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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老道胡说


  黄州城里有座小酒楼,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在这儿了,酒楼卖酒、卖茶,也卖简单的点心饭菜。黄州城里提着鸟笼遛弯的老大爷老大妈们,在街头跑活儿的小伙子小姑娘们,一茬一茬叽叽喳喳的小不点儿们,每天抽的空来,总爱到这儿来坐坐,喝酒的喝酒,喝茶的喝茶,偷点心的偷点心,谈生意的谈生意,拉姻缘的拉姻缘,总都是各得其乐。

  偶也有在酒楼里一言不合吵起来的,那酒楼老板娘便会举了根擀面杖从后楼里冲出来,狠狠往那柜台旁巨大陶酒坛子上一砸,“噹——”的一声便让那长桌与方桌面前,长凳与小凳上面,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哪两个神戳戳的龟儿子在老娘这堂沟扯筋?”老板娘不是本地人,说得一口蜀地方言,这么一句出来,立马就有三五个人出头来给双方调解,更有十来个人去劝老板娘消气,不出一刻,便是化干戈为玉帛,只是那吵架的双方少不得要多买上一两坛好酒,才让得老板娘心满意足回入楼中。

  我娘与老板娘那是多年的酒友,我自十岁起,每日从学堂回来后,都被塞入这酒楼里当伙计,起先在是后厨,约莫是一个星期后,老板娘拿着擀面杖戳到我的鼻头上说:“你这仙人板板,笨手笨脚,就只这张脸可以看得,就站在外面迎客算哒。”

  于是我就到了前台上,平日里也就收收钱,帮着算算帐,虽然再没有像在后厨中失职还闹出笑话的事而,但也有些单调无聊,就学着之前的算账的老爹打算盘,闲来无事掏出算数的作业,拿算盘算了,完成功课的同时也算是打发时间。

  我兴趣爱好不多,唯有其一是喜欢听故事,可惜在家中父亲不让,说看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对升学没半点作用,在酒楼里又可是半分偷懒不得的,虽然是看在酒友我娘的份上让我来帮工,但若是被老板娘捉到了在柜台上偷看那小说话本,少不了是一顿臭骂,回家还会收到我爹娘的“问候”。

  于是唯一能够听故事听得爽快得时候,便只有那老道到店才可以,所以至今也记得清楚。

  老道是一说书人,苍白脸色,皱纹里夹着一道细长的眼睛,穿着一身洗得褪了色的青白长衫,头上扎个道士髻,全身上下唯一称得上整洁的便只有他那一束顺顺溜溜的花白胡子,像新买毛笔的须一样。

  没有人知道他姓甚名谁,也没有人有那心思去问过,只是看他扎着道士髻,便替他取下这个绰号,都叫他老道了。

  老道每次来店里,身后总还跟着一小尾巴,瘦小,一双圆圆的乌黑的眼睛,左眼下方有一颗米粒一样的黑痣,笑起来的时候睫毛扑闪扑闪,是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长得好看,却不说话,每次只跟在老道身后跑。老道一到店,她就先跑到柜台前来,踮起脚尖在柜台上排出几文钱,之后也不说话,就看着我笑,一笑起来便有了两个甜甜的酒窝——只是在我第一次遇到老道来店之后,我才知道小姑娘是天生不会说话的,也才知道她要的是一碗油泼面,一碟水煮花生和一壶老酒。 

  那排出来的几文钱自然是付不起一碗面,一碟花生加一壶酒的,只是往往这时,老板娘便从后楼中走出来,收了那几文钱,吩咐跑腿的小厮去告诉后厨了。

  我常怀疑这老道或是这小姑娘大概是和老板娘有什么亲戚在的,不然往日里少了半文钱都能骂上一炷香的老板娘是不会这样宽待他们的,便宜卖了吃喝不说,还让老道在酒楼里摆上摊子说书。

  老道吃过半碗面,就将剩下的半碗递给那个小姑娘吃,明明还没有开始喝酒,他那苍白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红晕,这时他也还不急着开始说书,先拉着几个孩子,教他们念个诗,唱个曲儿什么的。

  有一回老道对着我说道:“你读过诗词么?”我点点头,他便说,“读过诗词,那可会唱上一两首?”

  诗词在学院里先生是教的,只是都是念诗吟词,可没教过怎么唱,我也就摇摇头。那老道嘿嘿一笑,说道:“不会唱?我教给你一首,学会了这个,要招揽客人就轻松多咯。”

  我想着我们不过是个酒楼,又不是什么青楼楚坊的地方,何况我也只是一个在柜台面前收钱的,不用站到外面招揽客人,学这个也没什么作用,刚想着拒绝,那老道却是已经唱上了:

  “朝花夕拾杯中酒,寂寞的人在风雨之后,醉人的笑容你有没有,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朝花夕拾杯中酒……”

  我听了半响,老道嘴里翻来覆去也就这四句词,旁边坐在长凳上的老秀才却开口了,笑着说:“老道,这哪算得上是诗词?格律不整,长短不一,怕是胡乱编排的吧。”我虽不会写诗作词,也知道老道这唱的可算不上是什么诗词,只是那旋律还怪好听的,词也是朗朗上口,听了几遍也就会唱了。

  老道可不管他人说些什么,若是不唱上这么几句,他是决计不会开始说书的,若是有街坊邻舍的孩子跑上前来,到他面前唱一两句“朝花夕拾杯中酒”,老道就会极其开心,给他们分水煮花生吃。

  每到这个时候,吃完面的小姑娘也就端着乘花生的碟子上前来,小手将碟子罩着,仔仔细细是一人一颗的分了,若是哪个孩子吃了花生,还想偷拿,小姑娘就会瞪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那个孩子,直叫他不好意思了才作罢。

  我虽不贪嘴,也还去老道面前唱过几句,倒不是为了那花生,只是每每吃完之后偷偷去拿,那小姑娘看着我的那双黑溜溜眼睛实在是太过好看,只可惜,几次偷拿过后,小姑娘就连花生都不分给我了。

  面也吃过,曲也唱过,老道也就摆正了姿势,在酒楼大堂中最高的椅子上坐下,面前的饭桌子有小二擦了,就准备开始说书了。

  平日里我所看到的其他说书人,最基本的组合是一人说,其他人伴奏,面前放着一面说书鼓,一对月牙钢板,一把合扇,一块惊堂木。说书的人左手打着钢板,右手敲着战鼓,是有说有唱,而伴奏的就坐在后方,用胡琴或是三弦伴奏。

  只是老道身无长物,只拿了平日耕地所用的破犁片两块,姑且当作是钢板,一手在酒楼里的红木桌子上敲着,一手就拿着破犁片打着拍子。除了一个小姑娘,他也没有别的人跟着,那小姑娘胸前抱上了一个竹筐,腰间挂上了一个小鼓,每每老道说到惊险之处或者是故事告一段落的时候,小姑娘就敲着那小鼓走到人群中来,伴奏的同时也当作是提醒诸位看客该是打赏的时候了。

  老道先拿着酒杯喝了一口,开口:

  “一坛老酒香几分,上到君王下至臣。不知杜康人何许,鲁酒薄围邯郸城。

  秦王平原十日饮,刘伶贪杯三载昏。仪狄新酿携帝女,宋祖杯酒释兵权。

  圣人一杯知天下,天师一盏醒鬼神。文儒一抿离骚去,武将一口震乾坤。

  青梅酒论英雄事,市上酒家仙人眠。杯酒落入江湖手,老道趁醉乐世人。”

  这是开书时候的引场词儿,说了这词才能开书。这引场的词儿,大多是以扇子,手巾,或是醒木,说一套词赞为美,只是这老道既没有扇子手巾,也没有像样的醒木,就借着这引场词说说酒店的酒,也算是给老板娘一些感谢了。

  老道说完这套词,稍稍停顿了一下,挺了挺背,等着周围老老少少是一片掌声,我回头一看,果然老板娘的脸上笑开了花儿,不少本只是来听书的客人也都讪讪地边鼓着掌,边朝着小二使了眼色,这就是要买壶酒的意思了。

  待众人酒水备齐,老道又是一打手中的破犁片,这就算是正式开始了:

  “今儿个说些什么呢?那西游九个窜天猴,是二十七回白骨碎;三国说了七八轮,是桃园桃子都吃了个空;精忠过了三四次,是岳飞次次满江红;隋唐五义包公案,是黄脸黑脸都五色开;明英烈,东西汉,济公案,三侠剑,老道这张嘴不腻,是诸位耳朵都听了个烦。今儿这些咱不说,倒说些新奇故事来。”

  那来字一落下,小姑娘腰鼓便是一响,凑到前排的小孩儿们就问了:“新奇故事?是哪个朝代的?”

  那老道嘿嘿一笑,又打响了手中的破犁片:“今儿要讲的这一回,是天上地下独一家。那朝朝代代书不记,是口口声声民不传。不在尧舜上古事,也不入唐宋正史中。风云乍起壮士去,老道今才把故事来。”

  长凳上坐着的老秀才一摸胡子,又开口了:“书上没有,民间没有,信口开河?”

  被打断了,老道也不恼,甩了甩自己光滑顺溜的胡子,继续说:“莫说老道我瞎开口,可知胡言能诉古今事,千古多少演义来,是荒唐之中带民心。刘邦斩过白蛇起,是石人挑动天下反。聊斋千文鬼怪现,是不在地府在人间。一口平白乌有事,博君一笑便开了怀。”

  老秀才这么一听,也不敢再说什么了,旁边的人小声哄笑了几声,继续等着老道往下讲。

  “且说那,周朝末年天下乱,是齐楚秦燕赵魏韩。秦王赢政统天下,自称始皇代代传。不曾想,不过二世天下乱,陈胜吴广揭竿起,沛公霸王两伐秦,韩信十面埋伏阵,张良箫散子弟兵。”

  听老道讲到这,我倒是困惑了,这分明和他之前说过的所有故事的起始都是相同的,老道不管是哪个朝代的评书总要将历史说上一遍才舒服,但这回他分明说不是历史中的事儿,为何又讲这些?

  只听那老道继续讲来:

  “霸王乌江自刎去,汉高人王帝主来,父传子,家天下,是从刘邦这儿往下传,两百年后繁华尽,王莽鸩酒夺帝权。谁知刘秀兴兵起,邓禹马援入长安。中兴汉室定洛阳,自此咱就到东汉。”

  “又过二百年数去,朝权旁落外戚手,宦官奸诈外戚威,十常侍把那大旗挥。贪赃枉法说不尽,是卖官害民逼民反。青天不现黄天现,黄巾一现英雄现。欸,这儿咱又说到了,是东汉末年分三国。”

  听到这,旁边一壮汉已经是耐不住性子,开口:“难不成还是三国的故事?那么多故事摆在前面呢,你还能编出花来不成?”

  “诸位以为我要说三国?此三国非彼三国。天地玄黄无穷尽,宇宙洪荒是三千界,三千界中有一地,那历史风情与此似。同样是,帝皇命,臣子从,疆土裂,纷争多,万载多少事情过,今咱独独谈三国。”

  “今儿这故事有名字,题为烽烟醉诸侯,世人只知烽火笑,是不闻酒入烽烟中。黄河南面南夏立,河北戎机大穆兴,隔海东望波涛里,煌煌国土有个黥。”

  “大穆跑马骑兵盛,黥中器械机巧精,叹那南夏曾大统,却是偏安一隅居。帝上偏听方士命,藩王盘踞宰相奸,外有两虎分食势,内有天灾万民哀,幸得珠玉二公子,一文一武定太平。”

  “文曰方等,字静之;武名元敬,姓氏齐。文可翻覆朝堂上,武仗千军战边境。天下豪杰争相出,你方唱罢他登场,多少风流人物逝,分合大势如雷鸣。”

  听到这儿,我清楚,这大概就是主角了,一文一武,倒是颇有风范,只待这老道继续讲下去,将那朝堂之上与战场之中的故事一齐缠起来才好听,但老道话锋却又是一转:

  “嘿嘿,莫急,要说万般风流事,山河横纵车马行,文武俱全少一计,二人对饮成三人,文于朝堂武于战,江湖飘摇多一方。”老道重重往桌子上一拍,手中破犁片打得急了:

  “说这烽烟醉那诸侯事,一文一武一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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