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国外

　　C国A城如今正是冬天，即使是最寒冷时候，最低气温仍旧高于零下5度，大部份时间气温都维持在零度以上。A城经常下雨，尤其在冬天。淅淅沥沥的小雨恋恋不舍地徘徊在城中，山脚下，与萧瑟的冷风共舞。而一旦爬上山顶，肉眼所及皆是常年不化的积雪，天地间一片银白。偶然高大的松树枝桠上堆积的白雪被风无情地吹下来，砸到活动的小动物，发出窸窸窣窣地响声，在一片寂静中分外引人注意。

　　转眼间，谢嘉然出国已7年。在国外的头一两年，谢妈妈没有找到适合的工作，谢嘉然也不太适应国外的生活，他需要时间来克服语言障碍。于是谢妈妈放缓了找工作这件事情，她一心一意照顾谢嘉然，帮助他融入当地的环境。当谢嘉然和别人交流没有问题了，谢妈妈才顾得上料理自己的事业。所以母子两个在一开始几乎是坐吃山空的状态，生活比较窘迫。随着谢妈妈开始工作，经济状况才慢慢转好。

　　谢嘉然如今就读于A城的一所公立小学。他今年12岁，随着圣诞的临近他也马上就要升入七年级了。今年夏天，他开始抽条长个，如同一株小幼苗疯狂汲取营养。谢妈妈似乎认为他发育有点早，怕他以后长不高，特地命令谢嘉然每天至少两杯牛奶，并严格规定他睡觉的时间。他渐渐褪去了婴儿肥，小少年青涩的轮廓呈现在他脸上。即使谢妈妈非常努力地给谢嘉然补充营养，他还是很瘦，纤长的四肢看上去只有几两肉，平添了弱不禁风的味道。谢嘉然并没有控制自己的饭量，反而他吃得算非常多了，但他的身体仿佛是一个无底洞，无论他吃了多少，他也经常感到饥饿。因此谢嘉然在小小12岁的年龄就开始了每顿3个便当盒的生活，这让他的同学非常吃惊，直言他像个外星人。

　　A城华人还是比较多的，单六年级，包括谢嘉然，华裔就有将近15个。不过他在A城最好的朋友是高宣译，他一般叫他安东尼。安东尼是混血，有着一头棕发和一双翡翠般的翠绿色眼睛。安东尼的家境优渥，他的父亲是西班牙人，经营着一家跨国企业，而他的母亲姓高，是C国华裔，也是混血。如果不是因为谢嘉然，安东尼应该会就读于历史悠久的私立学校，而非一所普通的公立学校。

　　几年前安东尼和谢嘉然相遇于社区夏令营活动。当时谢妈妈希望谢嘉然能多些和别的小朋友交流的机会，即使夏令营费用高昂，她也咬着牙关把谢嘉然往里送。对于谢嘉然来说，夏令营的课程很简单，尤其是他曾经学过一段奥数，但他的英语能力还不够好，回答问题时经常卡住。安东尼作为夏令营里另一个会说中文的孩子，和谢嘉然很自然的成为了朋友。不过安东尼成绩不好，为了应付老师，他总是抄谢嘉然的作业答案。安东尼这个人特别讲义气，他不仅会帮谢嘉然补习英语，而且当被老师发现他抄袭别人答案的时候，纵使自己慌得眼泪直流，也没有把谢嘉然供出来。坐在他旁边的谢嘉然垂着头，叹了一口气，举起手“自首”——承认是自己主动将答案提供给安东尼。

　　夕阳西下，两个小萝卜头贴着墙罚站，安东尼睁着湿漉漉的翠绿色眼睛，那一抹浓稠的绿色像是要溢出来，他问谢嘉然为什么要承认。谢嘉然漫不经心，眯着眼睛，暖色的斜阳照射在他圆润的脸颊上，他伸出手挡住阳光，眼角余光看向安东尼，他说：“你是傻瓜吗？老师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抄的是我的作业呀。我总不能抛下你当个逃兵吧，一人做事便一人当。”一人做事一人当，安东尼不怎么懂这句话，但是他觉得，说出这句话的谢嘉然，陪他罚站的谢嘉然，实在是……太酷了。

　　其实安东尼比谢嘉然小了一岁，当他知道谢嘉然要上小学一年级之后，他撒泼滚打求着父母让他提早一年上学，就是为了和谢嘉然同班。安东尼的爸爸妈妈对他是宠爱到了骨子里，把他当作眼珠子一样疼爱。谢嘉然有时候都会嘲笑他比女孩子还爱撒娇。安东尼爸爸妈妈对他几乎是有求必应，于是安东尼穿着整洁的小学校服，搭配着儿童丝绸领带，踩着柔软的小皮鞋，像精致的橱窗里的娃娃，作为插班生出现在谢嘉然的班级。

　　今天谢嘉然参加完学校足球社团的常规训练，浑身是汗，他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走出体能训练室。安东尼穿着棒球服，背着斜挎包，已经在门口等他了。他一看到谢嘉然，马上迎上去，拉着他手臂把他往更衣室里面赶，叽叽喳喳地说：“快点，谢嘉然，我们去买圣诞装饰品吧！我家的圣诞树都要完工了，你妈妈这么忙，肯定没空弄这个，我帮你一起！”　

　　他兴高采烈，因为他最近刚收到了六年级学能测试的合格通知书，这表示他在前一阵子生不如死的复习中没有白白受苦。从测试中解脱的安东尼马上开始忙活过圣诞节了，忙完自己家的，他还要帮谢嘉然家装饰圣诞树，这都快成为惯例。因为谢妈妈一直很忙，她现在在一家食品加工厂上班，是工厂财务部的高层。每年圣诞节将至，她都要核算过去一年的交易，与审计团队接洽，并且开始着手下一年的预算工作，工作量反而比平常还要大。

　　谢嘉然和安东尼撑着伞，踩着水花，走在热闹的大街上。圣诞将至，商家们纷纷用手指大小的小灯泡缠绕着一丛一丛的深绿洋松枝桠，将其固定在橱窗和招牌上。有些直接在门口竖起一人高的圣诞树，挂满黄铜色铃铛，鹅黄色灯烛，五颜六色的金属空心彩球。街上传来活泼的圣诞传统音乐，安东尼不自觉跟随着哼唱起来。一些人穿着绿色的传统服饰正在街头表演，头上一顶圣诞老人帽，手风琴在他们手上奏响，悠扬的音乐随之响起。

　　突然天空下起了小雪，纷纷扬扬的小雪花伴随着雨滴，模糊了视线。谢嘉然呼出一口冷气，将卫衣的帽兜竖起，遮住了头发，顺手将安东尼的帽子往下压了一下，确保遮住了他的脸。“我们得快点了。”　谢嘉然加快脚步往前走。安东尼不自觉的伸手触碰刚才谢嘉然摸过的帽檐，一瞬间脸有点发红，他也加快了脚步跟上谢嘉然的步伐。

　　逛完商场，两人拎着好几大袋装饰品，回到谢嘉然的家里。窗外的雪势变大，冷风裹挟着雪花呼啸而来，发出呜呜的响声，地上出现了薄薄一层积雪。而客厅里开着空调，温暖干燥。暖灯亮起，两个少年一边说笑一边忙碌着。好不容易将所有的装饰品挂上圣诞树，墙壁也贴上了一条条串着小灯泡的彩带，两个人已经筋疲力尽地倒在地毯上。安东尼喘着气，仍然嫌弃不够漂亮。谢嘉然踹了一下他的膝盖窝，心满意足道：“得了吧，已经够好了，反正我家也就我和我妈两个人，也没有别的亲戚要来做客。”安东尼嘿嘿一笑，一骨碌爬起来往厨房走。“你去干嘛？”谢嘉然奇怪地问。“哎你现在肯定饿死了。我之前下课后给你买了蛋糕，是格雷斯夫人家的圣诞限量款，特别好吃。我排队排了很久才买到的！现在才想起来，你等着，我去拿餐具。”安东尼雀跃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谢嘉然朗声道谢。他目光落在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上，不知不觉想到了G城——那可是个不下雪的城市。他忽然久违地想起文宜棕红色如蜜糖般的长发和她琥珀色的眼睛。他眼睛黯淡下来。他，很久之前，曾经想要把所有好吃的都让她尝尝，所有好玩的游戏都带她一起，看她修炼便觉得很幸福。

　　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呢？他想到离别前做的一个梦，梦里的她昏倒在雨里，脆弱得像只破布娃娃，让他难受地哭不出来。这个梦，应该是迄今为止，他最后一次“看”见文宜。

　　吃完蛋糕，安东尼打了个饱嗝儿，像慵懒的猫咪一样餍足地倒在沙发上。他看着漆黑的天色，索性打个电话给父母，就说今晚留宿在谢嘉然家里。他们关系太好，这样的电话早就不是一次两次了。

　　谢嘉然无语地看着安东尼挂下电话就开始专心打游戏，摇摇头往浴室走，他在柜子里翻出安东尼的睡衣和洗漱用品，然后放到客房里。洗完澡后，他接着收拾了刚才使用过的碗筷。谢嘉然淡定地转过头叫安东尼也早些休息。安东尼恋恋不舍地盯着手机屏幕，却也听话地放下了手机，熟练地跑向客房，拿起洗漱用品往浴室走。

　　谢嘉然倒在床上，有些茫然地叹了口气。他还是很想见到文宜，即使是梦里，无论是噩梦还是美梦，他都无所谓，只要能见到她。可惜，在国外那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入过他的梦。

　　安东尼敲了敲门，“谢嘉然我去睡觉了，晚安！”“晚安。”谢嘉然闭着眼睛回复道。安东尼这才趿拉着拖鞋，满意地回客房。谢嘉然翻了个身，伴随着风雪声，渐渐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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