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汤泉行宫
正值凛冬时节,天寒地冻,朔风阵阵,因连日下雪的缘故,四处白茫茫一片。骊山之上的汤泉宫却是一个避寒圣地。
因这座皇家离宫近日来了一位小主子,宫人们不似往日懒散,他们早早起身,仔细扫除阶上的积雪。
一个少年内侍将扫帚靠在一旁的树干上,搓着冻僵的手,压低声音道:“雪下的这样大,路上都结了冰,尹娘子今年大概要多逗留一些时日吧。”
他的同伴头都没抬,说道:“多留些时日也无妨,有她在是不及往日自在,但胜在热闹啊。再说她是个知道体恤宫人的,这几年她每至岁末必要来一趟,也没见她为难过什么人。”
他点头道:“也是,不过说来奇怪,尹娘子那样谨慎的性子,今年怎么挑了飞霜殿来住?”
他的同伴抬眼朝飞霜殿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座巍峨富丽的殿宇,往年帝后在长安时,行幸汤泉宫都是在飞霜殿起居,而尹娘子前年住的是配殿含香殿,去年住的是配殿沉香殿——今年却直接搬进了正殿,这是不是预示了什么?
听闻太子殿下极其疼爱尹娘子,他特准她住在飞霜殿原也没什么,怕只怕皇帝和皇后回到长安,会治她一个僭越之罪。
太子殿下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除非……
他暗暗心惊。
莫非太子根本不会让帝后回来?!
他又想到近日的局势,听说叛军节节败退,已经难成气候,宜珍公主与安阳郡王更是因为一个小妾闹得不可开交,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败局已定。
如此一来,长安与蜀地相安无事的状态必然会终结,帝后和谢相想要重握大权,首先要清除的就是渐得民心的太子殿下,而太子殿下苦心经营四载,又怎么会甘心为他人做嫁衣。
想透了这一层,他低声道:“太子殿下约莫是不想委屈尹娘子吧。”
“什么?”
“长安城的风向转了,帝国的风向也转了,以前官员百姓们怎么捧着皇后和谢相,以后就要怎么捧着兰陵公主和咱们这位尹娘子了。”
一阵冷风吹过,这些话顿时消散地无影无踪。
飞霜殿内,檀香缭绕,炉中兽金炭烧的正旺,阖室温暖如春。
箫韵微微倾身替尹覆雪系上翠纹织锦羽缎斗篷,笙歌则轻轻替她抚平斗篷上的褶子。
笙歌不解地问:“主子,这么冷的天待在殿内多暖和啊,再不济泡泡温泉也好,您干嘛非得出去呢?”
尹覆雪淡笑道:“临走时我答应老师要作一幅骊山雪景图,不亲自出去看看,到时候我怎么下笔?”
箫韵一听就知道这是她找的借口,掩嘴笑道:“您可得当心些,要是冻坏了身子,说不定明年殿下就不准您一个人到这行宫来逍遥了。”
自武朔十六年起,她每年冬日里都会来汤泉宫小住一段时日,一来是想给他们兄妹留些独处的时间,二来是因为她久居东宫,很难看到这些自然景致。
她出了飞霜殿,已有宫人持着油纸伞候在廊前。
“不知尹娘子要去何处?”持伞的宫人二十上下的年纪,低眉顺目,语气恭敬。
她看向隐在层峦叠嶂中的宫室亭榭,淡淡道:“这几年汤泉宫内的景色我也看遍了,今日便出去看看吧。”
那宫人明知此举不太合适,却也不敢忤逆,垂首道:“是。”
汤泉宫殿宇重重,汤池无数,更兼地势高低不平,回廊连绵不绝,不熟悉此地的人很容易就迷路。尹覆雪特意唤了行宫的宫人领路。
“你是何时入汤泉宫的?”路途很长,她们择了一处小亭歇息,尹覆雪见那宫人的年纪比其它宫人大一些,遂多问了一句。
她答道:“回尹娘子,奴婢是十年前入宫的。”
尹覆雪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叹道:“十年,着实太长了。”
那宫人闻言,怔忡片刻,突然双膝跪地,俯身叩首道:“尹娘子,求您携奴婢回长安,奴婢不想再留在这里了。”
尹覆雪皱眉,问道:“以你的年纪,再过两年按例便能被放出宫,可你却冒着风险求我带你回去,就不怕受到责罚反而弄巧成拙吗?还是说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抬头,苦涩地笑了笑:“奴婢是罪婢,即便到了年纪也不能出宫。尹娘子,除了求您,奴婢已经想不到别的法子了。”
“你先将事情原委告诉我。”
那宫人缓缓道:“奴婢颜雯,原本是陛下拨去侍候谢皇后的婢子。当年谢娘娘还是蜀王妃,又怀了身孕,江皇后得知后勃然大怒,与陛下闹得很不愉快,陛下生怕谢娘娘出事,加派了很多人手伺候在娘娘身边,奴婢正好在那年入宫,便被派到了谢娘娘住的偏殿。谢娘娘生产后,陛下立刻将她封做贵妃,也许是因为陛下念及往日他们名不正言不顺,而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全都看在眼里,所以他下了一道圣旨,将我们贬到了各处行宫,终身服役。”
尹覆雪嘲讽地一笑,这的确是那二人的行事风格,为了一己之私,什么事都能做的出来,从来不管他人的死活。
她有些心软,柔声道:“我可以带你回长安,至于你是否能出宫,则非我所能定夺。”
颜雯一听喜极而泣,她一连叩了好几个响头,声音有些发颤:“多谢尹娘子!多谢尹娘子!”
尹覆雪亲自将她扶起来,笑着说:“如今你的心事也了了,咱们继续向前走吧。”
她们出了汤泉宫正门津阳门,立刻有十几名护卫跟上来,他们早已知道她的习惯,所以刻意与她拉开二十来步的距离。
此时雪下的更大了,望仙桥已经完全被白雪覆盖,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由于看不清桥上台阶,尹覆雪也不敢贸然过河,她在桥头伫立片刻,正犹豫着要不要再走远一些。
恰在这时,河对面传来一个高亢的声音:“请问对面是否是尹娘子?”
她微微吃了一惊,定睛向那边看过去,河对面有两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少年,他们应该是冒着风雪赶了很久的路,衣服和头发上全是积雪。
她答道:“不错,我是,不知二人是何身份?”
那二人对视一眼,面露喜色,猛地朝这边跑过来。护卫们不知他们究竟有何目的,也赶紧跟了上来,将尹覆雪围在中间。
那两个少年来到她面前,同时俯身道:“我们本是蜀中羽林卫,有一个消息要传达给太子殿下,只是我二人身份低微,无法进入东宫,只能来您这里碰碰运气。”
尹覆雪觉得有些好笑,想她何德何能,怎么人人都来她这里碰运气了?
她年纪虽小,却早已练出一副处变不惊的能力:“究竟是何事,你二人不妨直言。”
他们有些犹豫:“此事事关重大,尹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尹覆雪点头,吩咐众人留在原地,为了保证她的安全,他们也留下了一人。
她随其中一个少年走了百来步,那少年才压低声音道:“我们本是长安羽林郎,随陛下至蜀地,之后一直留在蜀王府当差,前些时日,正好轮到我们兄弟二人当值,谁料那也竟叫我们撞破了一个秘密。谢丞相他要对兰陵公主不利,他想借兰陵公主逼太子殿下交回权柄。”
尹覆雪蹙眉:“你们为何要将此事告诉我?”
他苦笑一笑道:“江山都被他们折腾成这副样子了,我们难道还能指望那对帝后,指望谢丞相吗?”
“你可知谢丞相要如何对公主不利?”
他摇头:“我们只听到他对一个黑衣人说:‘兰陵公主那边,叫九思尽快动手’。”
九思?
尹覆雪努力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但她很快就确定自己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也许他用了另外一个名字,蛰伏在她们身边。
想到此处,她的面色瞬间变的苍白,没有什么比威胁藏在暗处更可怕了。
她又打量了这少年一眼,见他目光简单,满脸意气,不像在说谎。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更何况涉及到崔姝,她不能冒险。
“你们随我回京。”语毕,她立刻往回走,她不能再在此地耽搁了。
“来人,备车套马,我要回长安!”
谁也每料到她会走的这么匆忙,所有人都手忙脚乱,半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妥当,笙歌和箫韵扶着尹覆雪上了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长安进发。
一路上雪骤风狂,可是尹覆雪发了话,谁也不敢耽搁,他们紧赶慢赶地回了长安。
她回来地匆忙,一进东宫,便朝丽政殿的方向赶去。其实这半年崔弈已经无暇顾及她们的课业 ,为她们另聘了博学鸿儒为师,她也很少再涉足这座殿宇。
她到了丽政殿,见殿门紧闭,里面传来一阵吵嚷声,便知此时正值东宫官署议事。
她换来一个内侍,询问道:“里面议了多久了?”
内侍道:“快两个时辰了,平常这个时候也该结束了,尹娘子如果急着见太子殿下,不妨在这里稍候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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