中的小姑娘不久前还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现在却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死生之况味,人世之无常,莫过于此,陈萤照只觉一种无力感袭遍全身。

  差一点,只差一点,躺在这里的人就是她。略过初终、招魂、发丧等仪式,远离父母亲人的怀抱,孤零零地留在陌生的地方,没有人垂涕痛哭,没有人嚎啕呼喊,静悄悄地、不被人在意地死去。

  一朝纩息定,枯朽无妍媸。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齐珊珊明显感觉到她的不对劲,转头去看,发现她稚嫩的脸上垂了两行清泪。

  她忍不住哭了,为这个凶神恶煞的小姑娘,也为这看上去不甚公平的命运。

  齐珊珊大吃一惊,脱口而出道:“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太大,一下子惊醒了守灵的宫女和太监,陈萤照回过神,拉着愣在原地的齐珊珊往外跑,两个人一路狂奔,穿过层层宫室,气喘吁吁地跑回了凤阳阁。

  凤阳阁中灯火通明,所有女童都聚在一起,一个个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荷露冷冷地睨视众人,一抬眼,就看到陈萤照和齐珊珊狼狈地踏入院门。

  “大胆!”荷露怒喝一声,“你们当东宫是什么地方!可以任你们自由来去,说!你们去哪儿了?”

  “我们去了华亭县主灵堂。”陈萤照已知此事无法欺瞒,就照实说了出来。

  荷露瞥了她们一眼,面色愈发可怕。

  齐珊珊吓得双腿发软,求助般地看了陈萤照一眼,陈萤照径直走到荷露面前道:“姑姑,这件事是我任性妄为,与珊珊毫无关系,她是受我引诱才会过去的。”

  齐珊珊闻言,也生出满腔意气,不怕死地说:“不是!不是!我是自愿过去的,我也有错!”

  荷露冷哼一声,“小小年纪,竟然还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度,好啊,好的很,既然你们要做难姐难妹,那就一同受罚吧!”

  齐珊珊倒吸一口冷气,弱弱地问:“还要受罚?”

  荷露冷笑出声,“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东宫重地,什么时候可以任你们率性而为了?你们来东宫的第一天,我就教导你们一定要谨言慎行,万不可行差踏错,若非太子仁德宽厚,我现在何需跟你们废话!”

  “荷露姑姑息怒,这两个孩子并非自幼入宫,她们长在寻常百姓之家,父母想必也是爱如珍宝,自然要率性一些,姑姑不妨略略施罚,小惩大诫。”跟在她身后的宫人柔声相劝。

  荷露冷漠地看了陈萤照一眼,吩咐道:“先找人给她们两个去去晦气,惩罚的事先禀过太子再说。”

  她凉凉地扫视陈萤照和齐珊珊,丢给她们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然后带着几个宫人转身离去。

  齐珊珊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我们不会被杀掉吧……我不想死……”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是为公主祈福的人,为公主福祉计,太子殿下肯定不会杀我们。”陈萤照柔声细语地安慰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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