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灯白雪
南夏永兴二十七年,已近正月十五,黄州城一片红灯白雪。
黄州素有龙灯会的习俗,据传,曾有疫旱四起,黄州百姓苦不堪言,民中流传是“瘟疫流行旱魔凶,尸横遍野天地黑”,幸得天赐五色活龙,黄白红金乌,降雨、收疫、祛灾、赐福,黄州城方得保平安。
于是每年腊月,城中便按那五龙色彩,制备五条龙灯,于城中巡游。沿街百姓皆点红灯、奉清酒,以答谢神赐。自腊月十八请龙头,到正月十五送灯走,城中皆是热闹非凡。
自城门楼上往下看,满城红云芳菲聚,五龙游戏万民间,端的是喜气洋洋,大街小巷人群穿梭,带着虎头帽的娃娃们,嘴里嚼了糖,边跑边唱着:“五龙奉圣下天台,降福保丰除病灾。正月十五龙头摆,人寿年丰大发财。”
在黄州城外的某片旷野,鹅毛大雪却显得格外冷酷无情。
“嘶——”一柄不带半点光泽的飞箭贯穿了男孩的左肩,元敬紧咬住牙关,却还是泄露出声来,对于还不到十五岁的少年来说,这种痛苦足以夺走他全部的神智,但他还是用尽力气挺直了身子,不理会左肩上似乎已经开始泛黑的伤口与溅在脸上的血液,努力地举起了右臂上的弩。
“涣哥哥!涣哥哥!怎么了?”他身后不远处的马车中,传出女娃娃稚嫩的声音,原本清澈的声音因为长久的奔波与哭喊混进了些许沙哑。随着风雪掀起车帘,可以看到那个小小的不过十一二岁的女娃娃双手紧紧地扶在马车的车厢壁上,一双乌黑的眼睛,没有任何的光泽,茫然地向着元敬声音传来的地方。
那个声音似乎给元敬注入了一些生机,他缓慢地移动着自己的左手,扶住那对他称得上沉重的弩,至少自己要死在妹妹之前——他只剩下了这样绝望的决意。
“我没事的,衍衍,别担心。”他努力稳住自己的颤抖的身体与声音,摁下了弩的扳机,嗖的一声破空之音,元敬却知道弩箭只是白白落空了。即使弩箭还能够使用,失血过多的他也没有足够的准头去对付那些人了,更何况,那些人并不只是全副武装的普通人那么简单,那是来自楚河营的暗军,最好的杀手。
在元敬的身前,还躺着十几具黑衣人的尸体,那些都是他们最后的侍卫,正是有这些侍卫的奋不顾身,他和妹妹才能逃到这个地方。可惜……黄州城已经是可望不可即的距离了啊。
但元敬依然牢牢举着那弩,这弩来自传说中的神机营,是他十岁那年得到的礼物,谁曾想会成为他最后的底牌呢?弩中的最后一只箭,是传说中的孔雀翎,是母亲的陪嫁,也是这些杀手现在还在忌惮的东西。
如果,如果这一箭可以干掉他们所有人的话,燕燕就能活下去了。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事情,哪怕孔雀翎有再大的威力,他也不过只是一个学武没几年的孩子,也许近身突击能带走一两个,但对方有七个人啊。
“不过是个孩子,你们迟疑什么?”远远地,元敬听见了熟悉又冷漠的声音,“杀了他。”
元敬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听见身后妹妹细碎的哭声,听见那个人远远的笑声,他搬动了手中的弩箭,之后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母亲大人,抱歉,我没能保护衍衍。
……
黄州城内锣鼓喧天,柳扶风柳姑娘却只觉心口有些闷闷的,却又想不出缘由来。
她在一院之内,一屋之间。
院中,轻风动柳逐碎影,碧湖融雪现波粼。
屋内,金泥雕栏捧春帐,龙凤朱漆画屏风。
粉壁上,挂一前朝大家山水画,画之下,置一紫檀焦尾古琴身,左右排开两架尘埃不染书高柜,中央独坐一顶百鸟含珠博山炉。
再往内看,沉檀吐幽芳馨细,流苏掩玉卧美人。
都说那美人万千种,有人含笑天真纯意美,有人怒斥骄纵活泼现,而那斜斜倚在软枕上的女人,面无表情,却又是自带了另一份风情,似这房内院中金银摆设都入不了她的眼,直让人想将万物都让她经眼过一遍,看能否换得美人一笑。
柳扶风听着院外头的吵吵闹闹,这午睡的时间比往日短了些,便觉着有些头晕起来,她又闭眼了一会儿,从软被底下,悠悠地伸出来一只雪白的胳膊,然后又悠悠地伸出另外一只,悠悠地舒展了下身子。
“姑娘醒了?”她随身丫鬟元宝听着动静,进房问道。
元宝还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娃娃,前年被她叔父卖入了这楼里,柳扶风看她长相端正人也机灵,便找施妈妈讨了过来。
“嗯。”柳扶风低声应了一句,接过元宝递过来的茶,靠在嘴边轻轻吹着气,问道,“外面怎么这么热闹?开楼的时候还未到吧?”
元宝一笑,肉嘟嘟的小圆脸上两个小酒窝:“还有一个时辰才开楼呢,妈妈只吩咐着,让姑娘好好休息,至于这吵闹……”元宝笑得更起劲了,本是大大的眼睛,都看不见了,“还不是那臭老李,带着九哥儿又溜了,妈妈找他们找了一炷香啦。”
听到这儿,柳扶风那脸上也是浮现了一丝笑意,浅浅淡淡,倏忽即逝:“是李先生,你从哪儿学来的坏话。”
元宝吐了吐舌头:“九哥儿一直都这么叫,我都嘟噜嘴了。”
“也不见你学点好的,女工如何?前几日绣的那鸳鸯怎么样了?”柳扶风摇摇头,抿了一口茶,是她平日喜好的碧螺春,清和鲜甜,又加了几片茉莉,更是香味熏熏。
“才,才没有绣什么鸳鸯呢。”在叠着被子的元宝,小脸顿时唰得通红,低下头,咬了咬下嘴唇,“是鸭子,鸭子!”
“嗯,嗯,鸭子,那上面绣的名字也一定不是小九的名字咯。”
“当,当然不是。”
柳扶风将茶碗往床榻旁边的红木柜子上一放,叹了一口气,眉间愁云隐隐,倒叫人心疼,她开口:“看来我家元宝是看上其他的少年郎了,我还想着等小九年纪到了,就跟妈妈说说,教你去跟着他,唉,倒是我多心了,罢啦。”
“姑娘!”元宝的小脸已经红得犹如门外挂着的红灯笼一般了,下唇咬得更紧,“不,不是……”
柳扶风终于是笑了起来,手敷上元宝的唇边:“莫咬了,再咬下去,唇脂都叫你吃光了。”
“姑娘逗弄我。”元宝撇开脸,将被子叠好,放在榻上,又自柜中挑了一身蓝色暗花绒衣裙,“元宝哪也不想去,就想跟着姑娘。”
“傻孩子。”
“元宝就想跟着姑娘。”元宝服侍着柳扶风穿上了衣裙,直直地瞪着她,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里是满满的水光,“楼里每日来的男人我都看惯了,没有一个比得上姑娘的,容貌也好,才学也好,我看就是全天下也没有再能胜过姑娘的了。”
“小九也比不得?”
元宝好不容易消下去一点红的脸颊又红了回来:“九哥儿……九哥儿还算不得男人,况且他也在楼中,我,我……我不用和姑娘分开。”
“若是小九听到你这么说他,定又要好好捉弄你一番的。”柳扶风在元宝的搀扶下来到镜前坐下,透过镜面看见自己的脸和元宝嫩嘟嘟的小脸儿。
“我才不怕他,他前日里变得那个戏法,我已经想出来啦,说什么能够知道我心里头的事儿,定然,定然是那张桌子有什么把戏在,这才让他知道了我选的牌……”
听着身后元宝的嘟嘟哝哝,柳扶风看向了镜中的自己,那是一个娇小清淡的女人,一点似笑非笑梅子唇,两弯顾盼含情月牙眼,眉胜远山三分秀,鼻过软玉俏丽生,怎么也看不出已是快三十岁的女人,比起楼里那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家们也是不输半分颜色的,还多有了几缕风华在。
她偏了偏头,端详了一会,尤其,是那眼角唇边,直到确认了没有皱纹爬上,才是换了个姿态,靠在了软椅上,打断了元宝仍然在继续的絮絮叨叨:“梳妆吧。”
“哦,好。”还在琢磨着九哥儿那读心牌术的小元宝一惊,总算是反应过来,连忙答应一声,把桌上一只黑木梳妆匣子移了过来。
这黑木匣子和房中其他的诸多摆设不同,既不名贵也不精致。元宝倒是知道,这匣子是九哥儿十岁的时候亲手打造的,在姑娘生辰那一天屁颠颠送到姑娘这里来,姑娘一用就是五年了。
“今儿姑娘要梳个什么样式?”元宝站在柳扶风身后,小心翼翼地托着长而柔顺的黑发。
“随意些吧。”柳扶风挑起一束从元宝手中漏在肩上的发丝,用食指卷了卷,在耳旁比了个弧度,复又松开了去,“待会儿开楼了,上台之前总是要重新再打扮一次的。”
于是元宝将柳扶风的长发平分于两侧,自黑木匣子中挑了两根蓝缎带再束结成环,使其对称而平垂挂于两侧,又捡了两朵碧翠镶珠花,插在发髻之上,镜中的女子似又年轻了几分,一个活泼的发髻让柳扶风整个人冷清的气质都少了。
“双平鬟?”柳扶风笑道,“我早就过了梳这种发式的年纪。”这种发髻一般多用于未婚少女或儿童,正是婢婢袅袅豆蔻年华的女孩子们才适合的。
“姑娘还年轻着呢,梳着这样的发髻,元宝是不是都像姑娘的姐姐啦。”
“就你嘴甜。”柳扶风朝着两边摆了摆头,镜中的女子便也摆了摆头,的确是美的,而且多久未梳过双平鬟,倒还觉出有几分趣味来,“就这样吧。”
“诶!”元宝点点头,又跑去另一个匣子里取胭脂香露等事物去了。
这主仆二人梳妆打扮暂且不说,二人所在之处却不是寻常女子的闺房。
黄州年光楼。
虽说不上是什么天下第一的秦楼楚馆,但在这黄州一郡之内,也是风头无二。
年光楼有酒,上到黄州上贡所用之御酒,下到山野农夫把盏之小酒,都是应有尽有,另有一独门好酒,号称神仙一醉醉三年,令世间好酒之人纷纷神往。
年光楼有菜,山珍海味数不尽,清粥小菜道不完,又有珍珠翡翠汤圆碧,桂花糖蒸栗粉香,青团米糍香薷饮,枣泥山药各式糕。
自然,说是秦楼楚馆,年光楼最有名的当然是人,美人,号称品类繁多,包退包换。这包退包换四个字还曾写在年光楼门外的牌子上,只不过不到一刻钟就叫人擦了去,那始作俑者——九哥儿还被狠狠地打了一次屁股。
说到年光楼门外的牌子,就不得不提,年光楼原本不叫这名字,有一个更加缱绻的“丽春楼”的名字,只是那九哥儿四岁的时候,第一次被李先生偷带出楼,见到这块牌子,顿时乐得不可开交,直呼太过俗气,让楼门口追出来的施妈妈都红了脸。
那九哥儿也不是光笑不行动的主,当下也就不跟着李先生跑了,回到楼里,写下三个字,就是这“年光楼”。
要说他一个小娃娃,写就写了,也没必要当真,谁知在写了这三个字之后,九哥儿挥笔继续写下了几句:
“千叶早梅夸百媚。笑面凌寒,内样妆先试。月脸冰肌香细腻。风流新称东君意。
一捻年光春有味。江北江南,更有谁相比。横玉声中吹满地。好枝长恨无人寄。”
下面落款,晏小山。
写完九哥儿又跑出去玩了,只是这一时,施妈妈也没心思追了,就拿着那词句翻来覆去的念,最后大手一挥,将那“丽春楼”就改成了“年光楼”,又请人将这几句词题在了楼门口旁的牌子上。
只是这晏小山到底是何等人士,施妈妈是久寻不见,去问九哥儿,也只得到了偶然来楼中的一落魄公子哥的描述,最后只好是无奈作罢。
现如今来年光楼的文人学士路过这牌匾,总要停下脚步来念上一次,想着楼中“月脸冰肌香细腻”加上“一捻”,“横玉”的销魂,是未见到姑娘,骨子就酥了三分。
年光楼每日戌时开楼,入得大堂来,最抓眼就是那左手方壁上,高悬着的一张红木雕凤榜,自上而下留着十个镂空方形缺,填了十块浅蓝绿松牌,每块牌子上都用金线刻着字——正是那年光楼当月最受欢迎十位姑娘的花名。
榜之下还放着一溜小红木匣子,这就不止十个了,楼中每个姑娘都有对应着的匣子放在这儿。楼里的规矩,每单人消费三十两银子,那客官就可拿到一枚月票投给他心仪的姑娘,每一次集齐十个月票送一个月票。
三十两银子自然是不多,但要是想让自己喜欢的姑娘上榜,许多不怎么富贵的文人可就苦了脑了,楼中自然不会那么“贪财”,除了月票之外,每人每日只要来楼中消费,不论多少,都可以拿到一张推荐票,同样可以投给自己心仪的姑娘。而且,施妈妈还发话了,只要是在这楼中写出了好的诗词歌赋,也可以拿到月票。
这样的规定,就让那些在姑娘们温言软语中沉迷不醒,自诩文采无双的书生们乐坏了,纷纷提笔写词作诗,这年光楼“熏香歌舞萦回梦,斗酒诗词千百篇”的名号也就打了出去。
自然有人就要问了,这月票和推荐票有何不同?如何计算排名?那“雕凤榜”的发明者,九哥儿就会跑出来,手里举着一缎绸子,拉开到人面前一过。
喝!密密麻麻全是字,加减乘除咱先不说,还有些不怎么明白意思的“积分”、“微分”、“求极限”混在里头,只叫这些仅仅识得“之乎者也”的书生们或是连“之乎者也”都不认识的公子哥们晕了头。
九哥儿也当众解释过一两轮,大意也就是“公平公正公开”了,只是仍没有人知晓究竟如何去算,听得头晕眼花,还不如继续去听那姑娘唱小曲儿,至于这排名,票越多,排名越高,总是不会错的。
这雕凤榜给楼里多添了多少银子不好说,能够上榜的姑娘那也都是有了大大的名头。世人皆爱追求这名头,越往榜上头去的姑娘,这身价也是越高,有了这身价也就有了挑选客人的自由,夜里也就过得轻松不少。
不过麻烦也是有的,有了这榜,没上榜的姑娘们都是百般武艺争奇斗艳,上了榜的姑娘也都小心翼翼不敢怠慢。直叫姑娘们都指着九哥儿的鼻子骂:“你这小祖宗啊,真不叫我们消停的。”
九哥儿也就嘻嘻一笑:“良性竞争,良性竞争啊。”
在这样的氛围与银子的加持中,姑娘们自然是出落得更为精致美丽,这年光楼的名号也是越发响亮,真是对上了那门前刻着的诗句“一捻年光春有味,江北江南,更有谁相比”。
堂中,左边雕凤榜看完往右看,却是要逊色不少,墙上悬挂的不过是些红绸丝缎绫罗锦,墙下摆放的也不过是些白花青瓷五彩璃,由于是到了这个时节,墙角挂上了些红灯笼,倒也是富丽堂皇。
却只有那多年的老客才清楚,这红绸之下是一整面的青石砖墙,上有刻字数十个,个个入砖三分,是飞鸟惊蛇、怒猊渴骥、银钩虿尾、横扫千军,有肃杀之气萦绕之上,不似笔力,倒似仗剑而写,潇洒风流。
只是那几个字究竟是什么,却是认不太清楚,当时九哥儿拿着个怪模怪样两边凸起的透明镜子趴在这墙上看了许久,也只能勉强认出一个“丽”一个“春”字,去问施妈妈,施妈妈也只是说:“一个喝醉酒的登徒子胡乱写的罢了。”
这字虽遒劲,终归是和秦楼楚馆风韵不合,又不是什么名人墨宝,九哥儿也就叫人用那绫罗绸缎将它遮挡了起来,名曰“装修风格要统一”,施妈妈也由着他布置,所以近年来的新客人就都不清楚这面墙下的精彩了。
左榜右墙皆看过,抬腿迈入大门中。
大堂中共有桌二十四张,四张紫檀螭纹八仙桌端放于内,二十张红木葡萄纹圆桌层层围开,二楼还摆放着黄梨画雀月牙小桌一圈,俯看可视大堂全景,二楼内部还设着单间。这就是年光楼主要的迎客区了。
大堂正面深处,四张紫檀八仙桌前,有一理石搭起的台面,碧翠溪流绕台一圈,溪流中有五色鲤鱼,游戏欢快。
台上幔帘轻垂,四角摆放着狻猊耳琴炉,袅袅青烟,细看来台边缘处还刻着一句诗,正是“天花娉婷下如雨,狻猊座上师子语”,落款是“贯休”,同样是九哥儿刻下的,寻不到这个诗人的句子了。
这台子便是姑娘们日常展示才艺的地方,尤其是那雕凤榜上前几的姑娘,若是诸位看客想要窥探那美人如何,又奈何是腰包不鼓,就只能等轮到那姑娘上台的日子,前来一饱眼福了。
今儿楼还刚开门,客人就蜂拥而入,江湖侠客闻名而动,不少官宦子弟也是乘舆而来,不为那酒菜,只因今日,是那雕凤榜上头牌——“柳二爷”上台的日子,这二十四张桌子,加着二楼的半月小桌,提前半个月都预定的干干净净,甚至有不少黄州以外的客人专门赶来。
酒菜具备,色香俱全,众人翘首以盼。
台后,施妈妈打量着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娇娇女子,也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只朝着身旁的小丫鬟绿袖问道:“小九还没找到?”
绿袖摇摇头:“没呢,就找到了九哥儿留下的一封信,说跟着李先生出城去了,要到那罗田县里去,晚饭不回来吃了。”
“唉,尽会胡闹。”施妈妈叹口气,台后面站着的姑娘们也都有些失望,不过九哥儿出去了,这戏还是要唱的。
不多久,后台一女抱琴,一女携萧,袅袅而出,端坐两旁。琴声淙淙,萧声泠泠,众人皆安静下来。
而后一位年轻的“公子”,项上金螭璎珞,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自右面红台布后,迈步而出。
面盛中秋之月七分暖,色过春晓之花三分情,开口便唱:“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
一句而出,众般人物,都自幕后而出,粉墨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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