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聋婆婆在善和坊定居后也极少出门,这也是她丧偶独居多年后,第一次来长安西市。
如今的北方遍地烽火,西市也不复往日的繁华景象,但比起乡村市集,这里又不知道要热闹多少倍。
尹覆雪牵着婆婆的手,小心避开来往的车马行人,她一边走一边找寻林记珠宝铺,她已经打听清楚了,这是林凛来长安后开的第一家店铺,生意兴隆,尤其受达官贵人们欢迎。
很快她就看了那块朱漆描金的牌匾,上面五个字行云流水,鸾飘凤泊,是她熟悉的字迹。当日崔姝得知林凛的店铺开张,特意请崔弈题了这四个字,就是为了一酬救命之恩。
她突然扬起头,指着那家店铺,朝聋婆婆笑了笑。聋婆婆不识字,不知道那家铺子做得是什么营生,却还是牵着她的手朝那边走过去。
他们进了店铺,里面三个伙计正围在一处说话,见她们进来,其中一人朝他们点了点头,笑着说:“你们随意看。”便又回过头同他的两个伙伴闲谈去了。
聋婆婆这才知道这是家珠宝铺子,面上便显出窘迫的神色来。
尹覆雪冲她笑了笑,比划着说自己不准备买什么,又转头问那几个伙计:“不知你们老板在何处?”
那几个伙计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略有些好笑地问:“小娘子要见我们老板做什么?”
尹覆雪缓缓道:“我是兰陵公主身边的宫人,要替公主殿下传两句话。”
那几人见她年纪虽小,可是气度雍容,又自称是兰陵公主的人,都不敢怠慢,先前说话的那人道:“还请贵客稍待片刻,我这就去后堂请老板过来。”
片刻之后,一个身着锦袍的男子掀起帘子走了出来,他三十上下年纪,身材瘦削,面容和善,只是看上去心事重重。
尹覆雪刚准备朝他福身,就见他怔怔地盯着自己,面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过了半晌,他才淡淡道:“请小娘子随我来后堂。”
她猜测他肯定知道些什么,点了点头就要跟过去,聋婆婆不知发生了何事,也要跟上来。
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担心,又比划了半天,才让婆婆答应她独自跟着林凛进去。
到了后堂,林凛将所有仆从都屏退,这才俯身行礼道:“草民见过阳城郡主。”
她摇头道:“林先生无需行此大礼,如今我只是公主伴读,名唤尹覆雪,不是什么阳城郡主。”
林凛这才直起身仔细端详着她,和善地说:“草民曾在德妃娘娘处见过您的画像,您今日来这里,可是德妃娘娘临终前同您说了什么?”
她点了点头,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既然德妃娘娘不愿拆穿她,又让她来寻求林凛的帮助,那她就没有再隐瞒的必要。
林凛静静听她说完,沉吟半晌才道:“太子殿下要追查您的身世,不查的水落石出,他绝不会轻易罢手,草民倒有个主意,只是要委屈郡主几分。”
她淡笑道:“林先生请说。”
林凛静默片刻,才道:“郡主方才说您之前声称父亲是蜀中商人,而草民恰恰就是出身蜀地,经商多年,如果您不介意,可以认草民为父亲,太子殿下想要结果,您自然也能给他一个结果。只是草民身份低贱,此举怕是会委屈郡主。”
她怔怔地看着林凛,过了片刻才回答道:“此事事关重大,还请林先生容我考虑几日。”
她不想回到阳城郡主的位子上去继续那般可怖地命运,可她也不想编织越来越大的谎言,去堵住最初那个谎言的漏洞。再说林凛明明可以有其他选择,可是他一开口便叫她认他做父亲,若说他完全无所图,那她是万万不能相信的。
说句不好听的话,他日崔弈君临天下,她干的就是欺君的勾当,他完全没有必要陪她趟这趟浑水。
他现在肯冒着这样大的风险来帮助她,她往后得拿什么来回报他呢?
林凛也不着急,悠悠道:“这是自然,郡主可以慢慢考虑,郡主如果需要用到草民,只要说上一声,草民万死不辞。”
她皱起了小脸,狐疑地看了林凛两眼。林凛挑眉一笑,俯身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郡主认草民做父亲其实也有很多好处,草民立志将生意做遍整个大祁帝国,以后郡主无论走到何处,都有自家的伙计帮衬,而且草民孤身一人,无儿无女,以后草民的一切都是您的,您可要好好考虑考虑啊。”
她疑惑极了,难道给人当父亲是什么好差事吗?他干嘛要上赶着给她当爹呢?
林凛见她小脸皱成一团,面上笑意更甚:“草民送郡主出去,郡主可要好好考虑啊。”
出了林记珠宝铺,聋婆婆便露出了焦急的神色来,尹覆雪知道她是害怕自己有什么没法解决的事情,所以要瞒着她,她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叫婆婆相信如今的她一切都好,她们又在西市上买了很多时兴的点心,这才欢欢喜喜地回了善和坊家中。
按照计划,崔姝的车驾出了长安,便会分成几路,朝不同地方向行进,所有人都不知道太子殿下会将唯一的胞妹送往何处,护送公主的全都是奉宸卫中的好手,等到时机成熟,崔姝就会由最精锐的那支队伍护送着回到长安,到时候东宫里的宫人也全部整肃完毕,任那些人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兰陵公主依然留在东宫之中。
尹覆雪已在家中待了七天,算算时日,崔姝也该回长安了,这几天她为了避人耳目,没有再去见过林凛。婆婆也知道她在家中待不了多久,每日变着法子给她做各种膳食,好像她在东宫吃不饱似的。她知道婆婆是真的将她当成亲孙女看,一想到不能在她膝下尽孝,也不由有些难过。
这日刚过晌午,笙歌和箫韵一同上了门,由于崔姝不出两日便要回到东宫,她们想着公主回来肯定希望见到尹覆雪,便婉言劝她尽早回宫,她本想再逗留半日,可婆婆生怕耽误了她的前途,咿呀比划着叫她赶紧回去,她只好收拾包裹,拜别婆婆,登上马车朝东宫的方向行进。
由于崔姝会回来的消息不能走漏,她也要小心隐藏行迹。回到凤阳阁,宫女太监果然都换了一批。笙歌服侍她换了浅粉色宫装,替她挽了发髻,丽政殿便有宫人过来,说太子殿下召见。
她到了丽政殿,荷露姑姑亲自领着她进去,穿过重重帘幕,来到崔弈用来小憩的一处偏殿。
崔弈坐在榻上,正凝眉盯着身前紫檀木几上的一局残棋,见她进来,他和煦地笑笑,顿时将她的畏怯之心打消了不少。
他挥手示意荷露退下,这才温言道:“这些时日,你在家中可有好好读书?”
她闻言脸瞬间便红了,出宫之时她连一本书都没带上,这几天更是全心全意陪着婆婆,心思根本就没有往那上面去。
她羞惭地垂头,声音很低:“没有。”
她难受极了,是她让他失
望了,如今天下政令皆出自东宫,他忙的不可开交,抽出时间指导崔姝便罢了,她不过是一个外人,他也是尽心尽力地教,可她却没有做到最好。
崔弈见面前的小姑娘双手紧紧抓着衣角,头都快低到地上去,不由摇头,轻叹一口气道:“将头抬起来,你很怕孤么?”
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向他,下意识想回答说不是,可一对上他那么明澈的目光,她便知道自己无法在那样的洞察力下说谎。
她点头,小声说:“是。”
崔弈觉得有些好笑,他是怀疑她的身份来历,却也真的将她视作弟子,恪尽授业解惑的职责,没想到她一见他就吓成这副模样,要一直这样下去那还得了,到时候她的书没读透彻,人说不定还被下吓出什么问题来。
他温润一笑,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她只好小步朝他走过去,在他跟前停住。
他淡淡道:“覆雪,你要记住,你是孤的弟子,孤怎么教导公主,便会怎么教导你。你认真读书,孤都在看在眼里,便是偶尔贪玩,也是你这个年纪孩子的天性,孤不会生你的气,若说宫人们敬畏孤便罢了,你又何需如此?”
她闻言动容,低声问:“我没有好好看书,老师真的不生我的气吗?”
崔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姝姝哪次用心读过书,你见孤同她计较过么?”
她呆呆地看着这个年长她十岁的少年,第一次觉得他离她并没有那么遥远。
原来在他的心目中她并不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一个被胞妹强加的包袱,原来她在他的心目中也有一定的分量。
他说道。:“坐吧,孤有一些事情要问你。”
她点点头,以一个弟子的身份在他的对面坐下,也许他接下来要询问的是她的身世,但她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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