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壹 · 第一章
壹
第一章
珠穆朗玛峰。
海拔8790米,人们将之称作:希拉里台阶。在这里天是很暗很暗的,星辰如碎钻一般铺陈。她稍稍站定身子,又吸了口氧,努力调整呼吸。视线已有些犯糊,周围的空气都似凝着冰一样,沉寂、肃杀,白惨惨的,只有风的啸声一阵叠着一阵,刮擦着她发际上结着的又碎又硬的冰渣。从大本营同道出发的探险者们,至此已所剩不多,前有昆布冰川、后有小型雪崩,若非身配顶级装备,连她也没有把握能活着到达这里。
可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厚厚的防护镜后面,她紧紧锁住了眉,一度怀疑自己是否已经精疲力竭到了出现幻象的地步。登山途中,她从未见过这个人。这怎么可能……零下三十度的环境,没有背包,没有高脚靴,没有登山杖,从背影看,只一件醒目的黑色风衣,半开着,在风中猎猎作响。
恍惚间,群山成了驯兽,彻骨的寒冷被直接无视,那孤自静立、缄默而显沉重的背影,仿佛将时间都滞缓。远眺的孤高姿态,有着君临天下一般的威严。
自己堵上性命挑战的世界之巅,踩在那男人脚下,竟如儿戏。从来没有一个人,只凭模糊的背影就能让她这样毛骨悚然。
她讽刺地与自己开玩笑道,要么他是鬼,要么他是神仙,要么,他是商珷墨。
闭着眼,在黑漆漆的墨镜后边,她似有似无地动了动嘴角。就算是你,也没算到吧,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光景。
够长了的故事,在五月份的尾巴皱巴巴地续写。
滚烫的沥青路上,黑色豪华轿车迅速驶过,像一阵疾风唰一下过去,洒下一滩黑色的油。
还好车子速度够快,不然人们也许就会发现,这辆高档黑色轿车车身上下,没有标明任何品牌。倒不是哪家汽车公司有多么低调,而是这辆车确实不来自任何厂家。车内外的高智能配备,目前,恐怕还只能在Ferrari设计书里作为一种美好的前景出现。
此类车,是S.V.专用的。
虽说是五月,天气却反常的热,零溪坐在后座,透过宽大的墨镜和黑色的车窗,窥看车外这片被烘烤的世界。
车子开进一个小小区级行政单位。明明知道此行的目的,却还是顺从地上了车。大概,只是太想再见到他。穆修。
他的魔力,在于悄无声息,不动声色。
彼时,两人各自都有一段过往。可后来,她放下了她的旧爱,他却始终无法卸下他的过去。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怎样在一次次被他伤透了心后却又无论无何放不下他,怎样在进退两难之时挣扎踯躅,却仍深深坚信自己可以打破他坚硬寒冷的心墙,哪怕遍体鳞伤。
然后她冷傲的脸上,现出了一丝笑意。因为她想起了他为自己做的一切。想起,恍若隔世的时光里…那些令人嘀笑皆非的窘境、口是心非的默契、真实而自由的心跳。想起,他温存的呼吸,讨打的坏笑,以及讲诉那些好遥远的故事时,眼里的渺远。想起,毫无遮拦的漫天繁星,他完美的胴体,以及那一夜的灿若云霞。
曾活得有多机械麻木,那段日子就有多弥足珍贵。
让回忆,再翻涌一会儿。
不久,一幢与这个城市格格不入的大厦出现在眼前。大厦呈圆环状,中心镂空,里圈和外圈都用玻璃完美地契合。这种玻璃的神奇之处有二,其一,牢固,胜过以无坚不摧著称的金刚石。其二,对于构成外环的玻璃,厦外的人看到的,不过是一层普通的黑墙,而里面的人,却可以从任意角度,将外面的世界,一览无余——当然,这是四层以上才有的待遇。至于内环的玻璃,如果从天空俯瞰,你会发现,它所围起的细长的空心圆柱,在太阳光默契的配合下,如水晶般熠熠生辉。为了掩盖大厦的真实用场,一般底下三楼都伪装成商场模样,从美妆护肤到生活保健,吃穿用度各类店铺,恰到好处的填充了这个空间。事实上,它们的作用,也就只是填充空间而已。S.V.向来谨慎,这么设计完全是为了避人耳目,底下的人自由发挥,对上面的帝国一无所知。但若四层往上,那自是另外一个世界了。
二十几年来前前后后,零溪一共看见过三次这样的建筑,塞伦、昆斯兰、爱丁堡。据说组织总共设立的基地也不超十处,一来建设工程庞大、大小细节皆暗藏玄机,二来多一处基地,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而它现在竟出现在这里,这个小地方。
好歹接受过S.V.十几年的训练,就算心里有再多的乱鹿,零溪也瞬间收拾好了情绪,带上了一贯的面孔,冷艳而高傲。现在的她,冷静地下车,面无表情地进入这幢用玻璃堆砌起的,荒唐的大厦。
伪装成门卫的保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零溪的经过。这是正常的,不露声色得伪装成普通人对她而言是基本技能。楼层之间一共三根柱子,两根较显眼、内设电梯,另一根看似实心、位置远离大众视野。当然,若S.V.内部人员在这柱子任何地方摁上指纹,情况便不一样了。零溪径直向它走去。手一碰柱子,便有门智能地往她所在方向迅速旋开,实在的门虽开了,但其原处却仍有柱壁画面,乍一看根本难分真假。待人穿过成像进去后,柱子立刻旋成原状。
在人进入的那一刻,电梯就已然智能扫描出了来者的身份。由于已经事先收到指令,故而无需零溪开口,它识别身份后便自动上升。而这整套流程,快的让人毫无知觉。零溪快速上升,从四楼到八楼,依次经过十月、九月、五月、四月、二月五部,每一层都几乎空空荡荡,显然人员仍散布在世界各处。不过,事实上就算每部的人都到齐,也不过没几个人,因为每部的人数上限是与该部所属月份的天数一致的,十月31人,九月30人,五月31人,四月30人,二月28人,加起来也便150人罢了。几十亿人里面仅取这150个,此番比例意味着怎样登天般的难度与怎样顶级的待遇,都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S.V.手上的资源,按级别分配给这150人使用,也只有这些人才真正算得上是S.V.内部人,而其余遍布全世界的组织的眼线,密密麻麻,是没有资格进来这里的。即便如此,这帮人也要被分作三六九等,其中,九月十月算一个层次,四月五月任务难度相比前者以指数上涨,二月单独列为一个分水岭,是为五部之顶。
再往上,便是零,也就是零溪所属的部,到了这一层次,就不再有人数限定了。因为层层筛选下来,能到这个高度的人,几年能出一个就不错了。而这世界上能命令零部人的,则唯有商珷墨、商梳璃、穆修此三人罢了。S.V.喜欢玩放养,她也没怎么回过这里。事实上,除了知道零部的头是零冽以及她失散近七年的姐姐零初曾经也是零部的人以外,零溪对这个部门并没有什么深入的了解。现在零冽突然要自己回来,为了什么事她心知肚明。
然后是一个空空的楼层,将下面的九层和上面两层冷峻地分开。
电梯升到了墓部。零溪脸上仍没有什么表情——毕竟,既然已经和穆修确立关系了,那么墓,她是迟早要习惯的。值得指出的是,墓部的由来,却与其他传统部门全然不同。三年前,S.V.是没有墓这个部门的,零部已是最高等级。但后来穆修横空出现,商珷墨破天荒地为他一人特设一个部,因其姓穆,故以谐音命名,地位、权势,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史无前例。
电梯无情的穿过第十一层,最终在大楼的顶层,缓缓停下。
商。
商珷墨、商梳璃。这两个与现代格格不入的名字,是多少人的梦魇。S.V.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它就像一个国家一样运转着,却隐于世人、在背后操控着一切。它的爪牙伸到各行各业,走在每一个领域的尖端前沿。但它所有的技术所有的发明所有的成果,却都不投入主流市场。它繁衍着一张庞大的网络,错综复杂,手上的特工覆盖了整个世界,有朝一日若一声令下,它一夜之间就可改变世界格局。没人知道S.V.存在了多少年,或者多少世纪。现在组织里这帮人,在他们的时代到来前,人们就流传着商珷墨和商梳璃的名字,现在他们独当一面了,S.V.的老大却依然是这两人。恐怕没有人会相信,这样一个帝国,当真是由商珷墨一人创建。零及以下,没人真正见过他,商珷墨是否确有其人,至今也只是传言。组织究竟为何存在,没人知道。他们只知道,S.V.有着用不完的钱,有赶超时代几十年的科技,有叫人不得不服从的手段。
即便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自己的心理工作——她知道,既然爱上的是穆修这样一个男人,就必须有足够的胆量面对极端的存在——但这似乎并没有减缓她心跳的频率。
第十层整层就是一个一体的空间,虽然是最高层,离太阳最近,可这里的光线却很暗。
她顿了整整十来秒,才摘下墨镜,强作镇定走出电梯。或许凭一贯的经验,她应当警惕地摸清环境。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修——”她走了两步,朝着昏暗的空间试探地唤着他的名。昨日组织的专车莫名其妙出现在她面前,来者什么信息也不肯透露,只道是某位大人有请。她联系穆修私人号码,却被告知已关机。想办法拖延了一晚,但无论如何也联系不上他,不由得胡思乱想。自己素日独来独往,与组织的人毫无交道,现在专车都到跟前来了,且要请得动她一个零部人,就算不是穆修本人所命,也应是与他有关。想来相距上次见面,竟已有两年之久,想念一个人原来可以如此煎熬。她就这样上了车,一路来到了这个新基地。然而眼下这情形,叫她不得不多虑。
忽然,一阵突兀的刺痛从脸上猛地传来。就像是用生锈的刀,硬是往脸上划出一道道深刻的疤。零溪不寒而栗,可不管如何使劲,身体却怎么都动弹不得。她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一般,任由处在暗处的人处置。
这样的疼痛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尖锐。仿佛有人用一条细长的钢鞭,一遍又一遍地抽打着自己已经血肉模糊的皮囊,其来势之狠,简直是要夺命——可对方的手,竟始终未碰到自己的脸。她甚至看不到他的方向。
鞭笞好像停了。下一秒,脸上着了火一样的疼,像是在伤口上,酣畅地淋着辣椒水。
最痛苦的是,她现在不但身体动弹不得,连大脑也开始如同要爆炸了一般撕心裂肺的疼。有那么几秒,她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大脑一片混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抽离,又有什么正在衔接。
背后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藏在暗处的人,必是负载了一颗不下于死神的毒辣的心。她的意识开始涣散,眼睛慢慢地无法聚焦,整个人失去了力量,全凭那股暗处的力将自己生生定在了原地。
忽然,那股力道仿佛被什么打断了一般戛然而止。她骤然瘫倒,却被某个突然赶至的人接住了下倒的身体。她试图撑开眼看清是谁,可却只能隐隐看到点轮廓,那忽明忽暗的棱角,熟悉又陌生。在最后的意识里,她仿佛听到男人严肃的质问声,还有一些争吵……
暗处,商梳璃缓缓收手。
珷墨一挥手,一部分地板随即升起,倏而呈现出床的弧度。他将零溪安放在床上,转而责问梳璃趁他不在意欲何为。
“哥,我以为你会开心呢。”梳璃作委屈态,然则早早准备好了应答之策。“你观察这个人类那么久,还把她直接从五月提到零,不就是为了派上用场么?于是我就大胆猜测了啊,本来还想给你一个惊喜的呢。”
“可是哥,我没见过宫蓝,只能临摹你画里的她的模样……到底像不像哇!要不你再加工加工呗?”
“我说哥,我这还没完全完工呢,都怪你打断我……我不干了,剩下的活交给你收尾了”
“哥!”
“闭嘴。”商珷墨生生挤出两个字来,神色严峻,眼里的怒火丝毫没有缓和。这世上谁都可以用作复仇的工具,唯独零溪。她是穆修宁可孤独一生也要保全的人。
梳璃先斩后奏,着实让他始料未及。珷墨望向零溪,她的脸,已有了七分宫蓝的□□。他盯着她崭新的脸庞,几次欲闪躲,却又着了魔一般不舍挪开视线。一瞬间,商珷墨的眼里竟现出一丝慌乱。这张脸真实地可怕。
他眉头紧锁,顾自走向隔间。梳璃此时也不敢再多言了,只识趣地跟在珷墨身后,心里却暗喜计划成功。隔间里,环立着几块轻薄的大屏幕。屏幕里投映的不是别的,正是零溪的面部与脑部构造。早在她踏入这里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就已经被这个可怕的智能空间锁定并扫描,实时同步至大屏幕,只待梳璃参阅。梳璃方才,正是在此对零溪动的手。珷墨专注地凝视着屏幕,终于缓缓地朝零溪的方向抬起了手。开弓没有回头箭,零溪,只能卷进来了。
只是当他结束善后工作,一直在旁边的梳璃,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她当然不是惊叹零溪现在的外表有多么的完美,她惊的是,这么多年,珷墨对这张脸的记忆,竟仍这么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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