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一大清早宋倩蝶就退了房，一看姜晓诚已等在酒店门口。

　　姜晓诚靠在车门上，他的脸略显棱角，剑眉，鼻子和宋茜蝶如出一辙，笔挺又秀气，一头短碎发，穿着白色带红色logo的T恤，休闲短裤，清清爽爽，一副邻家大哥哥的样子。宋倩蝶一想，这个男人已经三十一了。

　　宋倩蝶让侍者把两个行李箱帮忙搬到车上，自己双手拎满了购物袋。

　　姜晓诚看着一大堆东西有些无语，他说：“你这家当不少。”

　　宋倩蝶笑，“这已经很简朴了，你没看到我同学。”

　　两人上车。姜晓诚说：“代购也这样。”

　　宋倩蝶小声说：“我就这点乐趣。”一阵沉默后她又说，“妈说的，该花，不花宋春江也给别人花了。”

　　车内只有车载电台里的音乐流淌。

　　上海与苏州临近，走高速单程约一个半小时。下了高速，驱车到达苏州市中心，绕过一大片湖，走上山路，半山上树木掩映中一排独栋别墅立在此处。宋宅就位于其间。

　　进入小区，姜晓诚把车停到门口花坛边，下来帮宋倩蝶拎行李箱。走到客厅，阿姨招呼了一声，然后帮忙拿过行李。

　　宋倩蝶说：“没事，这些待会我自己拿到房间去。”

　　那边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从厨房出来，看见两兄妹就止不住笑容，姜华穿得同一般富太太别无二致，戴珍珠项链，只是脸色略显憔悴，身形消瘦。笑容里似乎仍能看见年轻时的风姿。

　　宋倩蝶跑过去抱住姜华，“妈妈。”拥抱的温度和母亲的气味，让她心头一酸。

　　姜晓诚也笑着说，“妈，在忙什么呢？”

　　姜华说，“你们俩要回来，我赶紧让阿姨买了儿子最爱吃的银鳕鱼，又买了倩倩喜欢吃的鱼子酱。”

　　姜晓诚说，“妈怎么还亲自下厨。”

　　宋倩蝶接茬，“还不是儿子爱吃。”

　　“你们都是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姜华笑说，捏了捏女儿的脸蛋，“这下天天都能见到倩倩了。”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闲话家常。

　　没聊几句姜华便对姜晓诚说，“晓诚，妈给你介绍女朋友好吧？”

　　宋倩蝶打断母亲，“妈，你就爱张罗这些。说不定哥有女朋友呢。”

　　姜晓诚咳嗽了两声。宋倩蝶看了姜晓诚微妙的表情，挑眉睁大眼，用表情询问他“真的？”姜晓诚蹙起眉头瞪了她一眼。

　　姜华完全没注意到兄妹二人的互动，自顾自地说，“你们俩这点是一模一样，人不能只顾着事业、学业，倩倩也快二十五了，妈妈就盼着你们能成立自己的家庭，家婚生子，让妈妈早点当上奶奶外婆。”

　　宋倩蝶佯装撒娇似的说：“妈，二十一世纪了，女性独立自主，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自在。”

　　姜华看着她摇头说：“这是妈妈的心愿。”

　　“妈……”

　　宋倩蝶说着转头看见宋婉莹来了。宋婉莹妆容干净，眉峰上扬又笔直一顿，一身简洁优雅的浅驼色女士西服套装，几年不见，还是印象里的样子。

　　宋婉莹看见这齐家和睦的样子，仿佛与他们中间隔了屏障，任对面欢声笑语，在她眼前更像是流动的模糊印象，连人声都听得不那么真切。

　　听见宋倩蝶喊了声，“姐。”宋婉莹点点头。

　　从小到大都如此，仿佛她是个局外人。面对这种境况，她还是不太习惯，也不太想去习惯。

　　宋婉莹是宋倩蝶同父异母的姐姐，今年三十三，比姜晓诚大约两岁，现任星光实业总裁，在当地企业老板间颇为有名，背后都称她“冷美人”。她本人对此颇为不屑，认为男人总是过于看重女人的外表。宋婉莹早些年趁工作之际就搬了出去，今天也是姜华打来电话说宋倩蝶回国了，邀她一同吃饭。

　　宋婉莹先和长辈问好，“阿姨。”姜华说，“婉莹来了。”接着宋婉莹和姜晓诚互相点头颔首，就算招呼过了。

　　“你们几个也好久没见了，坐着说说话，我去厨房看看。”姜华说完暂时离开了。

　　姜晓诚自工作后就不常回家，和宋婉莹也是难得见面。宋婉莹比他上次见到看起来疲惫很多。姜晓诚先开口道：“公司还顺利吧？”

　　“还行。”宋婉莹答完又问宋倩蝶，“你算是毕业了？”

　　“毕业了。证书文件还要等一段时间。”

　　宋婉莹点头，“有什么打算？”

　　宋倩蝶说：“暂时还没。”

　　整个客厅的像被细丝线扯动着，让在场三人都不是太自在。

　　过了会儿，阿姨出来说，“菜好了。”姜华招呼着，四人在饭厅落座。

　　宋倩蝶这才问了一句，“爸呢？”

　　气氛一时凝固。

　　姜华抢着说，“你爸说一会儿就到，让我们先吃。”

　　“宋春江多久没回家了？”宋倩蝶说。话一出大家动筷子的手都停下了。

　　宋婉莹放下筷子，冷声说：“吃你的饭。”

　　姜华强忍着情绪，笑了笑，“吃饭吧，好不容易你们几个都在家。”

　　“一周了？”宋倩蝶不依不饶。

　　宋婉莹看了她一眼，语气比方才更凌厉，“都说了，吃饭。”

　　饭吃到一半。宋春江从大门走进来，穿着polo衫，卡其休闲裤，腰上捆一条爱马仕皮带。宋春江将满六十，染了一阵的黑发已露出些白丝，polo衫下显出肚腩，乍看就像个普通中老年。

　　阿姨通报，“老爷回来了。”

　　宋春江走进饭厅。

　　“爸回来了。”宋婉莹起身为他拉开一个座位。

　　姜晓诚也问好说：“叔叔好。”

　　只有宋倩蝶冷眼看着这位半百老人。

　　姜华柔声说：“回来了，倩倩可想你了，刚刚还问起。”

　　“倩倩回来了。”宋春江笑着入座，只当是女儿撒娇。

　　宋倩蝶和父亲几乎没有什么父女之情。

　　宋倩蝶的童年记忆里宋春江总是很少在家。一开始宋春江只是为了公司四处应酬，不知何时开始宋春江就开始在外面拈花惹草，姜华就呆呆地坐在黑漆漆的客厅等一夜。终于等到宋倩蝶终于长大。

　　几岁的宋倩蝶还会问“爸爸呢”，姜晓诚会哄她。那时候也不过十来岁的宋婉莹会说是宋倩蝶抢走了她的爸爸，为此姜晓诚经常和宋婉莹争吵打闹得不可开交。姜华拿几个孩子根本没有办法。

　　中学时，有一次宋倩蝶晚上被外面的声音吵醒，她站在虚掩的门缝里看见姜华抱着宋春江的腿，泪流满面地求着宋春江不要去那个女人家里。宋倩蝶急着从楼上跑下去，结果不小心摔了一跤让手臂受了伤，手臂关节处现在还留有伤疤。

　　五人分散围坐在一张大圆桌上，宋春江坐在上方，宋婉莹隔了个位置坐在他左手边，宋倩蝶又隔了两个座位，坐在姜晓诚对面，姜华坐在下方。姜华夹了一筷子肉到姜利碗里，“多吃些，你的工作辛苦，都瘦了。”

　　宋春江和宋婉莹聊了些公司的事体。又象征性地问了姜晓诚工作，随意说了一番长辈教导晚辈的话。

　　宋春江吃了口菜，又喝了口酒，抬头问道：“倩倩回来了有什么打算呀，要不要到集团来啊？”

　　“我去集团也做不了什么。”宋倩蝶说着，吃了口菜。

　　宋春江说：“可以先跟着你姐姐学习嘛。”

　　姜华接话道：“倩倩也可以自己开公司。”

　　宋婉莹也不看姜华，一边夹菜一边不经意地说，“她才刚毕业吧？”

　　“倩倩还需要先学习学习。”宋春江点头。

　　姜华看着宋春江，笑着说：“可以先试试嘛。”

　　“说得轻巧。”宋春江把筷子往碗上一放，说，“人都是一步一步来的。”

　　姜华慢悠悠地说，“就算失败了也没关系，家里也不差这些钱。”

　　宋春江挥挥手，不耐烦地说，“过一阵子再说，先吃饭。”

　　听着他们各自的说辞，宋倩蝶面对好久没吃到的家乡家常菜也觉得没什么胃口，一顿饭下来只觉得煎熬。

　　饭后宋春林说要和哪家老总打高尔夫，匆匆走了。姜华和宋倩蝶各自回了房间。

　　客厅里就只剩下姜晓诚和宋婉莹。

　　姜晓诚背对着她站在窗边打电话，语气很温柔。挂了电话后姜晓诚在沙发上坐下来，和宋婉莹正对着。

　　宋婉莹已经记不得最后一次和姜晓诚这样单独相处是什么时候了，一时觉得他还是当初那个青涩稚气的男孩，她也仍是十七八的少女，他们也是这样坐着。当真是白驹过隙，光阴如梭，转眼她和他就到了而立之年。

　　宋婉莹看着姜晓诚手里的电话说，“女朋友？”

　　姜晓诚笑笑说，“嗯。”

　　宋婉莹挑眉说，“交往多久了？”

　　“没多久。”

　　“阿姨上次还问我身边有没有合适的，说给你介绍。”

　　姜晓诚笑了笑说：“你别听她的。”

　　“本来准备给你介绍的，”宋婉莹一顿，“怎么不和阿姨说？”

　　姜晓诚摇头，无奈道：“不想让她整天念叨。”

　　宋婉莹来回摸着左手上的手表，“想让我保密？”

　　“如果你能的话。”姜晓诚说。

　　“我是生意人，无往而不利。”

　　姜晓诚顿了顿说，“下回你来上海请你吃饭怎么样？”

　　半个客厅都被夕阳余晖笼罩，阳光迎面照在姜晓诚的脸上，他褐色的眼睛因为光线而呈现出琥珀色。这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注视着宋婉莹。

　　宋婉莹逆着光，姜晓诚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轻声说：“行。”

　　***

　　宋倩蝶从楼梯上走下来，四下无人，她走到后院去才看见姜晓诚站在树下。

　　“哥，你怎么站外面，不热吗？”宋倩蝶奇怪道。

　　后院约有二三十平，被竹篱围起来，从客厅通向后院的台阶上摆着两盆姜华养的盆栽，整块地铺满草皮。院子左上角有颗高大粗壮的合欢树，淡红色的合欢花正盛开。姜晓诚静静地看着它。

　　“说起来这棵树长得真快，十几年吧？”宋倩蝶仰头看这棵树，感叹道，“就长这么大了。”

　　“十五年了。”姜晓诚说。

　　宋倩蝶说，“十五年了啊。好像是冬天的时候种的吧？我记得，那天宋婉莹不知道为什么心血来潮。”

　　姜晓诚笑了笑，“我跟她一起种的。”

　　两人往客厅走。宋倩蝶说：“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的小铲子被宋婉莹凿了个大坑。”

　　“我们没有工具，就只能拿你的玩具了。”姜晓诚在沙发上坐下来，“哄了你好久，最后宋婉莹赔了你只泰迪熊。”

　　宋倩蝶点头说：“那只熊后来被我丢到洗衣机里洗坏了，我还伤心了好长时间。”

　　宋倩蝶从冰箱里拿了冰块，把可乐倒进玻璃杯，又切了片柠檬放进去。从厨房走出来，她把可乐递给姜晓诚一杯，自己一杯，她说，“宋倩蝶自制冻柠乐。”

　　“好久没喝到了。”姜晓诚说。

　　“想起来这还是宋婉莹教我的。”宋倩蝶说，“她那时候在香港念大学，半年回来一次。”

　　想起以前的事，小时候也有过零星的快乐时光。很多东西困在三个人中间，困在整个家中间，随着时间的推移，宋倩蝶的长大，渐渐地连那些零星的仿佛用力抓住就能拼凑完整的碎片也消失了。

　　两人说笑着，就看见姜华从楼梯下来。

　　姜晓诚说，“睡得好吗？”

　　“没怎么睡着，躺躺也舒服些。”姜华说，“你今天不回去吧？”

　　姜晓诚说，“要回去，还有事要处理。”

　　“你这个检察官当得真是辛苦。”姜华说，“现在女儿回来了，我总算可以放下半颗心。”

　　姜华打开电视机，调到自己常看的频道，又给宋倩蝶削起水果。

　　宋倩蝶坐在一边，试探性地问：“妈，你觉得我搬到上海住怎么样啊？”。

　　姜华果然说：“不怎么样。”

　　“你看哥也在那边……”

　　姜华叹气，“你才回来就想着搬出去。你哥也走了，你也走，留我一个人啊。”

　　宋倩蝶递给姜华一个苹果，说道，“你也跟我一起搬过去嘛，还可以时不时去哥那儿串门。”接着她又递给姜晓诚一个，说，“是吧，哥？”

　　姜晓诚咬了口苹果说：“也行，还有个照应。”

　　“我不去。去了好给别人腾位置？”姜华冷笑，继而表情逐渐酸涩。

　　宋倩蝶皱眉道，“妈……”

　　“你和你哥都不是为自己打算的人，妈就要为你们多打算些。”姜华叹了口气，“这两年公司效益不是很好，你爸在外面花花肠子又那么多，特别是倩倩，你要为自己的将来做好打算。”

　　一时无言。兄妹俩陪着姜华看了会电视，姜晓诚走的时候姜华是千叮咛万嘱咐。宋倩蝶说：“妈，哥这么大个人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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