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相邀
第四章-相邀
高姀婵轻跳上罗汉树,找了一枝还算结实的树叉坐下,一双细直长腿悬吊着,倚靠着树干闭眼歇息。
一阵风吹拂过,她闻着绿叶纷纷清香,酒劲有了消散。
只是习武之人本是六根灵敏,如今闭上了眼,周围风吹草动更是犹外清晰。
太清池旁,宫灯照映着湖面波光潋滟。
魏姝正与太子容堂坐于一旁的参云亭中。
宫女正点燃宫灯,烧着金罩炉火。尤是冬日,也不觉寒冷。
“你叫我来,可有何事?” 容堂卓然挺立着,微掀嘴皮问道。
他并不看魏姝,只沉静地望向湖边。
魏姝望着容堂棱角分明的侧脸,从襦裙窄袖口中拿出魏祖母的书信交给了容堂,很是娇羞地抿唇笑道:“表哥,我今日是替祖母送来信件的。祖母知你今日回京,很是思念,盼你有空之余回家看她。”
容堂接过信件,置于袖口。
他瞧了魏姝一眼,淡淡说道:“我知了,以后命你侍女交给乾沅即可。”
魏姝一心想和容堂表哥多说些话,见容堂如此冷淡模样,娇羞无人赏,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她突然想到什么,抬头望向容堂道:“表哥,我将于月末在家举办流花宴,你可愿来参加?”
流花宴是武辛王朝特有的宴会,流花宴需客人自带鲜花两束,客人吟诗作赋、以文会友。若是才学被大家认可,便会将鲜花投于筐篮之中,拔得头筹者可簪花而戴。
这本是姑娘家平日的聚会,只是郎君可在旁参观,具有投票权。
久而久之,流花宴也是变相的相亲宴席了。
魏姝自是有她打算的。她是京城有名的才女,连续三年拔得流花宴头筹。
如今她十五年而笄,自是需要考虑嫁人的。她从小便心悦容堂表哥,一心想当太子妃。奈何容堂一直对她不冷不热,若是容堂看到自己德才兼备一面,或许表哥会欣赏于她。
魏姝满含期待地望向容堂,盼着他能答应。
哪知容堂薄唇轻抿,头也不侧,对着魏姝说:“月末我受父皇之命前往太原,怕是来不及参加。今夜也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魏姝只得应是,弯身行了礼告退。
只是她多少还是有些不甘,转头望向容堂清冷孤傲离去的背影,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
高姀婵没想到自己耳力颇好,在树上听完了两人对话。
她知道乾沅是太子亲侍,那表哥表妹自是容堂和魏姝了。
想到容堂今晚在宴席上高冷的模样,不由撇嘴。还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思来想去之时,只听一低淳男声从树下传来:“还不下来?”
高姀婵微微睁大了杏眼,心想难道自己被发现了?不由凝住呼吸,眼神下探。
容堂似是轻笑了一声,又道:“还要我上来找你,渤海县主?”
高姀婵确定自己被发现了,于是只得脚沿树枝一蹬,轻身下地。
月皎皎而明,月色下只见姀婵脸还呈着酡颜醉,像是还没有酒醒。双环灵蛇髻略有松垮,双手背在身后,左瞥右瞟,就是不看容堂。
似是树间夭桃,艳绵绵而不自知。
“轻功变厉害了。” 容堂上下盯了姀婵两眼,眸色转深。
高姀婵作了个礼,笑道:“谢殿下夸奖,不知你何以知道是我?”
容堂的武功卓绝她是相信的,毕竟这几年在高太后身侧,听过许多他的消息。听说万福寺德高望重的方丈空毅大师亲自教习,想来武艺也是非凡。不过她却不知为何看出是她。
她自小因身子缘故,内力不深,因此武功不是顶顶高手,但是轻功算是一流。
难道容堂的武功已经高到可远观八方,以神探物?
太子容堂悠悠看着姀婵答道:“只能猜测是小娘子的身形。不过如今京城能夜里在宫中爬树窥探的小娘子也是不多了。”
高姀婵气急,以为太子殿下几年不见,性格清雅,哪知还是如此讨嫌。
容堂和高姀婵其实并无深交,只是幼时高姀婵进宫拜见高太后时见过他几面。
那时的容堂活泼,看着高姀婵不认生,用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四处瞅人,也不像其他小娘子喜好哭闹的模样很是新鲜。于是爱捉弄她,扯她那毛绒绒的两只小辫子。
每次被欺负后,高姀婵就憋足了泪跑到皇后魏婠身旁向其告状,等皇后把太子叫过来教训时,姀婵又偷偷在一旁做着鬼脸。
直到高偲去世,次年魏婠殡天,太子跟随空毅大师学习,两人逐渐也没了交集。
心虽道如此,高姀婵还是端着无辜的表情对容堂说:“殿下谬赞,我只是跑来消消食解解酒,方才我在树上小憩,也不知你和魏姑娘发生何事。”
太子笑了笑,像是冰雪消融般的如玉公子。高姀婵不免还是被美色惊艳,呆了一呆。
这时太子的亲侍乾鸿不知从哪儿悄无声息冒了出来,侧身对他说道:“殿下,官家召你去延和殿议事。”
高姀婵松了口气,又笑了笑道:“吾先行告退。”
姀婵像是用了点内力,容堂感觉一阵风飘过,粉紫背影便逐渐消失。
*
回到兰亭院已是夜深,秋荷早已将浴兰汤备好。
汤上浮着莲花朵朵,氤氲着芬馥,热气袅袅,静人心脾。
秋荷轻手将姀婵的鬓云首饰拆下,黑长的直发宛若瀑布。薄纱半遮酥胸,身娇凝脂,看得秋荷面红耳赤。若是哪家有缘的郎君娶了自家姑娘,那可真是享福之至呢。
姀婵进入热汤中,拨了拨莲花瓣,水溅着青丝显得波光粼粼。她思索着什么,闭上了眼。
这次回来,其实不仅依着高太后的意思,她自己也有许多事未办。
一来实则父亲高偲死后,高家众人不想高沐淳重蹈父辈之苦,且恭仁帝对世家态度不明,于是基本对沐淳散养,只求活得平安开心。
高沐淳的纨绔事迹传到渤海行宫后,高姀婵很是失望。她不满二伯高伯毅等人的做法,长姐为母,她不想高家之名在她们这辈堕落,更何况高沐淳必定是高家未来的族长。
于是借以此次归家,好生管教沐淳。
二来母亲高玉璎失踪之时,唯独留下了一把滇玉挂穗五孔玉箫。按音孔为方孔且前四后一。
说来奇怪,琴箫自古以来皆是六孔或八扣,且按音孔为圆孔。哪有玉箫是五孔且为方孔之理。这么多年,姀婵试了多种方法,甚至爱好上了机关术法,可就是无法吹响这玉箫。
前不久听暗卫高玉宇说,江湖上近日冒出柳居大师出关的消息。柳居大师早已闭关多时,且行踪不定,他的一手暗器功夫那是出神入化。姀婵想带着玉箫向其请教一二。
三来她曾借以高偲暗卫名由在御街开了那个只买卖金银珠玉的无石阁,明面是出售娘子们喜爱的雕花首饰,其实暗里收集挂玉。希冀有和那把玉箫同样材质的小物出现,也好为寻找母亲提供一丝线索。奈何今年渤海大旱,金砂矿区产量大不如前,因此无石阁生意供货不足。翌日姀婵还需前往阁内亲自审阅账簿。
理清了思路,姀婵起身穿上单衣、罗袜凌,坐向青鸾镜。
晴媞默默上前拿起纱巾轻轻绞了绞姀婵的长发,拿着篦子梳起了头发。
“姑娘的头发真好。”晴媞感叹道。晴媞不善言谈,但是武功高绝,踏心实地。因此平日一向是晴妍对外,晴媞对内。
“明早你与我去趟无石阁吧。” 姀婵看了眼镜中的自己,抚了抚自己的鬓发道。
晴媞称是。
姀婵等长发差不多干了,于是款款起身走向床前,上床休息了。
*
夜已深,皇宫深墙逶迤。
自古宫中佳丽万千,绰约幽姿谁赏,还不是韶华空锁深墙。
汪公公引太子容堂踏进延和殿时,恭仁帝还在批着奏折。
恭仁帝提起头来,看向容堂:“堂儿来了。”
“见过爹爹。” 容堂和恭仁帝少时一向亲昵,恭仁帝尤为宠爱他。奈何昭懿皇后魏婠去世后,两人逐渐疏远。如今两人除了公事,仿佛已无话可谈。恭仁帝自觉亏欠,一心想补偿他。可容堂还是不冷不热,只完成好份内职责,也像是对皇位不在乎的样子。
“信阳之事我已知了,你做得很好。”
前月,台谏数人上殿陈奏称权知信阳府事以权谋私,贪腐枉法。恭仁帝派太子前去处理这事。容堂自称做丝绸买卖的大商人。在武辛王朝,丝绸买卖被皇商垄断,由于暴利,信阳知府自请前来接待,欲牟取私利,大肆敛财。首次会面便以皇家标准宴请容堂,可见其气派。信阳知府看中太子美色,欲招其为女婿。太子为找寻贪腐证据,与其女斡旋一二。容堂和亲侍在信阳待了一个月,手中掌握大量贪污证据,后直接一齐将信阳贪污的官臣拿下,送至大理寺,依法断遣。
太子的手段可谓雷厉风行。
恭仁帝一边说着,看向容堂那愈发神似魏婠的脸庞,看着那如神若仙的身姿,不自觉捏紧了龙拳。
容堂冷眼望向恭仁帝,看着这模样,心中不禁冷笑。
幼时先皇后和皇帝感情还算尚可。魏婠性子虽冷,但两人也算琴瑟和鸣。
可惜不知何时开始,两人日益争吵不断。后来恭仁帝见魏婠自小一同长大的婢女姿色尚可,又温柔体贴,将其临幸,并抬封为德妃。因此太子与四皇子容澍因着母辈的关系一向不合。
恭仁帝对先皇后越来越疏远。连最后先皇后病逝时,恭仁帝也只是匆匆来过,后又去其他妃嫔宫里了。
直到魏婠仙逝,恭仁帝仿佛皤然醒悟,诏封她为昭懿皇后,很是深情模样。
容堂沉默片刻,开口道:“儿臣今日赶回,鞍马劳碌,很是疲惫。爹爹还请早点休息吧。”
他作揖行礼,准备告退。
恭仁帝回过神来,仿佛没有听见方才容堂欲要告退,眼神犀利问道:“今日高姀婵回京,你觉得她可行?”
容堂皱眉道:“儿臣对她并无感。”
恭仁帝细细看着容堂的表情,他的样子很是冷漠。
恭仁帝像是略微松了口气,又说道:“堂儿你年纪不小了,朕也要给你选妃了。”
“儿臣还愿多侍奉您和祖母。”容堂婉言谢绝道。
恭仁帝见其如此乖巧,笑着摇了摇头,让他告退。
容堂转身离去。
他知道恭仁帝突问高姀婵事出有因,仿佛皇帝不愿魏家与高家结合。那接下来之路还需细细斟酌。
只见恭仁帝站起身来,走向窗边,看着今夜月色发着呆。原来天子亦有烦恼事。
有道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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