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的魔教妖女（16）

　　就在他又惊又怒之时，却见她忽然转过身，伏在窗边剧烈地咳嗽，束得不紧的发带松落下来，乌黑柔软的长发顷刻倾泻如瀑，掩住她半边脸上的神情。

　　她竭力想压抑下喉头腥甜，却更忍不住，咳得蹲下身，浑身颤抖。顾子宁感觉到异样，低下身握住她的手腕，逼她转过脸，看见了她唇角的血迹。

　　断情神色难看，紧紧抿着唇，却仍弯起一点笑，长发散开映得脸更苍白，“这样…真难看啊，能重来一次吗，当作什么咳咳、什么都没发生，咳。”

　　此时她眸中含笑，目光明亮，带着一种近乎锋锐的艳丽的五官都温柔下来，就像许多年前，在月色下向他发誓要变得强大时那样。

　　他感到胸膛浮起窒息一样的感觉，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慢慢找回了声音，声调却在轻微发抖，

　　“这是玩笑吗。还是故意要让我后悔的，什么计策吗。你……”他笑了一下，但满目仓惶，无法再说下去。

　　她手心嫣红一片，握紧了手，也从指缝里看得见血迹。

　　顾子宁此时仿佛大梦初醒，一声不发了，他想到什么一样，拦腰将她抱起，出了房门。

　　客栈外只有他们的马匹，他将人扶上马，自己也上了马，在夜色中驱马狂奔。

　　打更人的声音刚刚从街巷间经过，长夜未明，暗色浓稠，她坐在他身后，策马而过，马蹄声撕裂了黑夜的寂静。

　　她伏在他背后，闭了闭眼，听见耳边风声呼啸，半睁着眼睛，过眼处月色凄清，草木稀疏。

　　原来深秋也将要过去了，一声蝉鸣也听不见了，都已静静死去了。这一片沉默的世界中，反而更能将彼此的呼吸声听得清楚，抵着他的后背，她似乎也能听见狂乱的心跳声，在马蹄与扬起的尘土中慌张无措。

　　“真好啊，”她叹息一样轻轻说了一句，

　　“数载未有分离，即便是在魔教苟且残生，杀伐不尽，亦可当作朝朝暮暮，”

　　“此生举目无亲，毕生流离，但心有所属，万分珍重，”

　　“练武未能臻至巅峰，留恋风花雪月，有负师父教诲之恩。于教中十余载，饮血杀人，报还养育之恩，”

　　她停了片刻，咬紧了牙抑住喉头腥甜，眼中骤然有泪滑落下来，却终于轻轻一笑，

　　“于……心上人，有相依相伴时，护他周全，将死之日，策马同游。世间风光美好虽未能领略，亦心满意足，幸甚。”

　　顾子宁紧咬牙关不发出声，却哽咽得浑身颤栗，只能驱马向前，扑面的冷风一直灌进心口，冷气直往五脏肺腑里乱窜，从心底里往外冒寒气，将遍体滚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般，只有惊心的寒冷。

　　她意识愈来愈模糊，强撑着半睁着眼睛，看着景色不断倒退，风从耳边过去，长发都飘开来，有些干裂的唇张了张，最后道，

　　“已经很好了……这么多年，我很满足了……”

　　“我原本……就是要死的，不要难过……”

　　【顾子宁误解值归零，任务完成，准备脱离。】

　　心意相通，即是分别之时。

　　她倚靠在他背上，此刻她多希望他回过头，拥抱住她，就像融进骨血一样用力而温暖地相拥，然后满怀热忱与缱绻地亲吻。

　　“替我，看完……江南春意回暖，第一枝桃花盛开之前，今年最后一场雪，还有这个世界，每一年除夕夜，为我点一支烛火罢……”

　　她用尽最后的气力伸出双手，想要轻轻抱住他，却看到苍白的手从指尖开始湮灭，慢慢地遍及全身，一点点化作飞烟，

　　心头鸩是一种蛊，蛊毒服药可以抑制，但伤痕累累年累月饮毒添伤，数毒并发，病入膏肓，药已难愈。

　　蛊毒发作时，五脏皆枯，皮囊俱碎，骨肉成灰，尸骨无存。

　　她无可奈何，阖上了眼，下一刻，浑身都已化作烟尘。

　　马上骤然一轻，他浑身僵硬，背后温暖骤退，冷汗在风中一阵寒意。

　　倏然夜间一片风起，卷起烟尘，月色下，半空中，随风而散。

　　白色的骏马嘶鸣着踏入遍生枯草的一处驿站外，一片雪白颤巍巍地落在他鼻尖，冰凉，轻轻地融化了。他仰起头，漫天的雪花飘洒而下，铺天盖地席卷了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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