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亲授课业

　　时光悠悠，不知不觉中尹覆雪已在东宫住了半个月。

　　公主的课业还没有开始，她每日只和崔姝一起嬉戏玩闹，同凤阳阁的宫人们也渐渐熟悉起来。

　　这段时间战事吃紧，裴不辞和叛军僵持不下，战报屡屡传入丽政殿，太子几天几夜合不上眼，大部分时候连崔姝去劝都会被拦在殿外。

　　尹覆雪时常陪同崔姝一起去丽政殿，有时候她在殿外远远看上一眼，见东宫臣僚们个个面色沉重，有时甚至争执不休，吵到面红脖子粗，便知如今情况的确不妙。

　　这段时间她也听到了一些关于父王的消息，得知他被改封滕王，与母亲一同迁往了黔州，如今的蜀王府已经成了天子行宫。

　　一想到天子和自己的生身母亲，她只觉愤懑不已，长安动乱中的遗弃，早已斩断了所谓的母女情分，她甚至想到日后若还能见到她，她绝不会再唤一句母亲。

　　如今的东宫里愁云密布，就连看上去最没心没肺的兰陵公主也有些寝食难安，太子已经命身边的内侍过来劝了好几次，她还是坚持如果兄长不休息，她也就不休息。

　　尹覆雪十分羡慕这对兄妹，她知道，兰陵公主的心思从来都很简单，在举国担心山河倾覆之时，她只在意兄长是否安好。
这让她想到了年幼的臻弟，他听闻自己不在世间，必然会很伤心很难过吧。

　　凤阳阁中所有人都忧心忡忡，直到太子由丽政殿回到承恩殿的消息传来。太子肯回到寑殿，说明最坏的情况已经过去了。

　　果然到了午后，崔弈就来了凤阳阁。

　　尹覆雪隔着众多宫人，悄悄看了他一眼，他这段时日似乎清瘦了不少，眼睛也微微泛红，大概是太久不曾休憩。

　　一直恹恹的崔姝见兄长到来，整个人变的神气活现起来，她有太多话想要同兄长倾述，于是拉着崔弈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

　　尹覆雪也一直守在阁中，她觉得崔弈在和兰陵公主谈话时一直显得非常温柔，似乎比这世上的任何兄长都要有耐心，那份宠溺几乎要从眸里溢出来。

　　是怎么的生长环境让这位太子殿下将对亲情的所有向往都寄托在胞妹身上呢？

　　她定定地看着崔弈，因为想的太入神了，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崔弈已经留意到她的表情，直到崔姝故意咳了两声她才反应过来。

　　崔姝笑眯眯地说：“覆雪啊，你也觉得我兄长特别好看吗？我偷偷告诉你，无论是宫人还是贵女，只要看到我兄长，就没一个能挪开眼，你说我兄长怎么能这么好看呢？哎呦……”

　　她话音未落，头上已经挨了一记栗子，她气嘟嘟地说：“兄长，你为什么要打我！”

　　崔弈淡淡瞥了尹覆雪一眼，又转头对崔姝道：“整日里胡言乱语，孤的确该重新给你择一位老师了。”

　　崔姝立刻苦着脸从兄长身畔跑开，挨着尹覆雪坐下。

　　尹覆雪下意识看了崔弈一眼，见他噙了笑意，啜了一口茶，缓缓开口：“尹娘子比你还小上两岁，已经知道‘趁体宫衣覆雪肌’的诗句了，你呢，连诗经都未曾学完……”

　　“哎呀！”崔姝顿时羞红了脸，气呼呼地说，“覆雪一定有位很好的老师，可是我的老师……他们都是些老学究，一个个严厉古板的，半点意思也无！”

　　崔弈几乎被她气笑了，感叹道：“他们皆是鸿学大儒，开明包容，你自己不肯好好读书便罢了，竟将责任推个干净，你啊……”

　　崔姝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兄长，你亲自教我吧！我和覆雪一定会认真读书，成为你最得意的弟子！”

　　此言一出，连覆雪都被惊到了，东宫事物繁忙，说是日理万机也不为过，太子怎么能抽出时间亲授课业呢——可她又忍不住想，若他肯亲自教授呢？如果他成为她的老师，那该是怎么的境况啊……

　　她偷偷瞄了崔弈一眼，见他似乎在沉思，应该是在认真考虑此事是否可行。

　　她怀着几乎毫无缘由的期待，希望他能应允此事。若有这样一位沉稳可靠的少年做老师，东宫这沉闷枯燥的生活，似乎也变的明媚起来。

　　“孤可以应允此事，”
崔弈终究不忍拂了妹妹的心愿，含笑道，“不过姝姝啊，孤会成为最严苛的老师。”

　　崔姝喜笑颜开，完全也不介意兄长的警告。

　　尹覆雪也忍不住露出三分喜意，这表情却尽数落入崔弈眼底，他勾起唇角，轻启薄唇，这一次却是对尹覆雪说的：“尹娘子也要好好读书。”

　　她受宠若惊，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回答：“臣女明白。”

　　崔姝是最奈不得寂寞的性子，崔弈索性命人将东宫的园子收拾出来，择了一处风光优美的临湖水榭，叫人摆了书案茵蓐，作为公主读书的场所。

　　六月里风光无限，水榭中凉风习习，尹覆雪和崔姝跪坐在书案前，两人相视一笑，都掩饰不住眼中的雀跃。

　　崔弈临时被政事耽搁了，稍晚一点才能来水榭给她们讲学，崔姝坐不住，干脆挪到尹覆雪身边，拉着她谈天说地。

　　崔弈来的时候，远远见两个小姑娘皆是眉眼弯弯，似乎说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也不自觉勾起了唇角，不许身边的内侍打扰。

　　众宫人围着她二人，还是笙歌先看到崔弈，她脱口而出：“太子殿下……”

　　宫娥们吃了一惊，纷纷俯身下拜，尹覆雪见崔弈来了，也拘谨了不少。

　　崔弈在上首的长案前坐下，见崔姝双手支颐，懒洋洋地趴在案上，整个人没个正形，不由叹了口气，故意板着脸道：“姝姝，坐好！”

　　崔姝嬉皮笑脸地想和兄长打个商量，却在瞥见崔弈的脸色时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往旁边书案挪了挪，扯着尹覆雪委顿在地的裙角，压低声音道：“兄长看起来好凶啊，早知道就不要他……”

　　尹覆雪也有些紧张，屏气凝神，不敢搭理崔姝。

　　崔姝只好悻悻地收回手，用尽十二分地力气，才算是端端正正地坐好了。

　　崔弈这才看向含波，询问道：“公主如今读到什么书呢？”

　　含波答道：“公主正读到《诗经》，《女诫》也读了一点。”

　　听罢此言，他微微皱眉，吩咐道：“《女诫》毋需再读，今后此类书籍皆不必准备。”

　　尹覆雪极其震撼，在她的认知中，《女诫》、《女论语》、《女孝经》等乃女子必须仔细钻研的书籍，她虽然也不喜欢，却从来不敢明说，生怕逆了父王的意，也怕惹了母亲厌烦。

　　如今太子殿下说，这些书可以不读，这让她深受感动，原来在他眼中，即便是身为女子，也可以不必为那些规矩条陈所约束么？

　　崔姝更是喜不自胜，要不是碍于众人在场，她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亲亲兄长的脸颊。

　　“尹娘子如今读的是什么书呢？”崔弈温和的声音传开，尹覆雪猛地抬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她想到自己只是公主伴读，于是斟酌着词句，回答道：“回殿下，臣女尚未读完诗……”

　　崔弈不紧不慢道：“读了什么，照实说便是。”

　　她一怔，深吸一口气道：“臣女如今在读《昭明文选》。”

　　他颔首，吩咐身边的宦者：“替尹娘子取一套《昭明文选》过来。”

　　她愕然，小声道：“可是……可是臣女是公主殿下的伴读……”

　　孰料崔姝竟然毫不介意，她窜到尹覆雪身旁，很开心地拍着她的背说：“无妨，无妨，我看兄长很想收你这个弟子呢。”

　　弟子？
真的可以吗？

　　不光是尹覆雪吃了一惊，就连崔弈自己都微微有些出神。他认真端详着六岁的女童，她谨慎地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与幼年的他何其相似啊。

　　是个让人怜惜的孩子。

　　他上上下下打量她几眼，见她目光殷切，充满期待，叫人不忍心拒绝。

　　明知是不能宣之于口的愿望，可是已经强烈到藏都藏不住
。

　　想要跟着他读书么？罢了，便是提携一次又有何妨？

　　他淡淡道：“便依公主所言，孤收你为弟子。”

　　尹覆雪尚未反应过来，笙歌和箫韵面上却都浮上了喜色，公主伴读虽然光荣耀华，却远没有成为储君弟子来得有实际意义。

　　被殿下收为弟子，意味着她是当朝储君、未来天子所看重的人，虽然出身寒微，但宫廷中不会有人再敢看轻她，便是以后长大出嫁了，夫家也没有人敢随意欺辱。

　　无论是公主伴读，还是储君弟子，都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际遇，全叫她们主子给碰上了。

　　太子殿下既然说了要收她为弟子，就并不是教她读几本书那么简单，他是要她行拜师礼，将她当作正儿八经的弟子来看待。

　　崔姝生怕兄长不喜欢自己的伴读，如今见他肯松口收她做弟子，恨不得立刻促成此事，于是催促道：“覆雪，还不快谢谢兄长。”

　　“多谢殿下。”尹覆雪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最后一次使用了“殿下”这个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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