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军人的尊严

　　第二次龙西战争爆发的时间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鬼戎王一反秋天用兵的常态，纠集了五十万大军，给了神都方面致命的一击。西部边关的三座要塞被一夜之间攻破。并非是西部边关的守军无能，没有提高警惕，而是早在一年前，鬼戎王就派进去了大批贩卖皮货的奸细。鬼戎王率领大军攻打边关的要塞时，来了一个里应外合。边关守军本来就只有鬼戎王大军的五分之一。根本就抵挡不住形同汹涌澎湃的浪潮般的西戎大军。北边边关大帅被俘虏。除少数将士逃走外，一部分战死，一部分被俘虏后杀害。鬼戎王血洗西部边关三座要塞。屠杀平民十七万。顿时天下震惊，神都的民众谈之色变。鬼戎王一路势如破竹，接连攻打下八座通往神都的要塞。这是鬼戎王苦心经营的结果。手法，惊人的一致。利用一年前混入要塞的奸细，里应外合。现在通往神都的官道上全是拖家带口，狼狈不堪的难民潮。自从鬼戎王屠城的噩耗，传遍中原大地。逃，似乎成为了民众保命的唯一反应。阻挡鬼戎王六十万（其中有十万降军），无异于螳螂挡车，许多附庸的险关要塞纷纷闻风而降。是的，投降，可以保证鬼戎王的大军秋毫无犯。不投降，只有四个字形容：玉石俱焚。整个关隘或是要塞变成断壁残垣的废墟，鸡犬不留，人烟绝迹。鬼戎王这一招杀一儆百的招数，震慑力空前。比邻西戎族的十五郡全部成为沦陷区。

　　韩牧没有等来逃回大西洲的弟子尼普，却等来了潮水一般涌向神都的难民潮。是的，现在似乎除了神都，天朝再没有一个地方让难民们觉得安全。追赶尼普已经变得毫无意义。现在只有守住一座通向神都的要塞，阻挡住鬼戎王的六十万大军，为神都赢得集结大军打败鬼戎王的时间。哪怕是阻挡上三五天，情形将会发生根本的改变。神都将组织足够多的将士，被送往前线迎敌。鬼戎王引以为傲的优势，将荡然无存。韩牧，这个曾经就读过国教学院的年轻军官。毅然决然决定了违抗圣旨，阻挡鬼戎王的大军。两千将士全都沉默无语，此举，固然悲壮，但是更为悲壮的是各自的身家性命和九族的存亡。天可汗的圣旨历来就只有一个人违抗过，他就是国教学院的前任院长。其结果是诛九族。一个不留。天可汗的圣旨，代表的是绝对的天威。现在，韩牧要成为第二个，众将士要成为第三、第四、第五……第两千零二个违抗圣旨的人。下场，几乎人人都看得到，似乎又人人都没有看到。死，固然容易，但是，有时舍身取义，却并不一定重于泰山。韩牧，眼里含泪，缓缓给面前的两千将士跪下。他应该跪下，哪怕他是他们的最高长官。甚至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上跪君王，父母，下跪夫妻交拜。因为他的一个命令，会让他们的家人，九族因此惨遭诛杀。将士们也跪下来。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对天发誓。有的，只是作为一个军人，应该勇于担当的职责。天下兴亡，匹夫倘且有责，何况是军人，神都最精锐的京畿之师，北军。他们别无选择，为了捍卫军人的尊严，北军的荣光。他们必须成为钢铁长城，挡住鬼戎王的大军。对他们来说，战死就是一种最大的幸福。活下来，回到神都去领违抗圣旨之罪，才是真正的痛苦。那一种痛苦无法描述，即便是最后殊途同归。死。他们的长官，何尝不是像他们一样，背着沉重的重负。同样悲壮于脸，痛苦于心。他其实可以不必置他们于死地的。继续追杀那个狡诈的鬼戎王子。以将军韩牧的精明，最后一定会抓到他。即便抓不到他，也可以以龙西战争提起爆发为借口，敷衍天可汗，交差，最坏的惩罚不过是降职而已。犯不着陪上身家性命和九族的存亡。但是，他们的长官不会那么做，他们也不会那么做，倘若他们做了，那就是北军的耻辱，军人的耻辱。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的。那样耻辱的活着，将会比死了更为痛苦。所以他们必须为了捍卫军人的尊严而死，哪怕死而有憾。

　　韩牧看了一眼这一支只有两千人的军队。他们的沉默就像火山，将会随时爆发，向侵略者喷出复仇的怒火。而他，就是点燃这座活火山的人。他没有进行战前的动员，刚才那一跪，胜过千言万语，比任何激励鼓舞士气的话都管用。因为，他们是北军，他们明白，在他们英勇赴死之前，所以的鼓舞和激励，都显得苍白无力。

　　夷陵要塞，通往神都的咽喉要道。现在里面几乎成为了一座空城，守军不战而逃。民众更是逃得一个不剩，战争的物资没有。战争的后勤保障没有。有的只是两千将士阻挡敌人的视死如归的决心。韩牧命令将士们很快就组织起来防御。能拆的门板房梁通通拆下来，运到城墙上，甚至茅坑里的大粪，都被盛在木桶里，运到城墙上。还有收集到的粮食，虽然不多，但是也幸亏人少，只有两千人，所以支撑三五天，应该问题不大。

　　趁鬼戎王的大军还在几百里外，韩牧又作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决定，放弃瓮城的守卫，将部队集中在主城区内。这个看似不明智的决定，后来证明恰恰是正确无比的。瓮城，狭小，敌军涌入不可能太多，正好成为打击敌人的主战场，所谓瓮中捉鳖。放弃瓮城的守卫，其实是无奈之举，如果正面防御，面积太大。对敌人的杀伤力有限，而放弃瓮城，表面上是给了敌人可乘之机，不必一来攻城就登上城墙进行争夺战。从瓮城里攻打进去，比架云梯攻城伤亡减少多了。殊不知优点也可以变成致命弱点。韩牧要的就是敌人的这种侥幸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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