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父母之爱
秦思臻看着秦宏武眼神中透出的父爱，心下难过，下意识地便反驳道：“我没有！”
秦宏武闻言，只是微微一笑，“你母亲和我，以为你说话不利索，这些年求神问佛、遍访名医的，心中如何焦灼，你都是看在眼里的，可你却……我不知你为何要如此，只是你冷眼旁观着父母亲人为你担忧，你却瞒着、骗着，将大家的真心如此糟践？”
“我只是……”
“只是什么？”
秦思臻心中叹了一口气，毕竟这事儿确实是自己做的不对，只得说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父亲，若我说话行事不似别的孩子那般，反而更像个大人，你们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妖怪？我……我只是不想装作别的小孩那样说话，索性就不多说话了……我……”
秦宏武虽然已经接受了自家养了一个小神童的事实，但确实没想过自家闺女有这么多的心思，摸了摸秦思臻的头，说道：“你是从你娘肚子里生出来的，哪怕是个妖怪，我们也是你身生父母，自会护你爱你，你不要乱想。”
“父亲，是我不对……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还算你有良心！”林铮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想来也是一夜未曾离开。
秦思臻闻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问道：“阿娘怎么不去睡？”
林铮并不回答她，只问道：“还疼吗？”
“已经不疼了，阿娘。”
“还说不疼呢，都皮开肉绽的了。”
“阿娘既然知道我疼，为何还要这样狠地打我？”
“你是我的心尖肉，我如何不心疼？只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远’。我昨日见你说话流利，便知你这些年都是糊弄我的；又见你爬高上低、身手灵活的像个猴儿，便知道你昨日是自己溜出去的。”
林铮叹了口气，道：“你这般聪颖，我却不知该是喜乐开始忧愁。这世上多有早慧之人，为人薄情，心中从无牵挂——这是我对你的第一个担心——怕你因此，走上歪路，做事不择手段、不讲道义、不讲情理。
“古人又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却这般，便是皮开肉绽也不肯掉滴眼泪。为人坚强是好事，我却忧虑你过刚易折。若是日后遇见什么该退一步的事情，梗着脖子不肯让步，便容易吃亏。
“今日挨这一顿打，虽说疼了一些，但让你能从此记着这疼一辈子，再也不忘我的话，我才能安心。”
秦思臻沉默了片刻，遂说道：“阿爹阿娘，女儿记住了。”
一家三口又聊了一会儿，林铮和秦宏武见秦思臻烧退了，这才回自己屋里补觉去了。
黑暗中，秦思臻静静地趴在床上，思索着前世与今生的许多事情。
亲人吗？
之前，在秦思臻看来，今生的这对父母仅仅只是给了她重生之躯的恩人而已。他们待她的好、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她心里都清楚，可是却没有办法将他们当做自己骨肉相连的至亲。秦思臻心里，有的只是感恩。甚至有时候，这两个人在她眼里，也只不过是两个年龄小自己几岁的“年轻人”。
父母？亲人？
这两个词，在秦思臻的概念里，指的是上一世的那对父母。
那时，她的大名叫“秦如山”，而不是如今的“秦思臻”。
那时，她的那对父母并不怎么关心她。便是她一夜高烧不退，父母也只是将她送到医院输液，然后丢给护士便匆匆离开了。更没有像秦宏武这般，彻夜守在她跟前，寸步不离。
可是，她内心深处的最眷念，依然是前世的父母。
曾经，她很恨那对父母——因为他们给予的关爱少的可怜——他们总是忙着自己的事情而不曾将她放在心上。可是，她错了。
五岁的时候，父亲去贫困村庄视察，却在路上遇到了车祸，生命垂危。秦思臻在医院见到他时，他已然奄奄一息，却一直撑着最后一口气，只为再看看她，然后交代女儿一些话。
他说，他希望他的女儿能够成为自己，一生活的酣畅淋漓，无所悔，无所恨，唯留一个心满意足、人生圆满。
十岁的时候，自己逃学，不肯认真读书。父亲的死，于她心中，俨然是道伤痕，更何况母亲终日待在实验室里，对她关心有限。时时刻刻，秦思臻都觉得自己行走在寒风呼啸的黑暗中，母亲在前方，她向她伸出手求救，可是母亲眼神漠然。她变得乖张、叛逆，提前步入了逃学打架的青春期。
老师打电话问母亲，是否她生病了、为何不去上学。母亲火急火燎地四处寻找，寻了她一天一夜，最后在一个街角找到了正在对人进行霸凌的她。母亲将她狠狠地扇了一巴掌，然后拎回了家。
母亲说，“你可以离家出走、可以不去上学，但是你不可以自暴自弃。我和你父亲不盼望你成龙成凤，但是有一个原则是——你绝不可以成为一个恶人。”
她内心痛苦无比，感到无助，感到恐惧，她恨她的母亲不爱自己，她愤怒地向着母亲嘶吼、咆哮，甚至辱骂、斥责。
母亲沉默良久，说了一句“对不起”。
然后，母亲说，“我第一次做母亲，不知该如何去做。可天下哪里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我教你独立，要你坚强，让你永远积极向上。在我心里，一个母亲应尽的责任，不是对孩子的无微不至，而是学会放手——努力地让孩子活出自己想要的模样。
“人活一辈子，不容易。我不愿你有你父亲那样的遗憾。
“我只期许你，这一辈子，不只是做了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我同你父亲只想要你做好你自己。
“我也不知该如何教会你做自己，我只能用自己给你做个榜样。”
后来，她又变成了那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母亲虽然和往常一样的忙，却也时常记得给她做些她爱吃的饭菜、为她添衣备伞。
这样的日子却很快就结束了——母亲的实验室爆炸了，便是连尸骨也不曾留下。
她整理母亲财产遗物时，看见了许多的定期存着，上面贴着“如山高中学费”，“如山大学学费”、“如山大学生活费”、“如山嫁妆”。这些存折，是她出生那一年就开了户的，这些年每个月多多少少都要存上一笔钱，从未间断。
还有许多封信，从父亲去世后写到如今，载着母亲对父亲的思念，以及母亲对自己的爱。
“我瞧着，如山长高了一些，便为她添了些大一点的衣服。”
“如山最近，饭量渐长，以后定是跟你一样的大长腿。”
“当初你想当军人，你父母怕你危险，强烈反对。我想去研究核聚变，我父母皆怕辐射太大，阻止了我。父母如此，皆因为对儿女的爱。可我却不愿我的爱，成了如山的羁绊。”
“我只盼着她活的无所羁绊，真真正正做一回自己，而不是像你我这样，因顾念父母而放弃自己的人生。所以，我们商量好的，哪怕爱她，也只悄悄的爱。这样，将来她选择了自己的人生道路，才能走的毫无愧牵挂、一往直前 。”
“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可是，我现在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
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后来的后来，父母双亡的秦如山终究全了母亲的期许，短暂的一生终于活的神采飞扬、了无遗憾。
父亲，母亲——秦思臻在心中对上一世的父母说道：前世，你们因着爱我，不愿我有所牵挂、有所顾虑。可是，也许，做一个有牵挂的人也会很幸福。
前世的父母，只想她洒脱自由。因为前世，是一个平等自由的太平盛世，人们性命无虞、有吃有穿，还有做选择的权力。所以，前世的父母的希望，是她能够随心所欲、心满意足。
可是这个时代和前世不一样，这里的人分了三六九等，处处都有着高低贵贱，生死皆是掌握在他人手里。便是他们这等高门贵户，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若是冲撞了谁，怕是真的会没命。
林铮如此，不许她过分张扬、要她心有牵挂，只是为了要她行事有所顾忌，这样才能活下来。这般世道，活下来，才会拥有一些什么。只有先活着，才能想快不快乐。
秦思臻迷迷糊糊地想着，心中是暖暖的。她来这世上两遭，从未这般被人仔细疼爱过。无论一个人多么年长、多么成熟，心中总是渴望有人在意自己、关怀自己的。
直至此刻，秦思臻才真正地把林铮和秦宏武当作了自己的父母看待。
不过，既然自己来了这里，就要把这个世道改上一改——这是秦思臻睡着前，最后的想法。
……
第三日清晨，秦思臻不愿再趴在床上，便让人扶着慢慢走着，到处晃悠。
先是晃悠到林铮那里，笑着跟母亲问了安，然后顺便吃个早饭。
由于屁股还没好，依然在发炎，秦思臻只得站着吃。站着吃就算了吧，那大夫还交代了不能吃大鱼大肉，要吃的清淡一些，才好更快地养好伤。无肉不欢的秦思臻悲愤了，撇了撇嘴，嚷嚷道：“阿娘，你这又是从哪儿找来的庸医啊？既然我受了伤、破了皮肉，那就更该吃些肉来补一补了，缺啥补啥才是正理。”
“那要不要给你来两块臀尖上的瘦肉？补一补你的屁股？”林铮无语道。
秦思臻一时犯了馋，没反应过来，点了点头——臀尖儿上的瘦肉，肉质细嫩，可以与里脊肉相媲美，也还是不错的——不过，她都好多年没吃过牛肉了，这次受了伤，也不知能不能吃些牛肉……
于是，她顺杆子往上爬，嘿嘿一笑，道：“母亲，我听说吃牛肉最补了，我想吃牛肉，嘿嘿嘿——”
林铮看她这副模样，直接朝脑门儿上敲了一下，道：“给你点儿阳光你就灿烂，还牛肉！自古牛都是用来耕地的，朝廷为了保护农桑，是禁止吃牛肉的！”
“那我吃点儿臀尖肉也可以……”秦思臻示弱道。她都觉得自己得了“林铮PTSD”了，是真的有些怕她再生气了——主要不是怕被打，是不愿惹这么个心疼自己的人生气。
“想都别想。”林铮斩钉截铁道。
秦思臻只好哀怨地吃起了白粥……嗯……也不至于那么可怜，还配了点儿白菜。
嗯，不可怜。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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