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清欢
皑皑雪地,棕色的狼皮大氅格外醒目。
倒在雪地里的产婆爬起来,战战兢兢地指着左屋方向,声音颤抖。
“死人产子,浴血而生,是妖孽、是妖孽啊!”
抱着昏迷的妻子回到右屋的中年男人,也听到声音走出来。
他没理会尖叫着消失在黑雾尽头的产婆,只定定地望着婴孩哭声传来的地方。
哭声渐渐微弱,左屋的门未开,只能看见窗纸上透出的烛影斑斑。
哭声骤停,中年男人心头狂跳,赶紧推开左屋竹门而入。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中年男人一眼就看见被光零零放在地上的孩子。
还不及他巴掌大,眼睛都没睁开,浑身皱巴巴的,就像……灵毓刚出生的时候。
中年男人连忙取来襁褓,将身体冻的发紫的孩子裹起来。
身后的动静半点没影响李树,他坐在榻前,双手穿针引线,动作毫无迟疑。
中年男人张嘴欲说什么,可看到李树微微颤抖的身影,终究没有开口。
中年男人抱着孩子回到右屋,床榻上的美艳妇人依旧昏迷,柳眉紧蹙。
中年男人将襁褓放在床榻内侧,摸摸孩子通红的脸颊,眼中的担忧减了几分。
他又到后头的疱屋里提了热水放进左屋,看着停下动作,坐在那里发呆的李树。
“替灵毓梳洗一下,换身干净衣裳吧。”
他转身进了堂屋,坐在竹椅上,看着小火炉里早已冷却的炉灰,眼神哀戚。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鼻的浓烟味飘来,中年男人侧头望去,却见一抹火色从左屋方向升腾而起。
左屋里,肆虐的火舌卷上竹制桌椅,鲜亮的火红与浅色软被上的赤红血色交相辉映。
逐渐腾起的火焰中,李树抱着李灵毓缓步而出,来到结冻的小溪边,倚靠在一棵坠满雪花的树下,缓缓坐下,散发而歌。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泪水涌出,浅浅的黑色痕迹留在他脸上。
中年男人出来,一眼就看见大火从左屋里燃起,阵阵烟雾弥漫。
以及溪边抱着灵毓,坐在李子树下,哑声低吟,脸带黑痕的年轻男子。
还有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那一刻,中年男人的瞳孔收缩了下,接着不着痕迹地转移视线,看向溪边那棵突兀的李子树。
“我家门前这棵树,生在终年积雪的岘山上,虽能枝繁叶茂,又从不开花结果,可见……这棵李树是假的。”
中年男人声音醇厚,幽幽长叹响起。
“既然是假的,我这儿便留不得。把树砍了,明日扔到山下去吧……”
中年男人转身飘然离去,李树抱着李灵毓的手紧握成拳。
左屋里一场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直将里头化为灰烬,房屋变成废墟才肯罢休。
好在地里厚雪,又因有些距离,倒不曾引燃其他几幢屋子。
三天后,冰晶玉带似的小溪边,那棵据说从不开花结果的李子树,只剩下半截光秃秃的树桩子。
树桩子下头,鼓起一块不大不小的新土包,土包前面竖着一块石碑。
石碑并非名贵石料制成,只算普通。唯有上面雕刻的几行字,堪称铁画银钩,凤翥鸾回。
先妣李灵毓之墓
右边只刻了一个小字——“女”。
“女”字下面有一部分空白,显然是墓中所葬之人的女儿的名字还未定下,故而暂缺。
右边中年男人夫妻所住的小屋,房门紧闭,悄无声息。
忽而一阵婴孩的啼哭声从里面传出来,引得门外伫立的年轻男子眼神复杂。
他的眼睛已不再是以往的黑色。
那双深蓝的眸子如同深邃的大海,幽暗不可测,衬着他高鼻深目的立体五官,一看长相就迥异于常人。
年轻男子伸手想敲门,右手抬起、放下几次,最终还是收回来,握拳背在身后。
透过未合拢的窗户,他看见了被放在榻上的襁褓。
美艳妇人坐在一边默默垂泪,可是婴孩娇嫩细小的哭声还是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好歹让她打起了些精神。
美艳妇人熟练地抱起襁褓,在不大的屋里来回走动,哄着似乎十分爱哭的婴孩。
走动间,年轻男子隐约看见了婴孩白嫩可爱的小脸蛋,还有那双……浅蓝色的眼睛。
不是大海一样幽暗的深蓝,却仿佛草原上最澄澈辽阔的天空,纤云不染,一碧如洗。
年轻男子无意识向前伸出的手顿住了,他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一样,猛然收回手。
动作间不小心碰到窗户,发出不小的动静。
屋里,等美艳妇人抬头看去时,只看见左右晃动的木窗,外面空无一人。
不远处的堂屋里,中年男人手执狼毫,挥笔在宣纸上写下两行字,然后拿起书桌上搁置的《周易》迅速翻阅起来。
米白色的宣纸上,浓郁的墨迹尚未干透。
长宁二十年正月初一,子时正出生。
中年男人再三推算,确定无误后,猛然瘫坐在椅子上.
他直直望着那一行生辰八字,放在扶手上的右手微微颤抖。
半晌,他取出一张干净的宣纸,写下了推算结果。
阳年生女,五行属火。
写完了这八个字,笔尖停住没再继续,毫尖上的墨渍坠在宣纸上,晕染了一团暗色。
他连忙将狼毫放在砚台上,吹干了那团墨渍后,才重新润笔,在旁边写下了另外八个大字。
刚写完最后一撇,堂屋的门就被人推了开来,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健步如飞地走进来。
中年男人连忙将写着字的宣纸团起,却不料年轻男子眼神十分锐利,只轻轻一瞥就看得七七八八。
中年男人离开书桌,走到待客的桌椅边,将上头的红泥小火炉引燃,将那团宣纸塞了进去。
他的眼神只看着扑腾的火苗,却不往年轻男子那里转一下。
“李树既砍,前尘已断,你将那棵李子树带下山去吧。”
年轻男子嘴唇嗫嚅,似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改口了。
“请容我最后喊您一声‘阿耶’。”年轻男子说道,“阿耶,那孩子传了我的蓝眸,在这里不易生存,请您允我将孩子带走。”
听了这话,中年男人没什么反应,只是缓缓地坐在椅子上,往红泥小火炉里添了两块黑炭,坐看炭块一角逐渐变成赤红色。
“老夫能耐不大,但护住一个稚龄小儿的本事还是有的。”
年轻男子垂眸思索,半晌才说道:“也许她留在您这儿,也好。”
这时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小药瓶,轻轻搁在桌上。
“这药可以暂时改变瞳色,无损身体。”
年轻男子放下小药瓶,转身出了堂屋。
路过李树桩子下的小坟包时,他静静伫立许久,最终毅然离去。
不久,美艳妇人抱着睡着的婴孩推开堂屋大门,看见中年男人正取出红泥小炉里的白瓷酒瓶,将酒水倒入杯中,顿时酒香弥漫。
“那个杀千刀的李树终于走了?”
美艳妇人神色郁郁,说出口的话也带着一股怨气。
中年男子点头,起身将妻子迎进来,好生小心地扶她在椅子上坐下。
“人既走了,阿蓉你也少说两句吧。”
美艳妇人冷哼一声,心中犹有怨恨。
“大字不识一个,满身草莽之气,行事毫无礼节,真真野蛮人也!”
美艳妇人说着更来气,只恨那厮走得快,不然定要拿剑在他身上捅几个窟窿才好。
“还有那双蓝眼睛,怪模怪样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色!不过……渊郎你向来博文广识,可知道有什么人的眼睛是蓝色的?”
“……不曾听过。”中年男人执着酒杯的手极细微地顿了一下,杯里的酒水荡出圈圈涟漪。
听了这话,美艳妇人点点头。转而想起就是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蛮人间接害死了自己的女儿,不由悲从中来。
一行行泪珠又顺着美艳妇人的脸颊上滑落下来,中年男人连忙掏出手绢替她擦拭两行热泪。
许是她的哭声惊动了怀里的婴儿,孩子从睡梦中醒了过来,瘪瘪嘴又嚎啕大哭起来。
美艳妇人连忙擦擦泪水,揭开襁褓查看,发现并无湿热,可见不是小儿遗溺。
中年男人皱皱眉头,摸了摸婴孩的额头,发现并无异常,于是问道:“难不成饿了”
美艳妇人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其中泪花尚未散尽。
“胡说,小半个时辰前刚喂了羊奶,怎么就饿了”
中年男人摇头,真没想到这个孩子比起小时候的灵毓来说,麻烦了不止一两倍。
美艳妇人也无可奈何,只能站起来抱着婴孩哄,却丝毫没见孩子的哭声小上一星半点。
“真是磨人的小哭包,难不成你眉心正中间长了滴痣,就非要时时哭闹不成”
美艳妇人轻柔地抚过婴孩浅蓝色双眼中的一点红痣,微微叹息。
好容易哄的小娃娃睡着了,俩夫妻已经累的精疲力尽,也没心力感叹人生多艰了。
当天晚上临睡前,美艳妇人突然想起女儿灵毓那块未完工的墓碑,于是推了推身边的丈夫。
“渊郎,咱们是不是该给小外孙女取个名字啊……”
中年男人睁开一只眼睛,含糊不清地应了声,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美艳妇人看见丈夫眼下的淤青,知道他定也累了,遂不再多话。
后来,美艳妇人是在孩子的哭闹声中醒来的。
此时夜色黑沉,烛火将将燃尽,距离入睡也只过了一两个时辰。
赶紧给哭闹的小娃娃换了尿布,又喂了温热的羊奶,哄的睡着了,美艳妇人才得了片刻安闲。
待她重新躺进被窝后,竟发现另一侧空无一人!
伸手摸去,被里的温度早已凉了,可见人出去许久,而她却丝毫未察。
沉思片刻,美艳妇人取过一盏油灯点燃,顺着斑驳的光影往外走去。
脚下,皎皎月色挥洒在未融的白雪上,反射出缕缕的光芒。
屋前,只能看见四周浓郁的黑色雾气笼罩,偶尔有晚风吹拂过草木的声响传来。
再远些,蜿蜒逶迤的小溪如同一条汉白玉带子,衬得溪边的几块大石头愈发黑黢黢,也令雪里探出头来的紫色花朵更加引人注目。
几步之遥的地方,一个光秃秃的树桩子和一座孤零零的新坟包相生相伴,唯有站在墓碑前的男人身影与此景不太协调。
美艳妇人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中年男人的大氅。
冷的透骨。
中年男人察觉到她的到来,连忙用袖子挡了脸,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你怎么来了”
初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往常的语气。
“夜里凉,你身子骨弱,快进屋去歇息吧。”
说着,中年男人连忙将身上的狼皮大氅脱下来,披在妻子的身上。
美艳妇人看了眼身上的狼皮大氅,眼神透着丝丝幽怨。
但觑见丈夫微红的眼眶,和那一点没来得及拭净的湿意,她忍住了将狼皮大氅扔掉的冲动。
“本想今日扔了的,看在渊郎的份上,还是明日再扔吧。”
两人夫妻多年,中年男人早知妻子心中所想,怕她又要伤怀,于是接过油灯,拉着她走到墓碑前。
油灯微弱的光线下,墓碑上的内容有些模糊。
墓碑右侧的“女”字下面,多了三个略小的刻字,同样笔精墨妙,铁画银钩。
李清欢
美艳妇人逐字地摸着这三个字,凹槽里犹有石屑,刻痕很新,是刚雕上去的。
“清欢……李清欢”
她的语气轻缓,眉眼中露出疑惑。
中年男人拉着她的手,塞进自己衣裳里。
“我算过一卦,这孩子既是极阳之女,命里带火,命格奇特。”
中年男人犹豫了会儿,似是想起什么,又像在考虑措辞,然后才接着说下去。
“清欢二字,从水、从欠。水能克火,至于欠嘛,这孩子此生注定……
中年男人没再说了,眼神却飘向李树桩子下的那个新坟包,随后一声轻叹。
听到他的叹息,美艳妇人连忙搂住他的腰,倚靠在他怀里。
“流年浅笑,一世清欢,是个好名字。”
美艳妇人想起小外孙女极爱哭闹的性子,柳眉再次蹙起。
“但愿她真能如名字的寓意这般,只求一生清欢浅笑,莫要终岁昼吟宵哭……”
悠悠对话声回荡在寂静的夜里,带着长辈们的关怀祝福,却又掺杂了点说不出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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