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乐门的小夜莺（14）

　　莺伊骤然垂了眼睫，在扑簌簌的光里，封哲只看到她低下头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但唇角弯着笑，只是不抬眼。气氛沉静了半晌，她端茶喝了一口，才说，

　　“将军惯会玩笑，”她语气淡淡的，但脸上笑着，“若是换了别人，少不得要当真了。”

　　封哲看着她的神色，“好吧。你认为我为何又来了这里呢，歌舞场里，我又不爱这个，难道是闲得无聊？”

　　“也许是一时兴起呢？”她不动声色地微笑着，“将军，喝茶罢。”

　　年轻而又家世显贵的军官往往有一种傲气，他们良好的礼仪让他们在交际中显得彬彬有礼，但骨子里的骄傲就像草原上的狮子一样锋锐，且比任何一个老牌将领都要固执。

　　封哲既然认定了她是有所图谋，即使是真动了心，也不会影响决断，如果将来到了抉择时，亦能够冷静而果决地向她举起枪口。莺伊很清楚，他不信任她，甚至利用这场真真假假的相交来达成他的目的。

　　封哲喝了口茶，脸上笑意也收敛起来，桌上的玫瑰幽幽发着香气，在这一室盈盈烛光里，他眉宇间的轻佻风流气散开了，英挺的轮廓在阴影中愈发见不分明。

　　莺伊只听到他含笑低声说了一句，

　　“小姐，我耐心有限。美人是有特权的，但时间不多。”说着，他放下茶盏，起身推门离开。

　　这是一场角逐，谁先退步就失去了主动权。真假难辨的爱情里掺杂了多少利益成分，恐怕封哲自己都分辨不出，但就像狮子不会与兔子相爱，阵营相悖，各取所需。

　　谁会在这个炮火未息、枪口林立的年代追寻爱情呢，再愚蠢的女人，也该知道死人是无人惦记的。

　　*

　　封哲坐在车上，他出来时喝了点酒，开了车窗，迎着夜里的冷风清醒了许多，司机坐在前面偷觑他的神色，试探斟酌着开口问道，“先生，苏小姐先前致电将军府，邀您明早咖啡厅一叙。”

　　封哲皱了皱眉，早晨不仅是他办公的时候，也是某些人活动的时段，他原本想开口回绝，却突然想到莺伊先前说的不要出门在外面逗留，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鬼使神差地开口道，“答应她。”

　　*

　　次日清晨，封哲从车上走下来，进了咖啡厅，向候在那里的苏时雪露出一个绅士的笑，“抱歉，久等了。”

　　“很准时，是我来早了。”苏时雪点了两杯咖啡，笑着说。她生得并非极美，但看着让人很舒服，清新动人，在青年学生里很有声望，被许多年轻人推崇。她并非不记恨封哲游轮上那事，却惦念着窃听器，忍了两天，还是忍不住将人约了出来。

　　封哲并不在意她心里这些弯弯绕绕，看着窗外清早的沪城。咖啡厅地处繁华的市中心，里面很安静，但透过窗户仍可见外面的喧嚣浮华。厅中清晨人不多，都是衣冠楚楚。窗外几辆黄包车经过，偶尔驶过一辆轿车。阔太太们在街道另一边挑选首饰。一切都显得祥和，让谁也联想不到这是一个炮火轰鸣的世道。不远处矗立着一座大使馆，鲜明的旗帜在风中微微抖动。

　　另一边，莺伊坐上一辆黄包车，听了领班的吩咐，出门来挑拣几样胭脂水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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