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五羖大夫

　　井伯在秦军河曲酹酒之际，趁无人注意，悄悄逃出了秦晋两国控制的地方。当时，秋风正劲，凋落的树叶不时地打在井伯苍老的头上，跟着南飞的大雁，他一步步地向家乡宛城（现河南南阳）走去。因为饥饿无力，一个踉跄，井伯摔倒在落叶斑驳的地上。

　　昏睡中，井伯梦见自己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妻子杜氏正忙着要煮小米饭、烧火炖鸡，那是家中唯一的一只下蛋的母鸡，平时妻子要靠它下的蛋去换一些零用。灶下的柴禾要用完了，而鸡还没炖好，四下寻找，杜氏再也找不到可用之柴，情急下，她抽掉了门闩放进了灶膛。把鸡饭做好，杜氏端给井伯，两人坐下。井伯说：“委屈你了，我三十岁用五张羊皮才娶了你，却不能叫你享一天的福，井伯惭愧！”杜氏道：“我虽是奴隶，也视大体，夫君饱读诗书，胸有大才，我相信你会有成功的时候，不可失志。”井伯说：“这宛城现属申国，绵三山而带群湖，枕伏牛而蹬汉江，只是这申国是姬姓侯国，用人讲求等级，象我这样的平民有志也不得伸展，长此下去，虽有地利，申国恐难保国。”杜氏说：“夫君姜姓井氏后裔，可往姜太公所立齐国寻求出路。”井伯说：“我也这样想。”杜氏说：“夫君此去一定当心，家中贫穷，再无一物作盘缠，吃了这只鸡再走吧。”井伯说：“这一去，你我不知何日再见，你如何度日啊？”杜氏说：“夫君家中行大，还有其他叔叔本家照应，总能生活。”井伯说：“家道中落，恐怕顾不过来。”杜氏说：“家中事你不用管，大丈夫当志在天下，莫叫我看轻了你，只是你日后发达，别忘了我就行。”井伯说：“妻子大德，我永不敢忘，我若成功，定来找你。”

　　两人把这一只鸡吃净，吃了些饭，难舍难离。井伯终于心下一狠，拉开没了门闩的屋门，走了很远，才敢回头，但只见麒麟岭下自家冒出的那一缕淡淡的炊烟，伴有隐隐的啼哭之声，两行热泪立时流出……

　　正悲伤时，却听得有人大喊：“抓到了一个奸细！”迷茫中，已被人捆绑着拉走了。

　　待到清醒时，井伯发现自己在军营之中，营中兵士都是楚军打扮，一个军官上询问：“你是什么人，来此刺探军情？”井伯说：“将军，我是宛城人，在外流浪三十多年，人老了想回家。”军官说：“这宛城已属楚国了，此地离宛城不远，宛城人都做了奴隶，你就别回家了。来人，给老头口饭吃，过几天就连战俘一起送到宛城把老头卖了。”

　　井伯就这样被卖到宛城给人养牛，因为牛养的好，大家伙都叫他“养牛大王”。井伯想打听妻子杜氏，因为人身受到限制，加之时间久远，毫无消息。

　　再说公子挚带人寻找百里奚，见到一男子在田间锄地，叫人上前询问：“长者，我家主人正在寻找一个会养牛的奴隶，七十左右年纪，叫百里奚。”男子说：“你说的是伯姬公主的陪嫁奴隶吧？没看见。”大家正要走，公子挚看见男子手中用的竟然是一把青铜农具，当时人称青铜为“美金”，十分珍贵，又见男子气度不凡，便亲自下车，来到近前，躬身施礼说：“先生应是富贵出身，为何屈身在此？”

　　这男子叹一口气说：“不瞒公子，我是晋国公族，叫公孙枝，是因为公族之乱才不得不在此荒僻之地讨个活命。”

　　公子挚大喜：“我是秦国公子挚，我家国君正求贤能之人，公子可愿跟我回秦国。”

　　公孙枝爽快地回答：“我听说秦国国君仁义，我愿意和家人同去。”

　　于是，公子挚带公孙枝回秦国见过秦穆公。秦穆公与公孙枝交谈后，十分赏识，便叫他担任相国。公孙枝问秦穆公：“君上要公子挚寻找的是什么人？”秦穆公道：“就是那虞国大夫井伯。”

　　公孙枝说：“这是一个治国大才，虞公不能用，才丢了国家。这个人原是宛城人，君上可派人到那里打听。”

　　秦穆公听后很高兴，叫人快去。

　　果不其然，很快，回报百里奚就在宛城当奴隶给人放牛，人称“养牛大王”。

　　秦穆公大喜，对公子挚说：“这个人是你弄丢的，这次你备重金，务必要把百里奚请回来。”

　　公子挚说：“诺。”正要走，公孙枝急忙叫住。

　　公孙枝说：“百里奚还在当奴隶，说明没人知道百里奚的才能，如果用重金去，反倒提醒了楚人。”

　　秦穆公顿时醒悟：“相国说怎么办？”

　　公孙枝说：“秦楚两国有商贸往来，公子挚可以代表秦国去宛城买牛，同时买些奴隶和当地的铁制兵器，这样让人不起疑心。公子挚买牛时，可多给些好处，顺带用五张黑公羊皮的价钱买那个‘养牛大王’，并说这是秦国逃走的奴隶，这样才会办成此事。”

　　秦穆公和公子挚听完醒悟，公子挚马上准备，很快动身。

　　一切如公孙枝所料，公子挚顺利地把井伯买了回来，又告诉井伯已经改名叫“百里奚”了。百里奚被人这样的买来送去，十分恼怒，一路不再说话。无奈之下，公子挚怕他逃走，只得把他锁进囚车，叫人仔细看护，押回秦国。

　　在朝堂上见过秦穆公，秦穆公急忙下座，近前一看，井伯只梗着头。秦穆公说：“井伯安好，可算盼到您来。”百里奚说：“井伯是一个亡国大夫，早已死了，我叫百里奚，只会养牛。”众人大笑。秦穆公说：“虞国灭亡，是因虞公不听大夫的话，不是你的错。”但是，无论秦穆公、伯乐还是其他人再问，百里奚再不说话。

　　公孙枝一看，上前说：“君上，能否让百里奚到我家中安歇几日，我和他谈谈。”

　　秦穆公心中有了一些怨气，说：“就依相国。”

　　公孙枝到府中，叫人给百里奚沐浴更衣，老头的精气神一下好了这么多。公孙枝又叫人摆下宴席，放上陈年秦酒。百里奚吃过美食，饮过美酒，这秦酒刚烈，面色红润了许多，气氛也融洽了。公孙枝与百里奚一交谈，两人意气相投，一连说了三天。公孙枝对百里奚的才能更加佩服；百里奚也清楚秦穆公是一位难得的明君，表示愿意在秦国施展自己的抱负。

　　第四天，公孙枝带百里奚来见秦穆公，说：“百里奚答应为君上效力，他的才能远胜过我，我愿让出秦国相位。”

　　秦穆公说：“把国家大事交给用五张羊皮买来的人管理,不怕天下人耻笑吗？”公孙枝回答：“相信贤明并任用他,这是君主的明智；让位于贤明而甘列下位,这是臣子的忠心。君为明君,臣为忠臣。他的确是贤明的人,境内将信服,敌国将敬畏,谁还有闲心耻笑？”

　　秦穆公又对百里奚说：“你有什么才能，能叫相国让位？”

　　百里奚朗声说：“百里奚若捉飞鸟、搏猛兽，则老而不能，若令我谋策国家大事，还年少着呢！姜尚年八十，周文王拜为相父，最后为周朝搏得了天下。我现在比吕尚还小十岁。”?

　　秦穆公不禁为他的豪言壮志所动，于是问百里奚：“秦国在戎狄之间，不与中原结盟，怎样才能称霸呢？”?

　　百里奚说：“雍岐之地，山如犬牙，平原如长蛇，周天子不能守，而送与秦，这是上苍对秦国的恩赐。在戎狄之间，则兵强；不与诸侯结盟，则力量集中。如今西戎有十几个国家，力量分散，俘其民则可以战斗，获其地可以耕种，这一点是中原诸侯不能与秦国比的。然后以德抚慰众人，以山川之险，抵抗中原，等到中原有隙，抓住机会进攻，霸业可成！”?

　　秦穆公听了，不觉兴奋地站了起来，说“我有百里奚，犹如周得姜尚，齐得管仲。我便用你为相国，参与国事。公孙大夫辅助相国。”众人大喜称贺。

　　秦穆公又说：“秦国人叫你百里奚，以后还会叫你‘五羖大夫’，对外却不能这样称呼。又不能再叫你井伯，免得人说亡国大夫，灭了秦国威风，应该另起一名。”

　　百里奚说：“臣姜姓，井氏，排行老大，所以人称井伯。臣字子明，名视，孟也是老大的意思，臣请名孟明视。”

　　秦穆公说：“好，今后秦国内称你为百里奚，对外只称孟明视。”这正是：

　　五羖大夫市宛城，七旬遗老相秦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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