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胡茬男子
老头有些内力,声音不高,却能让所有人都听到:“诸位小姐太太,今日对不住了,我们是贼寇,自然会干贼寇该干的事。
我们大王放话,想保气节以死明志的,赶紧跳海,看见这香了吗?以之燃尽为限。不想死的乖乖跟我们上船,以后不许吵闹,一人敢不听话,全家死!”
字正腔圆,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大康官话。
柯苇君感觉身边某位太太打了一个哆嗦,有位小姐原本正在尽情哭泣,此刻骤然噤声,险些咬着舌头。
火长胡子和头发都被削去了,狼狈至极,手脚被束想死都死不了,他目光复杂,既凶狠又悲凉地瞪着这些女人们,希望她们全部跳海。
雨停了,风没有,一柱香燃得很快,煎熬的女眷们好希望这柱香就此停住……
不愿意煎熬的,扑通扑通,绝望而解脱般坠入海中……
柯苇君没有,大部份人都没有,所以,火长很失望。
这是见证人性的时刻,敢于跳海的至多发出两三声本能喊叫,犹豫后或是被家人逼迫着跳下去的拼命大叫救我救我。
柯苇君本以为贼匪们会下手施救,毕竟有些女人颇为年轻有姿色,可惜这些人奇怪得很,毫不动容,漠然看着一个个呛水死掉。
她眼神闪了闪。
一柱香很快燃完,很多人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再煎熬了,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
雨一停,太阳冒出头,热气也随之上来。
男人们被琐琏像牲口一般串成排,不知赶去了哪里,女人们照旧被关进上层的舱中。只是这船的上层没有做隔断,所有人聚在一堆。柯苇君悄悄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六十个,付家傻儿子不知何时不见了,其余的付家人倒还全全呼呼一个不少。
付张氏的嫂子如丧考妣,跟弟妹侄女儿并七个丫鬟婆子缩在角落里,鹌鹑一般。
船动了,没人再来管她们,没有压迫没有凌/辱,甚至都没有色样眼神的男人上前打量过她们,柯苇君掩美的手段再次没了用处。
到了用膳时间,居然还有几个黑脸婆子提来大桶大桶的稀粥跟炊饼。
有人吃不下,又开始嘤嘤抽泣。
黑脸婆子们中途不知说了几句什么,可惜柯苇君把自己隐藏在最不易发现的角落,太远没听清,加之又在闷头啃炊饼,更没功夫在意了。
这几句话过后更多的娇弱小姐哭起来,尔后如同瘟疫般迅速传染,哭声此起彼伏。
她也有些烦躁。
人就是这样,一旦发现危险暂时没了,便变得软弱了。相应的,脑子也回到了脖子上,付张氏待提粥的黑脸婆子们一离开,就似有似无看向柯苇君的方向。
柯苇君崩直了身体,直觉她们的反应与黑脸婆子的话有关。
果然,就听付张氏说道:“各位姐姐妹妹,咱们大都是嫁过人的,咱们的孩子不是小,就是不够绝色……”
言未尽,意思到了。
妇人们纷纷朝柯苇君看过来,不够绝色,就算是官家女人,贼头子也会换新鲜,这船也不知要开去哪里,今天送一个明天送一个,到时候通通都会被糟蹋光。若是换成那位西姜美人,或许就不同了,这样的美人一时半会儿怕是腻不了。
何况她生成这样,除了皇家谁能保得住?注定是走不了寻常女人的路,可笑皇家大门开在哪边她都摸不着,想都别想。有人说她赛貂蝉,说不定貂蝉来了也不及她一半呢,瞧她现在一脸灰扑扑了还那般勾人,也不知道老天为何这般偏爱她。
四周悉悉嗦嗦的议论声,让柯苇君终于搞清了状况,跟她预想的差不多。额头伤口隐隐作痛,好一个死道友不死贫道。
她站起身,咳嗽一声。
四下骤静。
姥姆说得没错,美貌是她的武器,既然躲不过,何不该用时就用用。比如目下,六十个女子中恐怕唯有自己有这份殊荣。
“说吧,你们为何都看着我?”
柯苇君语气冷然孤傲,触动了这些官眷敏感的神经,明明就是半个蛮子有什么可威风?
下贱的美姬。
付家长嫂失了儿子踪迹,膝下只余两女,大的十三小的十一,说危险也危险。她本就比弟妹还张狂,见此情景也顾不得念子之忧,冲过来朝着柯苇君怒声道:“给我把她洗干净了,人家说了,酉时要来提人!”
这是连多话都不肖给一句,便要把人送去让匪头糟蹋。
还是有几个妇人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马上,付家两个婆子带着丫鬟便开始靠近柯苇君。
“敢问阁下怎么称呼?”柯苇君心有些慌,但还撑得住。
付家长嫂眉一拧,“娘家姓何,你奈我何?”
“付太太一定擅长作诗,回个话也如此押韵。”柯苇君故作轻松调笑一句,下意识也牵出个笑容。
她笑了?要命,她怎地笑起来如此夺目。
大家感觉自己的眼睛受不住了,世上怎会有这般女子,画本子上走出来的妖孽一般,让人都忘记置身在昏暗的木舱子里。
有些个刻薄的,直恨柯苇君额头的伤不够长,更是不够深不够宽。
柯苇君继教说道:“尔等皆视我能迷住贼目……”
突地提高声音:“难道不怕我迷住他之后将你们的小命一个个全部拿掉?你,付何氏,我今晚过去,你便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你的一双女儿……”
众妇人倒抽一口凉气,好狠,这是一个蛇蝎美人!
甚是可恶!
付何氏向子一软,下意识退后半步,一口银牙咬碎,霎时慌了阵脚。她怕,也不愿替大家担下这仇,她可没那么傻。同时也悔得慌,干嘛不等别人出头?
一同慌了的还有很多小姐太太。
“那,那该怎么办啊?”
“天啦,我不该上这船的,不该的……呜……”
“……”
柯苇君心下嘲讽,都是一群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连刀都握不住的弱质女流,杀不了贼寇情有可原。但是贼人给过你们选择,你们想苟活亦在情理之中,但却想要牺牲别人来让自己活得舒服,那就有些无耻了。
凭什么,西姜人的命就比你们大康人贱?西姜二十年前就已被大康收服,源源不断的官员派驻过去,早与大康同属一体,富饶的铁矿银矿也是源源不断送往康京,为何你们还要蔑视西姜!我与尔等无怨亦无恩,恕不能如你们的愿。
“呵,这小女人倒是有些意思。”
舱外偷看的胡茬男子咧嘴评论。
大热的天他全身都罩在袍子里,蜜色面孔,长发乱糟糟的懒于打理,五官生得英气,眼神异常冷洌;着汉袍,还是月白色,袖口像模像样的绣着两株交枝莲,穿在他身上很不搭。
“大王,要不要把她提到那边去?”身后小喽喽问道。
“呵,她不够格。”说罢,胡茬男子继续往前走,好似恰好看到的这幕只是半出无聊戏。
小喽喽摸摸脑勺,心想也是,让婆子传话进去只是看看有没有人愿意主动献身,或是有无血性女子扬言反抗之类,眼下这种情形什么也算不上嘛。
不过,大王也真是的,怎么能对那种美人无动于衷呢。走了这么远他都还忘不了,美人像是烙在了心里似的,拔都拔不出去。
自家大王就是不一般,能夜御三女,也能对绝世尤物不屑一顾,啧啧。
到了酉时,提粥桶的婆子们又来了,这回人家什么也没说。午食没用的人此时再也受不住,大口大口跟怕人抢似的。
管他怎样,横竖死也要做个饱死鬼,六十个人,总不会那么倒霉第一个就轮到自己。
喝完粥吃完饼子,女人们开始看着格窗外的太阳熬时辰。酉时末过了,戌时来了,戌时末过了,亥时来了……
令人相当意外,天色黑尽都没人来,到了三四更,所有人都受不住睡了过去。
次日用过早饭,仍没有任何情况,于是大家心思开始活泛起来,莫不是贼人不敢动她们?
是啊,这里的妇人大都是朝廷命官的家眷,值不少钱,肯定是要拿她们换银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损失的是贼寇。
如此这般思量,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当即想着自家要损失多少银子。有些心大的,已经开始庆幸还是能见到相公(爹爹)的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云云。
还是付张氏最为清醒,她点了一句:“若是他们真想要赎金,那,那些跳海的女人,如何解释?”
咣当——
一颗颗心脏破碎,气氛骤然冷如冰,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刚燃起的希望旋即被扑灭。
“付太太,就知道您最聪明,那您说说,他们到底要把我们怎么处置?”问话的女子哭得梨花带雨,樱桃小嘴惨白无色。
这女子姓唐,柯苇君时常出舱,偶尔听了那么一耳朵。她好像和自己情形相似,娘死了,说继母虐待她,要将她许给父亲的同僚作继室,她不甘受欺侮拿着母亲跟舅母交换的定亲信物上京。自然是要嫁给表兄的,她还道舅舅是鸿胪寺主簿,要嫁的表兄是舅舅次子。
真假难说,毕竟少有人会将自己的情况交待得如此清楚,柯苇君觉得她是一个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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