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兰陵公主
半个时辰后,来了几个宫人,要带她们两个去太子办公的丽政殿,齐珊珊一听,刚憋回去的泪水顿时如泉涌出,陈萤照也觉得诧异,便是要受罚,又何需太子亲自召见她们两个?
宫人们并不多话,领着她们到了丽政殿。
丽政殿殿门紧闭,里面隐隐约约传出说话的声音,四个绿衣宫娥将手拢在袖中,端端正正地立在门外,神色肃穆。
“你们且在这里等候。”其中一个宫人对陈萤照和齐珊珊叮嘱了一句,然后上前向绿衣宫娥小声询问道,“消息可是真的?公主殿下果真没事了?”
绿衣宫娥将她拉到一旁,低声道:“差不离了,奉辰卫传来的消息。只是这蜀王府的人一直不走,为个小小县主的丧事,已在里面留了半个多时辰了。”
又过了一柱□□夫,“吱呀”一声,厚重的宫门被人从里面推开,站在绿衣宫娥身后的陈萤照下意识抬头,正好看到出来的人,顿时大惊失色。
那人四十上下年纪,身形瘦削,平淡无奇的长相,却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透着精光的眼睛。这是蜀王府中一个叫夏为波的下人,如果她记得不错,这人似乎还颇受她父王宠幸。
他是认得她的,再不受宠的主子毕竟也是主子,现在他出现在这里恐怕也是为了“她”的丧事。
陈萤照只觉心情复杂,这时候只要她说出真相或者被他认出,华亭县主马上就可以“死而复生”,然后她就可以跟着他回到蜀地,回到父亲母亲身边,从此依然是呼仆唤婢、锦衣玉食。可是那样的尊荣却无法给她带来快乐,她依然是父王眼中的刺心中的结,甚至有一天会变成母亲的累赘与包袱。
蜀王府不需要她,而聋婆婆需要她,早已做出了决定,她就没想过要反悔。
好在那人并没有看到她,径直走下了台阶。她松了一口气,抹掉额头上沁出的两滴汗。
“进去吧。”荷露从殿中出来,看都没看她们。
陈萤照与齐珊珊对视一眼,齐步迈入殿中。
“民女拜见太子殿下。”
“免礼。”崔弈放下手中书卷,抬眼看了看两个俯跪在地的女童,声音很温润,“召你们来,是因为孤有一事要拜托你二人。”
陈萤照和齐珊珊面面相觑。
“蜀王家的小县主停灵在东宫,其至亲皆不在身畔,如今王府派人迎其灵柩,荷露举荐你们明日为县主扶棺,护她出宫,不知你们是否愿意?”
齐珊珊一听不用死了,也顾不得对棺材和死人的害怕,顿时喜笑颜开,连声应道:“好啊,好啊,当然愿意了。我们也不用受其它惩罚了,是吗?”
“不错,待此事了结后,你们可以立即回家。”崔弈含笑道。
陈萤照明白自己一旦答应此事,必然会见到夏为波,到时候一切都露馅了,只觉得十分为难,只好说:“民女不能为华亭县主扶棺,愿受其它责罚。”
齐珊珊着急地掐了她一把,示意她不要得罪太子。
崔弈闻言并未动怒,反而询问道:“你可是另有隐情?”
陈萤照心念一转,无奈之下只好回禀道:“长安动乱,母亲为救我命丧强人之手尸骨难寻,我未尽为女之责,不敢为他人扶棺。”
崔弈细细打量她一眼,点头道:“如此的确不该强求。只是东宫自有规矩法度,你既做错了事,便要受罚。就罚你在殿中伺候一日。”
“谢殿下。”面对这样的轻罚,陈萤照微微有些动容。上位之人,有几个能体谅蝼蚁小民的苦处,可是眼前这位太子做到了。
崔弈看着阶下女童一副神色拘谨的模样,已知她童年少慧,心里藏着比同龄人更多的心事,遂温言道:“你明日来殿中伺候茶水笔墨,旁事不用多想,下去吧。”
齐珊珊和陈萤照手牵手欢快地回了凤阳阁,刚掩上门,就一同扑到榻上,享受着劫后余生的快乐。
“太子是个好人。”齐珊珊郑重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嗯,荷露姑姑也很好。”陈萤照补充道。
齐珊珊笑个不停:“她之前板着个脸,都吓死我了。哈哈,明天过后就能出宫了,我爹我娘肯定想死我了,以后再也不要来这种地方。”
是啊,以后再也不来了。陈萤照想到了长安城外的三里村,想到了不常说话总是笑的聋婆婆,想到村口老树下喜欢逗趣的叔叔伯伯,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愿此后只问花林野趣,不思朱粉宫墙。
次日,天蒙蒙亮,齐珊珊被叫起来为县主扶棺,陈萤照也被荷露领着去丽政殿当差。
东宫殿宇重重,直到这时她才知道,太子一般在丽政殿办公,在承恩殿起居,在弘教殿举办宴会,在显德殿接见群臣,每一处宫室都有着不同的作用。
她年纪小,荷露让人给她梳了双丫髻,不饰花钿珠翠,配上一身碧色宫装,小小的人儿看起来清新脱俗,精神奕奕。
她同其他七个宫娥一同入殿,殿中烛光幽微,太子崔弈全神贯注地批着东宫官署递上来的文书,面上带着淡淡的倦容,似乎极为疲惫。
看了看案上一摞摞公文,她顿时就有些同情他,看来这个监国太子当起来并没有多快活。
她和另外一个十来岁的小宫女一起被分配到帷幕后的隔间中,负责更换茶水。这是一个相对轻松的活,不需要伺候时,两个人完全可以小声唠嗑。
她从那个小宫女口中得知他好几日没回承恩殿,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不可谓不吃惊:“殿下的身体能撑住吗?”
小宫女摇摇头:“唉,好在兰陵殿下马上就要回来了,可能也只有公主殿下能劝太子保重身体了,你都不知道殿下有多重视这个妹妹……”
“殿下没事了?”陈萤照听到这个消息,也觉得松了一口气。
“已经寻到她的踪迹,今日就能回来了。你们明天就能领着赏赐出宫,真好呀。”她语气中充满羡慕。
外面传来一阵低咳,兀自沉浸在心事中的二人一同回过神,小宫女指着陈萤照说:“刚刚是我去的,此番轮到你去奉茶了。”
陈萤照笑着点头,在琉璃盏中斟上一杯阳羡贡茶,捧着茶托去了正殿。
“请太子殿下用茶。”她将茶盏举到与额头平齐处,学着其他宫人的恭敬语气。
崔弈扫了她一眼,接过晶莹剔透的杯盏,又将目光投回案牍,他轻抿一口茶,竟然说了句:“有劳。”
陈萤照吃惊极了,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她从前在王府中,从来没见过父亲对一个下人如此和颜悦色,便是以体恤下人著称的母亲尹王妃,也绝不可能客气的跟奴仆道谢,因为那会乱了尊卑、坏了规矩。可是这个被视为国之根本的储君,竟然用如此自然的语气说出了这两个字,而且他似乎都没发现有什么不妥。
崔弈并未抬眸,自然察觉不到她的惊愕,见她仍留在原地,和善地说了句:“我这边不用伺候,下去吧。”
她木木地点头,刚要离开,大殿的门“咣当”一声被人用力推开,一个披头散发、浑身脏兮兮地小女孩如狂风般卷入殿中。
听到动静,崔弈愕然抬头,看清来人后,他面上浮现暖意,眸中难掩惊喜,几乎是立刻搁下狼毫起身。
小女孩冲到他身旁,一把抱住他的腿,“哇”地一声,哭得极其伤心。
他微笑着蹲下身子,将邋遢凌乱的小女孩揽在怀中,温柔地哄道:“姝姝不哭啊,姝姝不哭,一年多没见,姝姝果然长高了不少,也变漂亮了。”
小女孩一听,哭得稀里哗啦,更加停不下来。
陈萤照愣在原地,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怕打扰这对久别重逢的兄妹。说真的,面前公主不像公主,太子也不像太子,她却觉得非常画面非常和谐。她突然非常非常羡慕兰陵公主,原来有一个将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的亲人,是这么温暖,这么值得期待。
(https://www.xuanhuanvvx.cc/xhw100142/3165294.html)
1秒记住玄幻屋:www.xuanhuan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uanhuan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