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西姜美人
水师船乘风破浪,时而惊起几声海鸥惊吼,咸湿的水气直往鼻孔里钻。
柯苇君的绣鞋足有小半年没有见过泥地了,加之又晕船得厉害,跟上船前相比她瘦了一圈不止。那双略深的大眼睛引人侧目,鼻梁真如刀刻一般高挺,异族血统愈发明显,散发出让人无法直视的别样艳丽。还没完全长开,举手投足间便令人心神荡漾,连女人看一眼都心魄微颤。
水师船一路至西向东,新上船的官眷一回多过一回,她就一路被人打量。
“三姐,那个西姜姐姐又一个人在上面呢,她长得好奇怪,可是又好漂亮好美啊。”这五六岁的小姑娘蹦蹦跳跳跑上甲板,见到说什么就说什么,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
“妹妹,那不是漂亮,是丑。”
小姑娘听得这话歪着脑袋一脸疑惑,是丑吗?可是好想去亲她一下呀。
姐姐鼻孔朝天瞪着柯苇君:西蛮人才长这样,蛮子又丑又蠢,还穷。
九岁年纪的孩子已经有了嫉妒之心,小市侩也初显端倪。
柯苇君好似没听见身后的对话,入定一般看着大船卷起的浪花,一副超然之态。
这姐姐莫名恼了,学着大人的口吻大声道:“我听娘跟伯母他们说,这样的女蛮子尚算安静乖巧,倒是可以买回去放在大堂兄屋里。”
“住嘴!”一妇人呵斥道。
这位妇人是姐妹俩的母亲,二十七八的年纪,略有些姿色,原本立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观望着,此刻急了,赶紧走过来牵起她的一双女儿。
妇人还预想着需要说些什么呢,结果周遭安静极了,余光瞥向柯苇君,见她一动不动,惊艳的侧颜异常柔和,鼻翼都没噏动半瞬。
妇人心下没来由的就牵起了一抹怒气,感觉什么东西被压了一头,憋得慌。
柯苇君轻轻把身体重心换到另一边,继续眺望,伸手拢了拢被海风吹散的几缕青丝。她发极有光泽,也梳汉人发髻,坠直在腰身的余发如同瀑布。
妇人觉得刺眼极了:“走,跟娘回舱里去!”
“不嘛娘,我跟妹妹才出来一小会儿。”
妇人瞪向孩子,小姑娘立时不敢出声了。
母子三人各怀心思沿着木梯往下走,迎面被一个大红色的身影挡住,正是姐妹俩的大堂兄。他嘿嘿笑着,说婶婶和妹妹们怎么下来了?他还要去看美姑娘呢。
这少年既壮且肥,手长脚短外加一颗硕大脑袋,一看就情智有损,说话时习惯性地咬手指眨眼睛,似狡似憨,令人恶心。
妇人想到甲板上那姑娘淡淡的无视,心里愈发窝火。
这一个来月的接触,妇人算是看明白了,那姑娘真是半丝不忤她六品命官的付家,非但不忤,好似还瞧不上眼。这船上除了周巡府的母亲,就数付家最尊贵,这卑贱的女蛮子算个什么东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唉,要是知晓她是何背景就好了,怎地敢一个人远行。
妇人姓张,与其嫂嫂带着付家两房的孩子一同登的船,她们的男人都是六品实官,先于家眷回京述职。妯娌俩至上船就没安生过,忙着打听同船的有哪些官眷,该结交的结交,该施恩的施恩,再顺便找点乐子,比如来历不明含有西姜血统的柯苇君,就是乐子之一。
当然,除了逗乐子之外,徜若能利用这姑娘一翻,那倒更是好了。
类似于付张氏等人的心思,柯苇君好似并没在意,她只是从妇人的作派观出了其相公的人品,心下感叹:父亲说得没错,大康里子面子都近烂透了。
想到这里,柯父的暴毙好像也不那么令柯苇君痛苦了。
“至少,父亲不用经历这群魔乱舞的乱世,对壮志难酬的他来说,是幸。”
群魔乱舞,是柯父的原话。奸佞当道、外戚把权、牝鸡司晨……通通都是原话。
柯苇君正准备回舱,突然起风了。
不消片刻,已是狂风大作。
她跌跌撞撞走回舱中,刚刚坐定,过道里就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应是水兵们为赶时间抄了女眷这边的近道。
若是在二十年前先帝当政的时候,就算急上了天男人也不许乱行。现在的大康早不复当年,朝野内外秩序已乱,轨则淡薄。甚至于如付家那傻子儿,已敢光明正大地混在女眷堆里。
六品大员么,官儿大,付家人又颇有些脸厚不知耻。
起先刚刮风时火长还不慌不忙的,照旧把他的烧酒喝完才迈着大步来到船头。一看不对,天怎地黑得这么快,再抬头一望,啊!今日这黑云有些厚哇。
降帆,必须全部降下来!大帆厚而实,要急降就得多人上甲,水兵们管不了那么多,就是舱里的数十女眷听得男人们乱糟糟的军靴踏地声心里慌恐不已,饶是坐过多回海船的妇人也不例外。
六桅齐降,刚到一半便导致巨船偏了一个角,柯苇君桌上的水杯咣当一声摔得粉碎,她心跳加快了一瞬。
隔舱付张氏等人的房里惊吼声骤响,娘啊儿啊惊爪爪的。
不过六七日就该到福建了,突然来这么一场坏天气,令水师船上所有人都极懊恼。
“砰——”
三千料的大船突然大力晃动,柯苇君额头给撞破,痛得她发出一声闷哼。头上热呼呼的,心知是流血了,正忍着剧痛找棉布止血,乍听外面谁喊道:“触礁了!”
船速本就慢得几乎停止,触到何等的礁才会晃动得如此厉害?
柯苇君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一阵锵锵的杂乱跑动声之后,过道重新归于安静。
所有女眷不约而同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皆知这是真遇到大麻烦了,没人吵嚷也没人说话,连付家那浑不吝的傻大少爷也不例外。
大雨倾泄撞击甲板,唰唰声清晰传进舱中,柯苇君感觉船在下沉,她的心也随之下沉。很快,会有更多人也察觉到,必须在混乱起来之前做些什么……
这厢,柯苇君还在心里计算这种巨型楼船淹到上层需要多长时间,下层已经处于刀光剑影之中。
一群罩着黑衣身手灵敏的海贼,山猴一般攀上水师船,如同进自己家,准确地找到火炮所在处,五六人抱团,引诱、杀人、卸炮、一起呵成。
大康官兵们懵了几息之后,事态已呈被压倒之势。
火长出身武官世家,也是有些血性,这艘船就是他的尊严,船在人在,船亡人亡。
“吕宋猴?倭贼?”火长带着护卫割下一颗“山猴”的头颅嘶声吼问。
大康士兵们此时都明白,这绝非以往遇到的海贼,世上无训练有素要命不要财的海贼,时下也无哪股海贼有不输于官船的装备。
“大人,属下不想做枉死鬼!”
“大人,我等身为大康将士,不想死后被书上死于贼寇之手!”
“大人呐,这帮杂碎到底是什么人?”
火长气结,累得几近虚脱,暴怒道:“我他娘的哪里知道,营里已经三个月没来公函了!”
啊?三个月!为什么您老每次靠岸补给时都说有接到?三个月啊,妇人怀胎都能坐稳了,朝廷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此话一出,这些将士们仿佛被抽去了精气,开始思考着各自寻摸出路。
火长掷地一声:“船上有内贼,敢跑的都按内鬼处置,株你五族。”
“大人……”
有了脱逃之意的将士满脸痛色,娘的,这回横竖都死得憋屈啊。
柯苇君从舱里跑出来,迎面见到不远处有几排灯火,恍惚之下才发现一艘黑压压的大船骇然停在对面,火光正是来自船上。
瞬时明白水师船没有触礁,而是被这艘大船冲撞过,对方目的是要歼灭他们。她只能放弃身后费力卸下的木板,心知木筏子逃生的可能性没有了。
海上有人,海下,人或许更多,扬威号已然被围困了……
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这场暴雨就是给整船人送葬?
付张氏妯娌俩比寻常妇人机敏,听到隔舱柯苇君的开门声随即也跑出来了。自然她们都不傻,看见自己站的船矮于对面,立时发现船在下沉。
付张氏吓得花容失色,前言不搭后语:“快快……对面的船是来接应我们的?我相公是丰州刺史……天啦,这可怎么是好……”
柯苇君即刻回舱,找出眉黛混合木灰朝脸上抹。
她从小随朝廷外派的父亲还有外祖母生长在西姜,日子虽然清苦却也温馨祥和。如果不是因为父亲骤然暴毙,如果不是在收拾遗物时发现父亲早在一年前就留给她的书信,她一定也会像西姜的汉官子弟一样,找一个相同背景的相公嫁了,平淡而安宁地过完一生。
如今命运被改写了,也许是命运回到了她应有的轨道?谁知道。
总之,她不能死。
她要活下去,如同西姜野蛮的母狼一样坚韧地活下去。
这种时候等待女人的命运将会是什么,她心里明白极了。上船前,外祖母醉熏熏地万般嘱咐:君娘啊,你莫要迂,贞洁是汉人套在女人脖间的一把枷琐,你此去大康千难万险,姥姆不愿意也莫可奈何,想要活着,你得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没想到还未进京就被姥姆言中了,活下来后,就是失贞的问题,扮个丑女人,至少她能为自己争取一次挑选的机会。
战况惨烈,不到一个时辰,三百大康水兵死伤殆尽。当柯苇君等人如同战利品一般被圈起时,只余包括火长在内的十二个大康士兵,并三十三个官眷家老弱不齐的男仆。
所有人都已被带离“扬威号”,驱赶着来到这艘不明来历的巨船上。
一个黑瘦黑瘦满脸沟壑的短褡老头走上前来,先点上一柱香,紧接着竟然先向这群妇孺叩了叩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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