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跑腿
甫一进薛宝林的屋，便有一股子带着湿气的煤炭味儿，空气中飘着药味，混在一起闻让人觉得有些怪异。外头冷冰冰的，屋里头门窗紧闭见不到阳光，竟也冷冰冰的。
炭炉里的炭还未烧尽，黑里透红的炭忽明忽灭的，温如瑾看了一眼，青芍茯苓她们烧的炭都比这些好，当真是……
半躺在床上的薛宝林看着十分瘦削，两颊都凹下去了，良美人登时眼圈就红了，薛宝林见此还反过来安慰良美人，“姐姐哭甚，我这不是还活的好好的。”二人感情看来是真的要好，直接自称“我”。
“说的这是什么话……”良美人抹泪埋怨。
薛宝林安慰了良美人一句，抬起头看向温如瑾，“见过贤妃娘娘，嫔妾这副形容，倒叫娘娘看了笑话。”她对温如瑾的印象不是特别深刻，只有次宫宴上远远见过一次，太过久远，让人记不真切了，若非她记性好，只怕现在也认不出来。
“无妨。”温如瑾瞥了一眼她身后的太医，“本宫找你来是给人瞧病的，发什么愣，赶紧的。”
太医见温如瑾发了话，也不敢耽搁，连忙提着药箱上前去看，这位近来十分得宠，他一个小小的太医可惹不起。
薛宝林微微泛青的唇哆嗦了一下，抖声道，“嫔妾何德何能，劳烦娘娘亲自过来。”
“与本宫无关，若不是良美人求到了荣熙宫，本宫也不知这宫里头的奴才竟敢这般欺上瞒下，连主子也敢怠慢。”
诊脉的太医微一哆嗦，手差点不稳，这贤妃可不就是在嫌弃他们太医院看碟下菜，列祖列宗欸，但愿贤妃可别拿他开刀，他家里可是上有老下有小。
薛宝林当然知道，她与贤妃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怎么可能突然会为她找来太医为她治病，可，该谢还是要谢的。
她虚弱的扬起笑，“还是要多谢娘娘愿意走这一趟，嫔妾住处清寒，没甚么好东西，还望娘娘勿要见怪。”
温如瑾没答话，她此刻的目光在太医身上，只看太医紧皱着眉，反反复复诊了又诊。
“怎的，这脉象可有不对？”
太医犹豫半晌，摸了摸不长不短的胡子道，“微臣观薛宝林……似是……中毒之状。”
良美人捂嘴惊呼，“你说甚？！”
温如瑾皱了皱眉，“可看仔细了？若是误诊……”
太医也说不好，“这……依微臣看，毒在体内已有一段时日，您可有长期食用什么东西？”
薛宝林摇头，又点头，刚要开口，便听良美人道，“莫不是药有问题？！”薛宝林的药是小产之后，皇后体恤她，特意让太医开的药方，已经吃了快三个月了。
“药渣可还在，能否让微臣一观。”
薛宝林让宫女取来药渣，太医捧着药渣细细观察，又拿手捻起放到鼻间轻嗅半晌后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怎，这药里头可是有章法？”
“回禀娘娘，这医者用药讲究相生相克，便是行医数十载的杏林高手开药时都是慎之又慎。”他微顿，然后继续道，“薛宝林这药总的来说没有问题，这药中含了白附子，可解毒镇痛的功效，对薛宝林小产后的身子有帮助，本是好事，只是药中又多了一味麻黄，这二者相克，若是混合同食，势必会产生毒性。”
他又叹口气，“配药之人十分谨慎，这麻黄掺在其中只有零星，不易被人察觉，只是长久下去，便会如同薛宝林这般……”
“此毒可有解？”温如瑾亲眼见此情景还是觉得齿寒，那人当真心狠，谁会这样想弄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宝林。
“毒已深入肺腑，微臣才疏学浅，难解。”
良美人道，“大人，当真无解？”
太医摇头叹息，“难啊。”想要祛毒便要以毒攻毒，如今薛宝林这身子是废掉了，这人命关天，谁敢解。
薛宝林突然面无表情的开始流泪，她动了动唇，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极其嘶哑，“毒啊……”
然后又突兀的大笑起来，笑到咳嗽才堪堪停下，她粗粗喘了口气，嶙峋的手隔着被子摸上平摊的小腹，语气飘忽，“当真是处心积虑……”
温如瑾注意到薛宝林的动作，看到她眼中的嘲讽与怨气，皱了皱眉，没说话。
薛宝林看向太医，直接问道，“我还能活多久。”
太医一噎，小心道，“若好好养着，再开个温和的解毒方剂……想来能熬过一年。”
薛宝林头猛的往后仰，喉头微动，试图将所有的苦楚咽到肚子里，良美人拿帕子擦了擦泪，对太医道，“劳烦您了。”
……
温如瑾坐在荣熙宫的暖炕上，胳膊倚在靠枕上，联想薛宝林的动作和神态，薛宝林小产之事当真是有人故意为之？又回想起自己临走时薛宝林恳求自己替她保密，温如瑾的指腹轻轻划过靠枕上的刺绣缎面，莫非薛宝林知道背后下毒的人是谁？那歆贵嫔小产自己被诬陷又是谁的手笔。
想了半天也没个头绪，温如瑾换了个姿势，劳心费神的，索性不想了，心里先记着就是了，总会知道的。
嫔妃的日子其实挺无聊，平日里也没甚娱乐活动，也就偶尔组织看看戏听听曲儿。大多数时候还是无所事事，心灵手巧的还会绣个荷包绣个腰带，温如瑾这种四体不勤的便算了，曾经的温如瑾不会，她这个外来户就更不会了。
温如瑾小时候是个活泼的，也不爱那些投壶绣花，吟诗作对之类的风雅之事，偏就喜欢跟着她父亲舞刀弄枪，她母亲说过她多少回，全被她当做了耳旁风，倒是温如瑾的哥哥温如晏，从始至终都站在她这边。
后来她对燕长恪一见钟情，有又听闻燕长恪喜欢温婉的女子，硬逼着自己收敛了自己的性子，几年的苦功夫下来，硬是将自己变成了笑不露齿，端庄秀雅的女子，虽然绣花她依旧学不会。
所以温如瑾才说这是个傻姑娘。
可是这样的姑娘着实讨人欢喜，因为她傻，又因为她爱憎分明放的下。燕长恪不知道自己曾经错过了多么鲜明的感情，不过可能他也不在乎，也是，他是皇帝，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艳丽的花儿多了也会让人迷眼，美人也一样。
温如瑾笑了一下，想这些做什么，总归是些没用的东西。果然人就不能太闲，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
另一边，燕长恪下了朝，又在后殿的书房同臣下商讨洛北雪灾以及赈灾人选。
“二月已过半，洛北突发雪患实在是令人惊异，幸而今年国库充盈，若是赈灾想来也不会有太大困难。”
“话是如此，却需敲定赈灾人选呐。”
“本官觉得户部郎中袁望就是合适的人选。”
“这选贤举能最是怕任人唯亲，本官若没记错，这袁望可是你的门生，英国公，切勿犯了忌讳啊。”
英国公冷笑，“看来王右丞心中已有合适的人选了，不若说出来让皇上自己做决定。”
王维明不答，又看向在一旁安安静静的温如晏，“温参知可有属意？”
温如晏双手笼在朝服的宽大袖子中，温雅一笑，“下官阅历不足，不敢置喙，此事还是由皇上决断的好。”
王维明心里骂他小狐狸，年纪轻轻就能爬上参知政事的位子，堪比副丞，还说自己阅历不足，他呸！
一直默不作声看着他们争吵的燕长恪扬声道，“行了，不过是去赈个灾，争来吵去像什么样子。”
英国公和王维明同时闭嘴。
“蔡奇。”燕长恪点了户部尚书的名，“人选之事交由你去办，拟个折子交给朕，赈灾的款项也一并附在上面。”
“微臣遵旨。”
燕长恪揉了揉眉心，“行了，都退下吧。”
待人都走光了，一直老神在在的温如晏此时凑上前来，“皇上。”
燕长恪挑眉，“嗯？温爱卿还有事？”
“上次剿匪一事之后，皇上说给臣一个恩典，皇上可还记得。”
“自然，君无戏言，温爱卿这是想好了要什么恩典了？”
“臣想让皇上帮忙送个信。”
“信？”
温如晏从袖子中掏出厚厚的一封信，看的燕长恪眼皮子一跳，“温爱卿莫非是故意诓朕？谁家的信这般厚。”
“皇上莫怪，微臣父亲惦记贤妃娘娘，便特意让微臣来求皇上开个恩。”
“……”
“温将军这是写了多少……”
“不瞒皇上，还有家母和微臣的，一并装在信封里，省的让皇上多跑几趟。”温如晏笑的人畜无害。
“……”
这是把他当跑腿的了？
饶是燕长恪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样儿的，放着金银财宝高官厚禄的恩典不要，就只送封信，还是这么厚的信，燕长恪无语的接过温如晏手里的信封，下意识颠了颠重量，这是写了多少张纸才会让人觉得沉……
他倒是没怀疑过温家与温如瑾背后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温如晏既是光明正大通过他的手送信，那便是向他表明温家绝无二心，况且，温家是直臣，温如晏还是他亲手提拔上来的，哪怕温家父子一文一武，如今在朝堂上颇有威信，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还是信得过温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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