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敞开心扉
“那你可不许嫌我笨。”纪得轻轻地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委委屈屈地可怜劲儿,听到陆禾耳边,像是爆竹般噼里啪啦,又像是烟花绽放,眼前一片白光,刺得迷蒙了眼。
“嗯,多笨我都教,不教会不给毕业。”陆禾找回了神智,语气中包含了失而复得的狂喜,拼命压住仍是四处逃窜。
纪得自然是听出了他的情绪,心里沉甸甸的满。他的开心喜悦竟能给自己带来如此大的满足,这前所未有的陌生感知也烫得她心头一热。
夜深人静,情愫外泄的妙龄男女,隔着凉薄的空气对望,心里如春日暖阳般柔软。手中的电话舍不得挂,哪怕只是听着彼此略微短促的呼吸声都不算虚度。到底是陆禾顾及她的身子,憾然开口:“进屋吧,早点休息。”
纪得被这句关心暖着,笑颜如花绽,玉音婉转流。“好。”只一字,你说什么我都听,道了声晚安便挂了电话进屋了。
阳台上仿佛还能飘来她适才驻足的香气,陆禾流连了片刻,才不舍地回去休息。
今夜应是不择床的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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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纪得早早下了楼,餐桌上倒是出奇的人满。纪老爷子坐在中心主位看报纸,纪老夫人才从花房折了两支新梅,点缀在边上的茶几上,小小红红尤其可爱。见纪得下楼,招呼她入座。
纪老爷子的两边从来是坐着纪老夫人和纪年琴,纪得的位置挨着纪年琴。不论人在与不在,位子都是这么留着。纪得入座,边上是昨日留宿的陆禾,穿的还是同一套西服,此刻把外套脱了,只着衬衫,一小节袖子挽起,露出好看又结实的手臂。纪得看的久了,自觉不礼貌,故作无意地收回了目光。
陆禾从她下楼就注意到了。此刻在长辈面前,不好太直接地将爱意外露,暗暗收着。待她入座,悄悄将手伸过去,轻轻地握了握,片刻又松开了放回原处。
纪得从未当着长辈的面做如此出格的事情,当下羞涩地脸红耳热。反观他一脸餍足的模样,嘴角微扬,想来是心情愉悦。这家伙,真是坏透了。纪得又气又没辙。
纪老夫人从厨房出来,笑盈盈地入座,年迈的脸上竟是孩子气的欢乐。纪元海侧目瞧着,一把年纪还这么淘气,嘴上数落着,“什么事情这么高兴啊。”手上的报纸早已放下,眼神追随着自己的夫人,大半辈子过去了,仍觉得新鲜。这大概是爱情最好的模样。
“陈澜那孩子,在厨房捣鼓半天,一个大小伙频频出错的模样煞是有趣。”纪老夫人看得乐了,不由得打趣着正在厨房忙活的人。
“瞧。这会儿总算是出来了。”张姨的一句话,把大家的目光拉回了厨房。
陈澜从里面出来,手里捧着一个蛋糕,造型独特,美感堪忧。想必确实是难倒了拿手术刀的金牌圣手。脸上还有些面粉的痕迹,少了丝锐气,多了份腼腆。
陈澜将蛋糕捧到纪得面前,“生日快乐,鱼儿。”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像是每一个疼爱妹妹的兄长一样。纪得未满月的时候,曾被人掳走,纪家动用了一切关系将事情悄无声息地办了,不惊动外界,又完好无损地接回了纪得。而那群胆大包天的人自然是一个都不放过。那次事件给纪得带来的影响还好,还是襁褓中的记忆,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一出意外。但对纪家上下其他人可不是这么容易过去的坎了。素来不迷信的纪元海请了位得道高僧,给纪得改了生辰,就改在原本生日的后一天。这件事旁人自然是不知道的,这个旁人,就包括陆禾。
每一年的今天,家里人都会为她庆祝,不隆重,一个蛋糕几句祝福即可。陈澜在纪老夫人身边入座,打趣地催促着:“傻愣着做什么,是嫌弃我做的蛋糕太丑了吗。”
纪得笑着摇摇头,心里一片感恩。“谢谢你。陈澜哥。”
“许个愿吧”,纪老夫人期待的说道。
纪得向来是衣食无缺,一应俱全的,而今年的,倒是有了些许妄想。许了愿,吹了蜡烛,切了第一块蛋糕,给了奶奶,第二块给了爷爷,第三块给了陈澜,还剩最后一块,纪得一分为二,递了稍大一点的给陆禾。
陆禾旁观者这一切,从陈澜出现开始,他便只是一个局外人。融入不了她的人生,看着他们嬉笑欢乐,没有自己的空余之处,这大概是对他远走十年的惩罚吧。陆禾不着痕迹地苦笑着,转眼间抬头又是一副微笑宠溺的样子。
纪得不想他心有芥蒂,她从桌下伸手握住陆禾,十指紧扣。绽放开一个甜美的笑,讨好似的看着陆禾。像是为没有给他一块完整蛋糕而抱歉。
陆禾觉得陈澜的这个蛋糕一定不好吃,自己明明都还没放进嘴里,怎么闻着闻着,空气都是甜的,甜到发腻。心里涌上来的甜蜜泡泡快从喉咙口满出来了。他笑着回握住她的手,手上软糯的触感细腻柔软,再不放开。陆禾觉得用半块蛋糕换来她的主动触碰,简直太他妈值了。
纪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唐突了,他的目光像吃人一样,明明蛋糕都给他了呀。期间凭凭想抽回手,奈何他不松,只能作罢。一个想逃,一个不放。都是第一次恋爱,谁也谈不上个中好手。
硕大的餐桌,少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份热闹劲。坐在他俩对面的陈澜把那份默契看在眼里,他低头吃着那块满当当的蛋糕,额前的刘海遮住眼睑,叫人看不清情绪。纪得的胃口素来清淡,他也侧重糖的分量,这会儿吃起来,不甜,怎么还隐隐发着苦味。看来此次,自己确实失手了。
这桌上除了这三个懵懂稚嫩的年轻人,还有两个大半辈子的都在爱情里闯荡自如的幸福人。陆禾的宠溺,陈澜的贴心,纪得的心有所属,他们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只是身在局中的人看不清罢了。唉,现在的孩子啊,一个个都不叫人省心。
饭后,纪老夫人照例去了花房,纪老爷子倒是新鲜,破天荒叫了陆禾去书房赏画。陆禾自然是不敢拒绝。然而老爷子后面的一句话,让陆禾的心又凉了半截。
“陈澜,你陪得儿去湖边消消食,她近来犯懒,成天的窝在花房,都不走动了。”纪老爷子丝毫不给孙女面子,奚落着她。
纪得听完满脸愕然,爷爷这是怎么了。却也不敢忤逆他老人家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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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得和陈澜一前一后走在湖边,纪得在前,陈澜跟着。沿着她走过的路,踩着同一步脚印。
她一贯稳妥,走路都是小心谨慎,步伐间距比常人要小一些,陈澜这么跟着,觉得漫无目的地走下去,走一辈子都好。只可惜,她不给他机会。
纪得走到一个特定的点,停下了脚步。她看着沉静的湖面,陈澜看着她的侧颜。静若处子,动若脱兔。他发现从前内敛淡然的小女孩也可以那般活泼灵动,她从来都是夺目的,面对另一个人时,眼睛里却能散发格外耀眼的光。这些,或许二人都不自知,他却深深看在眼里。
从昨晚在花房里第一次见到陆禾起,他熟知的那个不闻世事的纪得就被加了滤镜,清新的,甜美的,优雅的,还有怦然心动的。这么动人的她,却是为他人绽放。
怎么偏偏是陆禾呢。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答案不言而喻。都是那么优秀夺目的人,也是理所应当。
曾经惺惺相惜的兄弟,自小深埋心底的欢喜,在他都没来得及作心理建设时,他俩就已然将自己排除在外,方才的十指紧扣,触目惊心。他涨红了眼眶,不敢抬头,盲目地品着蛋糕,食不知味,还隐隐泛苦。
“鱼儿,你当真喜欢他?”这个问题是陈澜反覆斟酌后,狠了下心问的。他知道问了或许会打破这么多年维持的平衡。纪得一只视他为兄长,他知道。但她对旁人更淡,对自己多几分信任。偶尔几个极致的笑,都能让他神魂颠倒。就是这特殊的某几个节点,给了他与众不同的错觉。
见到陆禾之后,那些错觉都幻化成寒冬腊月里最冷的一场雨,浇得他措手不及,凉透心底。就这样还是不甘心,还是要这么问上一句。
纪得收回看湖面的目光,转而看他,眼神坦荡明亮。她适才不出声,便是给陈澜考虑的时间,她自然知道爷爷的用意。可自己难得想放手爱一次,不想隐晦地瞒着家里人,陆禾又不是见不得人,她希望得到大家的认同。但是对陈澜他……
之前的二十多年里,陈澜对纪得仅是一个兄长的存在,比陌生人熟识一些,比同龄人亲近一些,再加上少时便出国了,一去多年。纪得懵懂不设防的青春期还是被陆禾撞上的,他连参与都来不及,自然也没能走进她的心。怪只怪天意弄人。
几天前爷爷的那番话,倒是让纪得多了层考虑。原来一直以来心无旁骛的只是自己,陈澜哥,或许是会错了意。此番他问出来,纪得有些不忍,却还是想说明一些什么,对陆禾公平些,对他亦是。
“我不知道怎么才算是喜欢,怎么样去喜欢。”这句话每个字都平淡无奇,组合在一起,从纪得口中吐出,带着点遗憾和失落。明明是花一样的年纪,却没有这个岁数的自信和朝气,依附着周围人的期盼长大,丝毫不提自己的奢求与希望,又或许,她根本心无所求。
“我从前都是顺着周遭人的意思,大家自然是一万分的对我好,而我,只管接受就可以了。陈澜哥,你也是其中之一。所以我对你们,是感谢大于其他的。”纪得说着便笑了,“可是他,不一样。我从他眼里看到的自己,生气也好,无奈也好,快乐也好,庆幸也好,陌生又向往。我想试着,用不同的方式活一遍。从前也自己较劲过,没有成功。”
“初三那年暑假,那场病,你来陪过我吧。那时候我就是由着自己,不再什么都无所谓。我难过了,我就告诉全世界自己不开心。想哭就哭,哭累了就睡,不爱吃饭,甚至顶撞长辈。可是结果呢,爷爷白头发多了,奶奶的叹息多了,母亲的眼泪多了,全家人都是又急又气,担心我的身体,生气我不懂照顾自己。气急了又实在拿我没办法,陈叔叔束手无策,张姨的眉头没有舒展过。而你,千里迢迢被召唤回来,放弃原本轨迹的一切进度,来陪着我。”一周后,铩羽而归。
“那一周,想必,你也是无可奈何。现在回想起,当时的纪得,真是太坏了。”纪得想起当初,如今仍是满心的抱歉,却于事无补。后来的时间里,纪得累了,终于能静下心来反省了,她不能难过,不能伤心,更不能生气。她伤害自己,更胜于伤害旁人。那之后的她变得更沉稳,更冷静,更不愿意说话了。她把自己锁在内心深处独自惩罚,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活了十年。甚至往后的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也无妨。
直到陆禾回来的那天,沉寂已久的心湖泛起波澜,小风小浪,再到汹涌澎湃。她都忘了自己还会恼羞而怒,还能拂袖离去,还可以巧舌如簧。而在那当下是排斥的,习惯了多年的生活节奏被打乱自然不适应,冷静期过后,随之而来的是蠢蠢欲动和胡思乱想,锁着过往的盒子被整个打翻,回忆肆意侵蚀,关于他的所有都像情景回顾无限循环,脑海里都是当年的笑语欢颜。而如今,是最最无奈的不由自己。
妥善安放年少光阴被重新挖出来。曾经是他让她找到自我和允许一点点任性,那么现在,纪得想试一下,看自己是否能学会爱与被爱。
这些七情六欲,她也渴望拥有。她无比想念海棠树下的那段无忧年少,也想念他足球场上奔跑的身影,空气中阳光明媚的鲜活气息。这些想念伴着午夜梦回,时不时扰得她心神不宁,决定接受并尝试一段感情,不是她给陆禾机会,是她在自我拯救。
“陈澜哥,你陪我的那一周,我们时常来这里,你当初问我,在看什么。”纪得的笑莞尔绽放,“我今天可以回答你,我在等他。”等他回来装满我空荡无人的破了口子的心。
“那时候的天,真空啊,有时候连云都没有。就好像我心里,空空荡荡地,敲一下还有连绵不绝的回音。我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那么看着,可以看一整天。”
“直到昨晚,在这里看到陆禾,他就那么站着,孑然一身,背影挺拔却萧瑟。我当时只想与他并肩站着,他一个人太孤单了,我不忍心。就在那一刻我才知道,我原来一直在等,等自己愿意去爱他。”终于是等到了他,也等回了那个有血有肉的自己。
旁人都不会知道,他笑着看我的模样,盛满星辉的眼睛,明明一片漆黑的天,仿佛烟花绽开,漫天璀璨,可哪怕这样也抵不过他眼里的柔情一分。
是这样一个好看的陆禾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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