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破壁
曾锐看着云逸舟,看他说着豪言壮志,宣称自己要去打破墙,而曾锐不知道他最终能走到哪里。
曾锐见多了和云逸舟抱着同样想法的人,然而最终还是选择回归家族。
他们不是被人类贪求享受趋利避害的巨大惯性和惰性同化,变成当初他们发誓要打倒的怪物模样,就是被强大的金钱和罪恶的力量碾为齑粉。
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见过一个人能够成功突破家族那无形的高墙。
即使是顾子雅,她曾彻底割断跟家族联系,然而她的遗言依旧要归葬顾家。
她活着无法踏入的家,死后也要回归。
虽然他将顾子雅的遗言,解释为一个游子对家园的怀念。但他对此还是有点难过。
曾锐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目送着青年离开,心里想既然云逸舟跟顾子雅选择了不一样的道路,那他就祝愿他能不忘初心,超越前人。
在那次失败的谈话之后,云逸舟很快就退伍了。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不管他有多么不舍得离开部队,时间一到,云逸舟还是得复员回家。
云逸舟从开始就知道,军队只是他短暂停泊的码头,他无法像顾子雅那样一去不回头。
他有太多身不由己,身上背负着大家沉重的希望。
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他们的面孔经常在深夜出现在他眼前。
他们不言不语只是瞪着他,似乎在告诉他,他的命早就不只属于他自己。
云家浸满了他所爱的人的鲜血和眼泪。
他如果按着自己的心意待在军队里,那也就无法再为他们复仇,也等于放弃了属于他的一切,同时切断了他探求真相的机会。
如果他要做职业军人,第一件事就要放下自己的私仇。可唯有这一点,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他退伍的时候,本以为这辈子他都跟军队无缘了。
他退伍没多久就彻底失去了跟战友和曾锐的联系。
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
当时他接受训练的时候就知道,他所在的连队是一支从事秘密任务的特种部队的后备梯队,代号雪鸮。
加入雪鸮的军人的档案都保密。
他那时候就明白,顾子雅十有八九就是被选进了这个部队,所以她的死亡真相连家属都不予告知。
他猜测他的战友们大概都成功加入了那支精英中的精英部队了。
那也曾是他渴望去的地方。
但是他已经彻底失去了这个机会。
战友们如愿以偿,只有他远离了那个世界。
他回到云家,被他从小最讨厌的各种数字利润和尔虞我诈包围,为了从父亲云浩手里夺回本来属于他的东西,为了给死去的人求一个公道,他走得越来越远。
像当年曾锐预料到的那样,他逐渐变成了一个被金钱权利绑架,只知道无休无止的工作,以攫取利润为最大目标的不知疲倦的机器。
云逸舟清醒地沉沦着,他对自己说他别无选择,唯有这样,他才能跟父亲的力量抗衡。
他不得不飞快地学习着那些他从内心深处厌恶的东西,用在军队养成的钢铁意志来改变自我,从而在争斗中掌握主动,不被父亲云浩打败。
即使是在他逼宫成功,一举夺去了衍极的管理权之后,他还是不敢放松警惕。
因为云浩始终在暗中虎视眈眈窥视着他,逮着机会就要咬住他喉咙把他从总经理的位子上拉下来的。
他每时每刻都如履薄冰,根本无暇思考别的事情。
直到他被欧兰欣退婚的时候,欧兰欣痛心疾首地说他正变成他父亲那样的人,他才恍然大悟:为什么这些年他越来越不快乐。
为什么他事业越成功,拥有的东西越多,他就越迷茫。
他机械地向前走,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的确越来越像一个机器人。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已经忘记了20岁那年对着曾锐说“我要破壁”的信念。
他太忙了,忙着追求着效率,忙着跟敌人尔虞我诈,忙着不断扩张公司,忙着变成一个他十八岁时候最讨厌的人。
最后得到的却不是他最想要的东西。
而过去支持着他奋斗,他曾经无比珍惜的目标却被他逐渐忘掉了。
他一直自诩自己是清醒的沉沦者,然而到此时他才发现,既然沉沦又何谈清醒。他早在不知不觉中被环境腐蚀了。
幸而他清醒的还不算迟,现在改变一切还来得及。
凌晨三点,熬夜的人最困倦的时刻。
云逸舟握着话筒,他昏昏沉沉的大脑变得非常清醒。
教官的话让他终于找到了方向。
他本来有许许多多要跟教官说,他努力从那些纷繁的思绪交错的时光中将自己拉了出来。
他已经成功地让他大脑里使用过度发着高热的大大小小互相咬合的齿轮们慢慢停了下来。
他似乎在此刻又变成了20岁时候的他,那个喊着要破壁一意孤行的他。
他对电话那边的曾锐严肃地说:“教官,你不让我继续追查下去,可是我办不到。我一定要找到那个女孩儿,无论如何我都要再见到她。不管她身上有什么危险,我都要找到她。或者说,正是因为她有危险,我才要去她身边。我从来不是一个趋利避害的人,教官你了解我。”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了。
深深的夜里,万籁俱寂只有电话里传来微弱的电流声。
最后曾锐低沉地说:“你果然还是不听劝。但是我什么都不能说。你记住了,你要下次再来入侵系统,那我就请你去喝茶。你自己好自为之。”
云逸舟抓紧了听筒,他几乎对着电话喊了起来:“教官,求求你帮我!告诉我她到底在哪儿?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在他以为曾锐要挂掉电话不回答他的时候,曾锐低沉的嗓子在听筒里响了起来:“那个姑娘她很好。她跟自己家人在一起。你最好把她忘了,从此以后不要再去找她了。这样做对你们俩个人都好。”
咔嚓一声响之后,电话里传来了空茫的嘟嘟嘟的断线声。云逸舟不死心地再打过去,电话果然已经打不通了。
他在心里反复想了想教官的话,他松开了话筒,电话上都是他手心的汗水,他才感觉到自己有一点安心。
他想,她没有事,这比什么都让他开心。
他走到窗前,将大玻璃窗全部推开,夜半的湿润空气灌满了他的胸腔,夜风将白色纱帘窗帘吹得飘飞起来,抚着他的面颊,让他想起了女孩庆典上闪亮的裙子转起来的触感。
他想,我会找到你的,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等着我。
他转身就打电话,把睡在隔壁客房的严松月叫了起来,让他不要再追查下去,同时让他定好明天去满刺加的机票。
事不宜迟,他决定亲自去一趟。
至于春城女孩这边儿,既然教官出手,那也只有他自己上了。
现在派谁出去都是给教官送人头,他们注定什么都查不到。
被从睡梦中惊醒的严松月,闭着眼睛迷迷糊糊订好了机票之后,翻个身就想继续睡。
没想到此时云逸舟却来敲门了。
十分钟后,从被窝里被拎起来的严松月,站在书房里十分怨念地看着云逸舟,等他安排下一步的工作。
云逸舟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他精神抖擞地对严松月微笑说:“从满剌伽回来就给你放假。”
他拍着严松月的肩膀鼓励道:“坚持就是胜利。”
严松月瞪他说:“我是男的,你对我放电也没有用。也别灌迷汤。三天假,一天都不能少,回来我就要休。”
他作势要伸出手去敲云逸舟脑袋:“我想看看老板你这头是不是太空钢材做的,你到底是人类还是机器人啊,为什么你都不需要休息啊,简直像个永动机。”
最近云逸舟变得和蔼起来,他也开始敢跟老板开玩笑。
过去他固然不在云逸舟面前绷得太紧,但是也不敢十分放肆。
老板以前脾气倒不坏,但是理智到让人畏惧。他想果然男人需要失恋一场才能成长。
严松月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十分庆幸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满剌伽航空有一班飞机是02:25,要是早一点儿,他敢肯定云逸舟一定会要求他们半夜就出发。
虽然航班很准时,但跨越印度洋,东航的航班在满剌伽首都吉口市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满剌伽分公司的经理来机场接机,行程十分紧凑,云逸舟和严松月他们来不及休息,汽车直接从机场出发就去找吉口海关的负责官员莫罕。
莫罕是个精瘦矮小的满剌伽当地人,说一口带浓重满剌伽口音的流利英文。
莫罕出身一个十分显赫的古老家族,是从欧洲留学归来的精英。
以他显赫的家室,海关这个职位显然只是他的跳板。
只是莫罕虽然为人狡诈贪婪,但是在此之前名声尚好。
他此时突然发难,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更棘手的是,他手里有衍极违规的证据。
连莫罕上面的官员都松口了,但他却死咬着不松口,似乎要将衍极工厂置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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