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闯入殿内
丽政殿内，大臣们分立两班，看那二人争得面红耳赤。
“如今天下将定，帝后不可久居蜀地，臣以为太子殿下当亲迎圣人回长安，以尽为子之责。”
说话的是正三品太子宾客徐仄，他面容白净，身材瘦削，刚被拔擢入东宫官署，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意气，只是目光中野心太甚，看上去便少了几分正气。
太傅卫蕞冷哼一声，怒视他道：“一派胡言！战火未熄，关中未定，就这样贸然迎帝后回京，岂不是要他们以身犯险！”
徐仄拔高声音道：“太傅大人此言差矣，北方叛军败局已定，此时不迎帝后回京，更待何时？再拖下去，岂不叫天下百姓怀疑太子殿下恋栈权位，忘了君臣之义！”
此言一出，嘈杂的大殿一时安静下来，端坐在上首的崔弈瞥了一眼其他朝臣，淡淡道：“诸卿有何见解？”
众臣眼观鼻鼻观心，一时都不肯说话。他们当中大部分是太子旧臣，原本都想附和道卫太傅所言极是，奈何徐仄这厮将话说的太过直白尖锐，他们倒不好直接反驳。
徐仄见状极其得意，快步走到大殿中央，俯身道：“想必诸位大人也认为微臣所言有理，微臣叩请殿下迎接帝后回京！”
卫蕞横眉冷睨着他，骂道：“他们何曾说过你有理了！徐大人，你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徐仄也不看他，接着道：“太子殿下，微臣只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若是任帝后流落在外，岂不是授人以柄，叫百姓们怀疑您的居心，坏了您的贤名？所以微臣叩请殿下……”
他话音未落，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就这样大喇喇地迈入殿内。
“覆雪，你怎么会来？”崔弈没想到她会突然从汤泉宫回来，更没想到她敢直接推开殿门闯进来。
她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直接朝崔弈跑过去，猛地扑到他怀中，带着哭腔道：“我在回京路上遇见了一帮北方来的匪徒，他们一个个都好可怕好剽悍，老师，我怕……”
崔弈眸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他轻轻搂住怀中的小姑娘，拍着她的背低声哄道：“覆雪，不要怕，老师在这里。”
卫蕞闻言，赞许地看了那个小姑娘一眼，朗声道：“你们也听到了，如今长安并不安全，那些匪徒说不定根本就是北方叛军乔装成的，如此关头，岂能迎接陛下回京？”
徐仄依然不死心：“可是……”
“可是什么？”卫蕞打断他，冷冷道，“徐大人如此心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得了叛军的好处，巴不得帝后涉险。”
徐仄脸色煞白，眸中流露出颓然神色，他收了谢丞相的好处，本想借今□□太子迎回帝后，眼看朝臣们已经被他堵的哑口无言，成功在即，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小姑娘从中做梗，终究是功亏一篑！
崔弈淡淡道：“天色不早，诸卿退下吧。”
众臣行大礼后鱼贯而出，尹覆雪这才从崔弈怀中退出来。
他温文道：“你怎么回来的这样突然？”
尹覆雪将原委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了。
她补充道：“他们二人已经被我安置在善和坊婆婆那里。”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崔弈将妹妹藏在了不为人知的地方，但随着他的根基愈来愈稳，崔姝也不再刻意隐瞒行迹。只是东宫里的宫娥、内监、侍卫无不是千挑万选，不知道谢稷究竟是怎么钻了空子，竟安插了一个名唤“九思”的人进来。
“九思？”崔弈好看的眉眼间染上了几分薄愁。
她记挂着崔姝，问道：“老师，姝姝如今在何处？我先去提醒她一声。”
崔弈摇头，淡声道：“卫成奚回京，她非要去见他，孤已经命奉宸卫跟着，应当不会出岔子。”
她略微放下心，想起方才的事，微微有些赧然：“方才我太过失礼，丢了老师的脸。”
崔弈似笑非笑道：“这算什么失礼？孤知道你是想为孤解围，你放心，有孤在，这世上绝没有人敢笑话咱们尹娘子。”
她展颜一笑，眸中充满期待：“老师，我好像很久没陪您用过晚膳了。”
他宠溺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扬声道：“来人，布膳。”
往日里崔弈如果不太忙，就会去凤阳阁和她们一起用晚膳，有时候崔姝不在，他也会过来陪她一起吃饭。
其实她明白，过了这么些年，她对他而言，并不仅仅只是弟子那么简单，他是将她她当作妹妹、当作亲人来对待的。
刚开始的时候她惧怕他，后来她开始亲近他，再后来她偶尔也会向他撒撒娇，只要是她的心愿，他都会尽量满足。
她也知道，宫人们常常在背地里议论她的事情，他们说太子待尹娘子像待兰陵公主一样好。
真好啊，她满足地想。
崔弈的膳食一向很简单很清淡，比起凤阳阁的花样，还要逊色不少，他们在偏殿用膳，殿中烛火摇曳，檀香缭绕，人有些熏熏然，崔姝不在，气氛没有往常那般热络，他们随意说了几句话，便各自用膳。
尹覆雪吃了个七分饱，便搁下碗筷打量坐在对面的年轻人。
崔弈正值弱冠之年，天生一副
好皮相，眉清目朗，温文儒雅，比她看过的任何一个男子都要好看。
这么好看的一个人，是她的老师，是她的兄长，可真不错。
“你笑什么？”崔弈察觉出她的异样。
她脱口而出：“老师，您可真
好看啊。”
崔弈一怔，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是个拘谨的性子，出言一向谨慎，人又怕羞，今日倒是很出乎他的预料。
他摇头，叹道：“你怎么也学起姝姝呢？”
她这才醒过神，想到自己僭越了，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崔弈见她尴尬，岔开话题道：“你那幅骊山雪景图可作出来了？”
“还没，”这事早就被她抛到脑后了，“我今夜回去便作。”
他闻言道：“孤不过是随便问问，此事不着急，路途劳顿，你才刚回来，好好休息才是。”
她点了点头，小声问道：“老师，您今夜忙吗？”
他讶异地看了她一眼：“覆雪，你有什么事，直接告诉孤便是。”
“不是的，”她轻轻摇头，“我想着，老是如果不忙，可不可以陪我散散步，这半年似乎都没和您一起散过步。”
崔弈想了想案上那厚厚一摞折子，又看了看小女孩期冀的眼神，很快做出了取舍。那是他视作亲妹的小姑娘，他如何忍心看她失望？
“不忙，覆雪想去何处散步？”
她十分惊喜，答道：“就在园子里随便走走，可以吗？”
他点头，应了一句：“好。”
暮色四合，四处都燃起了宫灯，东宫的院子里亮堂堂一片，崔弈和尹覆雪顺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悠悠前行。
“老师，那个徐仄不是您亲手提拔的嘛？他为何处处都要与您作对，您又为何要容他留在东宫官署呢？”她问出了心中埋藏已久的疑惑，这个疑问，除了她和姝姝，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三个人敢当面问出来。
“徐仄为人倨傲，却有几分真才实学，不用他着实可惜。”他淡淡道，“况且我提拔他之时，他与蜀地还没有什么牵扯。”
尹覆雪微微一惊：“蜀地？莫非他与谢丞相……”
原来如此，他在殿上说出那些话，不是为了恪尽太子宾客的职责，对储君规诫劝导，他分明就是受了谢稷的好处，要逼崔弈交出大权。
这四年他所付出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那些人想的可真好啊，国家危难，他们就一走了之，等待天下安定，他们再来享受别人苦心经营的果实，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便宜的事，这世上有怎么会有那样恬不知耻的人？
她笑了笑：“老师，您一定会是一位很好的君主。”
崔弈淡淡一笑：“那便承覆雪吉言了。”
他们绕过假山，穿过莲池，来到往日他为她们授课的水榭，这里已经荒废了许久，外面生了些杂草。
她半开玩笑地说：“老师，什么时候您再给我们授课呗。”
他含笑道：“怎么还惦记着要孤教你，难道祝先生不好么？”
“祝先生是大儒，说起话来儒雅风趣，只是……”她故意顿了顿。
“只是什么？”
她俏皮地笑了笑：“祝先生年纪大了，没有您长的好看。”
崔弈一怔：“你啊，不要胡言乱语，若是被祝先生听到了，又该气的胡子一翘一翘的了。再说祝先生年轻时，亦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孤未必有他年轻时好看，听说当年祝夫人就是因为他的长相，才执意要嫁给他呢。”
尹覆雪觉得这一切非常有趣，她居然在和当朝储君，平时看上去非常严肃的太子殿下讨论夫子的长相，真的是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老师，真希望以后可以常常这样散步，您看上去似乎要开心不少呢。”她笑地极其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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