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悠悠四载
蜀王府。
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俯身道:“大人,卑职命人追查半月,依然没有发现兰陵公主的踪迹。”
谢稷轻轻挑眉,露出一抹玩味地笑容:“倒是本官小看了奉宸卫……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一月之内,本官一定要知晓她的踪迹。”
黑衣男子为难道:“这……”
谢稷面色一寒:“怎么,这么简单的事情你都办不到?”
他一惊,连忙跪倒在地,语气坚定:“卑职定不辱使命!”
谢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待黑衣人离开后,他拿起案上一个白瓷小瓶,仔细端详了半晌,才将它纳入袖中。
他想起那个天真的小女孩,喟叹一声道:“谁叫你是他的妹妹,是兰陵公主呢?”
“兰陵公主!”
凤阳阁外传来一声惊天巨吼,这吼声响遏行云,惊起鸟雀无数。
尹覆雪正坐在妆台前,闻声揉了揉耳朵,问道:“公主殿下起身了吗?”
箫韵正在为她绾发,一边替她簪上珠花,一边答道:“那边还没有动静,约莫是没有起身。”
笙歌正在一旁布膳,撇嘴道:“真是的,这卫家小公子非得跟公主殿下杠上,害的咱们都没有清净日子。”
尹覆雪莞尔一笑:“是不及往日清净,只是公主殿下每日想着怎么和他斗法,看着倒不像之前那般悒郁了,我想正因为如此,老师才不过问此事。”
笙歌压低声音道:“听说太子殿下正倚重卫太傅,那卫小公子在东宫自然像个霸王似的,想做什么做什么……”
“慎言,”她淡淡道,“这些事情不是你我该议论的。”
笙歌面色一白,也想起宫里的忌讳来,她朝外瞥了一眼,见没有人经过,这才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
“公主殿下还在休息,小公子你不能进去!来人啊,拦住他!”
外面又是一阵骚乱,紧接着两个宫娥跑了进来,急匆匆地说:“尹娘子,您出去瞧瞧吧,咱们都拦不住他,也就您的话他肯听两句。”
尹覆雪觉得有些好笑,卫成奚哪里会听她的话,每次二人闹得不愉快,她去圆蓬收场,其实都是先从崔姝下手,卫成奚这才肯稍稍退让两步。
不过事情闹得这个份上,她也很好奇崔姝是怎么惹毛了卫成奚。
她整理衣衫,走到庭院里,见四五个宫娥正死命拦着卫成奚。
卫成奚怒容满面,他竭力想将众宫娥推开,只是年纪太小,对着一群十五六岁的宫娥,着实没有胜算。
眼前这个局面虽然荒唐,却也十分的有趣。
尹覆雪走上前,浅笑着说:“大清早的,不知卫小公子擅闯凤阳阁所为何事?”
“尹娘子,您快劝劝卫小公子吧。”
几个宫娥欲哭无泪,向她投来求助的目光。
卫成奚咬牙切齿道:“覆雪,你不要管,今天我不将她从床上拎起来,我就不姓卫!”
她觉得有些好笑,问道:“姝姝她又怎么了?”
他推开那些宫娥,向后退了一步,冷哼一声道:“她怎么了?她叫人剪了我最喜欢的狼毫,在我刚做好的山水图上画乌龟,哦,还有,她冒充太子殿下传令说祖父想见我,害我在嘉福门白白等了一个多时辰,世上怎么会有她这样的姑娘!不可理喻!令人发指!”
她知道崔姝这次稍微过分了一些,笑着说:“回头我一定会劝说公主殿下,只是公主到底是女孩子,你这样直闯她的寑殿的确不太合适,说出去也会有辱你的贤名。要不等公主殿下醒了,你们再找机会好好谈一谈,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她故意说了“贤名”二字,果见卫成奚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再抬头时面色平静了很多:“你说的不错,等她醒了我再找她算账,你告诉她我在水榭等她。”
她点点头,目送着他离开,一转身就见睡眼惺忪的崔姝从殿内探出脑袋,小声问:“走了?”
“走了。”她点头。
崔姝还穿着寝衣,头发乱的像鸡窝,由于刚刚睡醒,面上还泛着红晕。
她抱怨道:“真是的,大清早的扰人清梦!”
尹覆雪笑着说:“还不是你先招惹他的。”
崔姝吐了吐舌头,拉着她往殿内走:“咱们一起用膳吧。”
吃过早膳,崔姝果然带着十几个宫人风风火火地往水榭去了。
尹覆雪也觉得在殿内闷的慌,干脆携着笙歌和箫韵出去散步,她们沿着长廊慢慢踱步,走到一处花荫,忽然听到假山后头传来人声。
“那个尹覆雪算个什么东西,又不是正经主子,怎么一个个都上敢着唤娘子?”
“就是就是,出身还及不上你我二人,这东宫什么时候轮到她来指手画脚了?”
笙歌的面色立马就变了,箫韵已经先她一步走到假山后面,揪出那两个宫娥,怒气冲冲道:“我们娘子是储君弟子,公主伴读,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评判了?”
那两个宫人都吓了一大跳,没想到背后说人坏话竟然撞上正主了,一时都跪地求饶:“尹娘子恕罪!尹娘子恕罪!是我姐妹二人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绕过我们吧!”
尹覆雪摇头道:“你们说的不错,我不是什么正经主子,自然也不会处罚你们。”
她们闻言松了一口气。
却没料到下一刻她说道:“笙歌,你去回禀荷露姑姑一声,这事怎么处置还要等她发话。”
笙歌领命离开。
她们面色瞬间变的煞白,却在瞥见尹覆雪面上冰冷的神色时,顿时连求饶也忘了。那神色太倨傲太森寒了,根本就不应该在她这个年纪,她这个地位的幼童面上出现。
回去的路上,箫韵瞧着她的面色,小心翼翼地说:“我还以为娘子会饶了她们。”
尹覆雪笑道:“正因为我待在宫中名不正言不顺,才不能饶过她们。今日饶了她们,以后会有更多人在背后议论我,传到姝姝耳中,岂不是让她为难?”
箫韵这才知道她是要杀一儆百。
原本她以为自己侍奉的小娘子是个柔柔弱弱的性子,生怕她会受委屈,如今看来她倒没有表面上那么软。
主人不会任人拿捏,她们做奴婢的日子才会更好过,虽然一开始她吓了一跳,不过仔细想想,这分明是一件好事。
她暗自高兴,没有瞧见尹覆雪面上一闪而过的黯然。
姝姝对她是掏心掏肺的好,老师教导她亦是尽心尽力,卫成奚的出现更是为她平静无波的生活增添了一丝趣味,可是说到底,她还是寄人篱下。
好在她的性子还算通达。
那一丝浅淡的忧愁在她心头打个转,很块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寄人篱下又如何?这东宫里不是有越来越多的人接纳她了吗?
“走,咱们去水榭瞧瞧公主和卫公子,也不知那边闹成什么样了。”她展颜一笑,脚步也变的更加轻快。
水榭里果然已经乱成一团,而且这一次比以往每一次都闹得更加严重。
崔姝和卫成奚滚在地上撕打起来,卫成奚好歹知道对方是个女孩子,不敢真的动手,崔姝每一拳头却都是结结实实地往他身上招呼,十几个宫人全都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求二位不要再打了!求二位不要再打了!”
有时候连尹覆雪都想不清楚,崔姝明明既温柔又可爱,为什么一遇上卫成奚就变的这么剽悍。
她走到水榭中,问道:“为什么不将他们拉开?”
一个宫人颤声道:“公主殿下不许我们掺和,威胁我们道……”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那弱不禁风的小娘子挽起袖子往前冲,三五下就将两个人拉开,崔姝和卫成奚早就精疲力竭,分开后都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不愿起身,尹覆雪则跪坐在他们中间,面上神色很冷:“你们一个是金枝玉叶,一个是世家公子,这么赤手空拳的缠斗在一起,不觉得面上无光吗?”
“不觉得!”二人异口同声。
她轻轻点头,起身拍掉裙子上的灰,淡淡道:“那你们接着打吧,我去丽政殿……”
左右各伸出一支手将她的胳膊拉住,那二人对视一眼,瞬间换上了笑脸,卫成奚说道:“我们闹着玩的,不会有下次了。”
崔姝点头附和道:“是啊是啊,没有下次。”
她满意地笑了笑,将两人拉了起来,方才那架打的太过酣畅,卫成奚和崔姝再看对方,都觉得对方顺眼了不少。
东宫里的岁月就这样悠悠淌过,外面的烽火狼烟、狂风骤雨、权谋倾轧都被东宫的那堵朱红宫墙远远阻隔开,留给他们三人的,是艳阳高照、天朗气清的童年。
在卫成奚和崔姝的拌嘴打闹中,在崔弈的谆谆教诲里,四载流年就这样过去了,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武朔二十年冬。
这一年尹覆雪已满十岁,东宫之中,朝野内外,人人都知道有一位姓尹的小娘子,得公主青眼,为太子所重,在九重宫阙的云端之上越爬越高,也越站越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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