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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拜他为师


  这天夜里,尹覆雪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入眠,干脆拢着薄被坐起来。

  薰风入室,殿内烛火摇曳,外间隐隐传来宫人的絮絮低语,一切似乎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可她心里明白,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太子殿下答应做她的老师,整整半日她都没有从那份喜悦中缓过劲来,她虽然面色平静,可内心一直处于疑幻疑真的状态,犹自不敢相信,从今以后,那个温柔沉稳的少年会成为她的老师,教她读书识字,教她明理做人。

  次日,天蒙蒙亮,
笙歌和琴韵就进来服侍她洗漱更衣,在为她绾发时,笙歌笑着说:“娘子,公主殿下似乎比您还要兴奋呢,今日都不要人催,乖乖就起床了。”

  尹覆雪莞尔一笑,
想到平日里崔姝清晨是怎么也叫不起的,谁敢催她起床,那必然得受几肚子的气,如今她肯早早起床,想必是真的很在意她的拜师礼。

  “娘子,公主命人来传话,束修六礼已经准备妥当了。”琴韵和另一个小宫人交谈了几句,兴冲冲地跑过来向她汇报。

  “束修六礼?”尹覆雪颇有些讶异,束修六礼是指芹菜、红豆、红枣、桂圆、肉干和莲子这六样自古皆有的拜师物品,这六礼既预示着学生的自我期许,也象征着老师的要求,她没想到公主真的叫人准备了。

  “覆雪!覆雪!”崔姝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尹覆雪一回头,就看到她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她头发也只梳了半边,身后跟着的六七个宫人全都是愁眉苦脸的模样,显然是拿这位小主子没办法。

  凤阳阁中时常是这副鸡飞狗跳的模样,尹覆雪已经习惯了崔姝的生活,并不以为意。

  崔姝在她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笑着说:“丽政殿派人来传话,兄长半个时辰后在水榭等我们,我们先一起用膳吧。”

  “我可以答应公主殿下,”尹覆雪展颜一笑,“可殿下得先梳好妆呀。”

  崔姝不情不愿地任她们摆弄了半天,终于梳好了发髻,宫人们直接将膳食摆进了尹覆雪的寝居。

  两人很快用过早膳,崔姝显得比尹覆雪还要急迫,拉着她进了东宫的园子,径直朝水榭走去。

  出乎她们预料的是,崔弈竟然比她们先到。

  “兄长!”崔姝一看到崔弈,就直接跑过去扑到他怀中,崔弈宠溺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他抬首看向尹覆雪,眼中蕴了一丝笑意,她也直直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儒慕之情。

  片刻功夫,一切都准备就绪了,捧着束修六礼的的宫人们雁翅排开,崔姝也笑盈盈地立在一旁。

  尹覆雪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到崔弈面前的红毡毯上,崔弈身边的宦者高声唱道“跪”,她双膝跪地,右手压左手,恭恭敬敬地行了三叩首之礼。

  崔弈命丽政殿的宫人收下了束修六礼,又亲自将尹覆雪扶起来,他俯下身,温和道:“从今以后,你便是孤的弟子,孤盼你夤夜独行仍不改凛凛清姿,纵经困厄亦不减寥寥霁色,毋需有停机之德、林下之才,只愿你能做到俯仰无愧,进退自如。”

  尹覆雪内心震撼至极,原来覆雪二字是这个意思么?

  凛凛清姿兮颠毛覆雪,寥寥霁色兮心鉴含秋。他并不是随意为她起了这个名字,他对她寄予了这样的期许和厚望。

  “敬诺。”她作揖行礼,微微垂首,努力将几乎喷涌而出的泪水憋回去。

  中年宦者唱道:“拜师礼成!”

  宫人们异口同声道:“恭喜尹娘子。”

  “赏!”崔姝拍着手,非常爽快地说,“今日本宫高兴,大家统统都有赏!”

  宫娥和内监们纷纷谢恩。

  恰在这时,东宫一个绿衣宫娥急匆匆地跑过来,回禀道:“太子殿下,太傅大人携小公子入宫了。”

  崔弈颔首,对她二人道:“孤要回丽政殿了,今日午后再为你们授课。”

  崔姝和尹覆雪一同点头,目送着他离开。

  崔弈前脚刚走,崔姝便压低声音道:“覆雪,我听说太傅家的长孙名唤卫成奚,今年十岁,最是胡作非为、顽劣不堪的性子,卫太傅自己教不好他,非要把他送进东宫,求我兄长教导,你说气不气人?我跟你说啊,你要是在东宫遇到他,可千万不要搭理他,他要是敢欺负你,你也一定要跟我说,我替你教训他,你知道了么?”

  尹覆雪觉得她这样子十分好笑,于是一本正经地点头:“我知晓了,公主殿下。”

  蜀王府。

  谢皇后摒退了宫人,独自一人坐在朝华阁中,圣驾驻跸此处已经有一段时日,这还是她第一次踏入那孩子的寝居。

  纵然亲缘单薄,这也是她怀胎十月所生的女儿,纵然情分不深,她也曾真心实意叫过她一声母亲。

  可是长安动乱,她为了荣华富贵、身家性命,将年幼的她独自一人抛在长安,当时她还怀着侥幸之心,以为上天会垂怜这个女孩,可是没过几日,她的死讯便传了过来。

  身为当朝皇后,身为九皇子之母,哪怕是钻心蚀骨的丧女之痛,她也没有大哭大闹的资格,她现在所能为那孩子做的一切,也不过是瞒着陛下,在这小小的一隅空间,寄托那比山高比海深的哀思之情。

  她坐在妆台前的月牙凳上,慢慢拂过她昔日戴过的钗环,仿佛看到那个孩子梳着灵动的发髻,在庭院里蹦蹦跳跳,然后慢慢长高,慢慢长大……

  门被人推开,谢稷唤道:“阿姐……”

  她猛地回头,质问他道:“当时你为什么不派人去通知她!她若是预先知机,就不会那么凄苦的死在强人手上!她才那么小啊,你为什么不派人去,我不能遣人,你难道也不能么!”

  谢稷面色难看极了,过了半晌才道:“陛下听了那几个老匹夫之言,复了崔弈太子之位,他如今渐得民心,又得到了传国玉玺,马上就要坐稳东宫之位了,你现在有功夫为她伤怀,你怎么不想想九皇子!”

  见她不言语,他冷笑道:“阿姐觉得她惨?阿姐怎么也不想想,九皇子若是落在崔弈手中会是个什么下场,江氏是他的母亲,徐氏是她的未婚妻子,她们是怎么死的,姐姐心知肚明,你觉得崔弈会放过九皇子,放过我们么?”

  “那你说该如何?”她终究还是取出帕子拭去泪水,“他远在长安,我们还能做什么手脚不成?”

  谢稷微微眯眼,道:“这世上人人皆有软肋,崔弈最在意的不就是他那胞妹兰陵公主么?只要我们拿捏住了兰陵公主,便任他做几日太子又如何,到最后他还不是得乖乖将这个位子让出来。”

  “莫非你已经有了主意?”她微微有些欣喜,忍不住提醒,“还是要谨慎一些,别叫陛下生疑。”

  谢稷目光幽微难测,连她也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长安城郊,三里村。

  庾涛坐在村口大树下,细细整理这半日打听到的事情,据三里村的村民所言,尹娘子是被一位失聪多年的老婆婆带回来的,她的母亲被强人所杀,聋婆婆在机缘巧合之下救下了她,她无亲无故,感念婆婆相救之恩,干脆留下她身边,两人以祖孙的名义相处。

  一切听起来都合情合理,可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一套说辞是真实的,换而言之,这些全都是尹娘子的一面之词。

  除她之外,唯有那位老婆婆知道真相,可她是几乎无法沟通的。

  若不是如今举国动乱,他只需派人前往蜀地,调查有没有这样一家姓尹的商户,何需像现在这般麻烦?

  在庾涛离开离开三里村后,一个年轻男子也来到了这里。他三十上下的年纪,身着锦袍,面容和善,只是面上露出了郁郁的神色,眉头都拧成了川字。

  有件事情困惑了他整整六年,如今他也是为了寻得真相而来,无论是他,还是他深爱着的妻子,都一定要知道究竟谁才是命运的推手。

  他现在已经很接近真相了,也许是近乡情怯,他踌躇着不知道是不是要迈开这最后一步。

  此时与西内一墙之隔的东宫之中,年仅十岁的卫成奚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太子殿下。

  出乎他意料的是面前的少年看上去沉稳内敛,无时无刻不显露出温和的气息,一点也不像是被父亲抛弃、被外家背叛,惨遭囚禁长达一年的样子。

  祖父说能追随太子殿下这样的人,是他们卫家的幸运,他之前并不是很理解这句话,现在看来似乎真的没有错。

  几乎毫无理由的,他开始相信祖父的那句话,他会是一位仁厚亲善的君主,这个帝国会在他手中焕发不一样的光彩。

  卫成奚是不喜欢受拘束的性子,崔弈看出来后,并不限制他在东宫之中的行动,不过这里没有一个很他一般大的男孩子,日子过的实在很是寂寞。

  听说太子的妹妹兰陵公主如今也住在东宫之中,据说是位十分娇纵的女子,如果有机会,他倒想去会上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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