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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糟老头


  “啪嗒、啪嗒…”水滴规律地滴在青石板上,像是因为水龙头仍未拧紧。潮湿的青苔爬满了半堵老式墙壁。隔壁房间亮着一盏灯,这灯泡显然已经用了很久了,光线不佳。房间装修朴素,摆设简单,只有一张一米五长的木质单人床,好几个装着衣服的塑料箱。一条麻绳两头捆着门口和床头支起的铁挂钩,上面挂着好几件女孩子的T恤衫。灯光来自木质书桌正上方的唯一一盏白炽灯,它旁边垂下一条黑色细麻绳,是这盏灯的简易开关。只见一个女孩子手肘支撑在书桌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一张黄色符箓。这个女孩正是文宜,灯光打在她头顶的发旋上,衬着棕红色的发色,漾起光晕。

  忽然啪得一声,整个房间变得昏暗无比。窗外黛色的天空成为唯一的光源。文宜暴躁地抓了抓头发,“啊!又欠电费了!糟老头不是说已经交过了吗?气死人了!”她匆匆忙忙套上一件衬衫外套,一把抓了钥匙,一边套鞋子,一边往楼下走。她步子飞快,跑到一楼的餐桌上,从一堆杂七杂八的物什中翻出电卡,然后从铁盒子倒出几张纸币。数了数金额,文宜青筋暴起,气压变得更低了,她忍不住爆了粗口——这个糟老头,真是管不住自己的手啊,这里的钱都用了!等他回来非找他算账不可! 

  她拿了钱和卡忙不迭去电费代收点补交电费,赔着笑脸,心里把糟老头骂得狗血淋头。

  等到10点多,一个醉醺醺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出现在门口,他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才找到钥匙,他握着钥匙,对着钥匙孔毫无准头地乱怼一通,发出叮铃哐啷地噪音。还未等他成功,门就打开了。文宜黑着脸,把他放进屋子。

  文宜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着个糟老头,心都凉了半截。“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又去吃酒赌钱了…… 你那么大年纪了,也不消停点,你是想早点入土为安吗?我看连黑白无常都要被你这一身酒味给熏走,让你这祸害遗臭万年!”文宜吐槽道,手里却不停歇地倒了一杯热水给他。

  糟老头看着恨不得倒头就睡,还回嘴说:“你这肚子里没半点墨水的小丫头还用成语,你知道遗臭万年是什么意思吗?还不回去多读点书。嘿,我留给你的那道符箓你看懂了吗?” 他得意洋洋的样子,让文宜不得不怀疑今晚糟老头赢了点小钱。

  “我大概看懂了,这是超度亡魂的清音咒的变体。它应该可以同时超度10个以上停留在世间的亡灵,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在符脚处又加上了一个符号。这是什么意思?“ 一谈到符箓的问题,文宜立马来了精神。

  糟老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打着哈哈,“嗯,还不错嘛。不过你这个问题啊…倒蛮有意思的啊。我先去睡觉了哈。”没得到答案,文宜肯定拦着不让他走。她杏眼圆睁,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糟老头翻了个白眼,“哎,我当时是突然想到另一种可能的变体。不过我还没有完善,只是开了个头,我没想到你看得那么细,本来想完成后再考你的。”糟老头有些无奈。

  文宜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摊开手心往前一伸:“喏,你今天赢了多少?”糟老头左顾右盼,抓耳挠腮,“嗨,我今天只是去吃了点小酒,哪里去赌了。”文宜敲敲空铁盒子,不依不饶地盯着他看。糟老头肉肉的鼻头不自觉皱起,文宜看在眼里,更加明确这个老头子肯定去赌了。她刻薄地说:“孔文臣,你对得起你的名字吗?你瞧瞧你这副样子,要不是我帮你管着钱袋子,替你从牙缝里省出一点来,你不觉得你可能早就饿死街头了吗?快点把你兜里的钱掏出来,我刚交了电费,家里可真的快揭不开锅了。”糟老头也有些惭愧,他痛定思痛,决定从现在开始重新做人。于是他向文宜发誓以后绝对不出去赌了,并且保证他明天就去县城里摆摊挣钱,问她能否看在他那么有诚意的份上,给他留点买酒钱。文宜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从她10岁开始跟着孔文臣混日子,这话听得她耳朵都快生茧子了。她一把夺过糟老头手里皱巴巴的钞票,嘲讽说:“你以为我会这么简单的相信你吗?看你明天表现!”说完文宜抱着铁盒子,转头就走。

  文宜时常后悔当年她的决定。想她曾经也是被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娇娇女”,阿爹去得早,二叔三叔还有奶奶更是用心照顾她。为什么她10岁的她就信了这个登门拜访的糟老头的话,以为他真的是阿爹结识已久,尊崇有加的得道高人,并且不顾家人的反对,硬是要拜他为师,跟着他游历天下。虽然糟老头确实有两下子,但是他这个人好吃懒做,又是喝酒又是赌钱,跟着他就是活受罪啊。文宜非常后悔,可阿爹说过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虽然孔文臣是个混不吝,她也不能痛扁他,也只能过过嘴瘾。

  文宜开了灯,将手中的钞票一张一张数过去,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糟老头本事看着不错,但他总接不到好的委托。最常见的进项还是和神棍抢生意做,当个摆摊算命的江湖道士。糟老头倒不嫌弃这个辱没他,连带着文宜也不觉得这个丢脸了。要不是文宜年纪太小,看起来不靠谱,文宜也想和他一起摆摊赚钱,补贴家用。

  凭心而论,这四年学下来,文宜的功夫真的颇为长进。阿爹虽然有留下来文献资料,但还是比不上有个师傅在旁边指点。糟老头确实是有真材实料的,要不然当年文宜也不会死心踏地跟他出去闯荡。糟老头承诺教导她5年,当她15岁时,他就不再是她师傅。5年之期,如今已过八成,她在法术上进步很大。糟老头曾好奇过她亲近元素的体质,特意教授给她更多驱使自然元素的法术。在咒术上,糟老头也教了她不少真东西。她最薄弱的依然是周易六爻之道,糟老头说这个大抵看天赋,对她常算错卦这个问题也是无可奈何。在她12岁那年,糟老头问她最想使什么武器,文宜想起阿爹经常擦拭的一把桃木剑,坚定不移选择了剑术。如今她手上也有一把非常简易的桃木剑,是糟老头制作的。剑术于文宜来说是缅怀阿爹的途径,她学得很是认真。

  四年的时光在她和糟老头的打闹斗法中悄然而逝。

  她不是没想起过谢嘉然,他依然是她最珍贵的朋友。可是人海茫茫,文宜觉得也许她和谢嘉然的缘分已尽,这个事情于她是个心结。越是在乎的,她越是逃避,连算上一卦都不肯。

  春去秋来,或许此生都不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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