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公主出京
苏德妃之死对崔姝造成了巨大的打击，当日她直接哭晕过去，此后一连数日不肯用膳，最后还是尹覆雪哄着她勉强喝了几口粥。崔奕已命人将德妃薨逝的消息传往蜀中，只是山水迢递，传讯的人不知何日才能回转。长安百姓听闻此事也都唏嘘不已，比起跋扈的谢氏，他们其实更希望当年是贤淑的德妃登上皇后之位，只可惜事与愿违，天不遂人愿。
东宫里气氛凝重，战事也一度吃紧，在苏德妃出殡后，崔奕又开始常驻丽政殿，没日没夜地处理政务，偶尔得暇，便来凤阳阁陪伴崔姝。
尹覆雪担忧崔姝的身体，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想方设法地逗她开心。也许是因为她们两个年纪相近的缘故，彼此的心也很容易贴到一起，崔姝偶尔也会露出一两个轻浅的笑容。只是那笑容，似乎从来都未达眼底。
尹覆雪常常想她们的命运何其相似，崔姝是公主，她是郡主，出生于王侯之家，看上去金尊玉贵，众星捧月，可是命运却比寻常百姓家的女孩子还要悲苦几分，跌宕几分。
正如德妃临终时所说的那句话——来生莫为宫墙柳，如果有选择的话，她想崔姝定然和她一样，不愿在这权力最核心的漩涡里挣扎。
这日掌灯时分，一直闷在凤阳阁中的崔姝突然从榻子上起身，轻手轻脚地往门外走。
尹覆雪一手支颐陷入睡眠，她害怕会吵醒她。
她刚走到门边，便听身后的女孩道：“公主殿下要去哪儿？”
崔姝带着歉意道：“我想出去走走，见你睡着了，本不想吵醒你，没想到还是打扰到你了。”
尹覆雪摇了摇头，她的睡眠一向就很浅，即便是最轻微的动作也能将她惊醒，更何况她心里记挂着崔姝的事情，更不敢放任自己陷入沉睡。
她起身，柔声道：“殿下，我陪您去吧。”
崔姝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
凤阳阁中灯烛火幽暗，灯影幢幢，宫人们都守在偏殿，她们携手穿过庭院，悄悄出了凤阳阁。
东宫虽然比不得皇宫大内，却也是殿宇重重，连绵不绝。到了夜晚，这里由于缺少人烟，就显得更加空寂肃穆，她们两个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爬上了一处直插霄汉的高台。
“这座台子叫作玉殿思贤台，”崔姝倚在栏杆上，衣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转头对身旁比自己身量还要小一些的女孩，柔声道，“很好听的名字对不对，是我父皇命人营建的，台子的名字还是苏娘娘起的。”
尹覆雪见她触景生情，向她凑近了一些，指着漫天星辰道：“殿下，您看天上的星子，那其中一定有苏娘娘，她就在天上看着您，守护着您，她肯定希望您能开心。”
崔姝盯着夜空，眸色痴迷，过了好半晌才喃喃道：“苏娘娘，您在天上不要担心我，我会好好的，如果您想我了，就来梦中看看我。”
尹覆雪亦是心念百转，看着那几乎要倾泻下来的漫天星辉，也想起了千里之外的母亲和臻弟。
崔姝突然展颜一笑，声音轻柔：“覆雪，你以后叫我姝姝吧，不要再叫我公主了，以后你就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妹妹，只要有我在一天，整个东宫，整个长安，乃至整个大祁帝国都没有人能欺负你的。”
她怔怔地看着崔姝，觉得迢迢河汉中的清辉全都流到了心窝里，暖意传遍四肢百骸。一开始她来到东宫，成为公主伴读，不能说是全然情愿的，可是在她和崔姝朝夕相伴后，真的将她看作了自己的好友和亲人，而崔姝也在以同等的友情回报着她，她如何能不感动？
她笑了笑，眼中却有了点点泪意，最终只说了一句：“姝姝，夜深了，我们回去吧。”
崔姝拍了拍她的肩，有些惆怅地说：“你不需要一直谨小慎微，你是我的妹妹，是哥哥的弟子，也是凤阳阁的半个主人，你完全可以将东宫当做自己的家，我和哥哥都是你的亲人。”
她笑笑，终于有了六七岁小姑娘的俏皮：“我们姝姝真厉害，都会说‘谨小慎微’这个成语了。”
崔姝小脸一红，其实她一开始哪里知道这个成语啊，她只是听到荷露姑姑对哥哥说覆雪一直很恭敬很拘谨，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她莫名地觉得有些难过，才将这个词牢牢记在了心里，但她是不会告诉覆雪的！
她们回到凤阳阁的时候，一迈入殿门，便见崔奕坐在榻上，独自一人在宫灯下看书，见她们回来，他淡淡道：“你们下次出去，记得同宫人们说一声，方才孤来了，她们寻不到人，全都慌了神。”
她们对视一眼，乖巧地应了一句：“是。”
他搁下书卷：“姝姝，你要想一直留在东宫，便按之前的法子办吧。”
崔姝却没有了之前的狂喜，她很小声地问：“哥哥，我留在你身边，会不会拖累你？我是不是应该远远的离开，将自己藏好，这样你才不会有后顾之忧？”
崔奕惊诧地瞥了她一眼，略感不可思议地说：“你怎么会这样想？孤若连自己的胞妹都护不住，又如何庇护天下百姓？”他之前想送她离开，并不是害怕她拖累她，只是天底下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东宫，他害怕会有人对自己唯一的胞妹不利，不过崔姝如果真的不愿意走，他也不会真的逼她，不过是略微费神一些罢了，但他是向来不惮于劳心费神的。
坐上了他这个位子，要庇佑的又是风雨飘摇的江山，哪有不费神的道理？
崔姝眼中这才浮上一些喜色，她点了点头，指着尹覆雪道：“那我假意出京时，也让覆雪陪着我吧。”
崔奕摇了摇头，淡笑着说：“覆雪被你拘在东宫里，难得有机会回去陪伴家人，你也不允许吗？”
崔姝面色一红，冲她歉疚地笑笑：“都怪我，你是该回去陪陪婆婆，我早该放你回去的！”
她摇头：“没事，公主不要放在心上。”
崔姝佯怒道：“说了多少遍了，要叫我姝姝。”
她笑笑，没有真的这样叫她，如果没有外人在场，她也愿意那样叫她，可是老师在这里，不知为什么，她下意识地觉得老师不希望她忘了尊卑。
她甚至觉得，老师不让她陪伴崔姝出京也许就是有什么别的打算，说不定就是跟她的身世有关。
她想起苏德妃临终时曾叮嘱她去找林凛，她早就听说过这位蜀中商人，就是他在长安城外救下了崔姝，护送她回到帝都。可是无亲无故，毫无交集，林凛真的会愿意帮她吗？还有苏德妃，她如何会知晓她的身份，除了她，还有那些人知道她的秘密？
她偷偷觑了崔奕一眼，若他知晓了她的身份，还会承认她这个弟子、还会任她留在崔姝身边吗？他会不会觉得她居心叵测？他会不会因为谢皇后而疑心她？
崔姝大张旗鼓地出京，整个长安都来看兰陵公主的车驾，尹覆雪则在宫人的陪伴下回到了善和坊，聋婆婆看到她，止不住地抹眼泪，左邻右舍知道她小小年纪便在宫里当差，也全都上门探望她，小小的宅子，一时门庭若市。
待到傍晚，她向人打听了林凛的住所，由于他救公主有功，长安城知道他的人很多，很快她便得知近些时日林凛白日里都会待在西市。
长安动乱之后，西市已经不像往日那般热闹，她若存心寻他，应该不会费太多功夫，只是她的一举一动说不定都在他人的掌控中，直接去找他，实在是太过引人注目了，她必须要让这一切看上去偶然一些。
她思忖片刻，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是夜，聋婆婆做了好几个家常菜，她吃着吃着，心头一酸，眼泪就簌簌地掉了下来，把聋婆婆吓了一跳，还以为她在东宫里受了什么委屈，心疼地不得了，之后她比划了好久，才让聋婆婆明白她只是回到家中太高兴了，才会忍不住哭出来。
吃完饭，她又连比带划地和婆婆交流了一个多时辰，努力向她讲诉她在东宫里遭遇的一切，虽然婆婆大半都听不懂，却一直带着微笑耐心地听她讲完。知道夜色深沉，她才在婆婆的催促下乖乖地上床睡觉。这个夜晚，是她来到长安数月后，第一次全然放下戒备，所以她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日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她早早起床，吃过早饭后，换上了寻常人家的粗布衣服，和婆婆一起走上了长街。在清寂的东宫待的太久，她一时都有些不适应外面的阜盛人烟，婆婆牵着她的小手，专门拣热闹的地方去，见到新出炉的点心，恨不得全都买来让她尝尝，看到漂亮的绢花，也总想往她头上插。
尹覆雪心里虽然记挂着林凛的事情，可是到底年纪小，和聋婆婆逛着逛着，也逛出了很高的兴致来。
他们从城南逛到了城北，又从城东逛到了城西，享誉万国的长安西市，已经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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