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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铃铛


  大晟国长宁二十年注定不平凡。

  正月初一这日,不为人知的是边境出生了一个女娃娃;而天下瞩目的却是襄国公元祀以大晟末帝昏聩无道为由,公然发动政变,推翻盛极一时的大晟国统治,在中原建立了一个崭新的国家。

  新朝定国名为襄,年号也从长宁变成了正朔。

  不过这些与李家人无甚关系。

  几年前,李家搬到山脚下的岘镇居住,镇子里的人们方知还有这样的人物。

  比如李家那位夫人,人们口中的“蓉娘”,她自称四十有余,可那美艳的容貌,让满镇的男人,上到六十岁的村夫野老,下至十来岁的黄毛小子,路过总忍不住偷看两眼。

  而蓉娘的夫君“李郎”,是个气质顶顶儒雅,谈吐也不俗的中年男人。人们只知他开了一家私塾,平日少与人来往,余的知道不多。

  见过俩夫妻的,都称赞他们郎才女貌。但两人的来历,谁也说不清。

  李家还有一个小外孙女,名叫李清欢,虽特别爱哭,但从小聪明伶俐,惹人喜爱。

  她有双奇异的蓝眼睛,最初颇受人置喙,不过后来不知怎么的,竟再没人多嘴一句。

  当然,李家也不是个个都人中龙凤。

  比如说小清欢的养兄——镇里产婆的孙子杨云程。

  几年前产婆不知为何夜上岘山,最后摔下山坡死了,留下的六岁孙子这根独苗,成了吃百家饭的小乞儿。

  李家知道后就收养了他,好吃好喝地供着,还教读书写字。

  不过他虽然长得壮实,可惜天生有点痴傻,于学问更是一窍不通。

  转眼就到了正朔六年。

  这年的冬天,冷的格外早。大冷的天气,李家私塾早早放假,一家四口捡好行装回到岘山上。这是李家的惯例,既因为俩夫妻留恋旧居,也为了爱哭的小清欢。

  说来也奇怪,只有在岘山上,小清欢才不会总哭。

  腊月二十九,卯时未到,天边漆黑,六岁的小清欢照常被阿婆喊起了床。

  看到还在酣睡的养兄,小清欢瘪瘪嘴,边哭边走进堂屋。

  老远就闻到酒香,小清欢跑去一看,果然是阿公在自饮自酌。

  她蹭蹭两下爬上椅子,小手捧起一只白瓷酒杯,小口小口地把里面酒水全喝了,然后眯起眼睛,舔舔嘴唇,眉心那滴红痣也开心地似乎快要飞起来。

  燕州的酒辛辣,蓉娘喝不惯,小清欢却和她的阿公李郎一样,极喜欢。

  一杯烈酒,二两咸菜,三张饼子下肚,就没了和周公对弈的心思。

  三人吃完饭,蓉娘把碗碟都收了,小清欢则带着脸上的泪痕,开始了又一天漫长的学习生涯。

  李郎摸摸自己半白胡须,悠然说道:“今天咱们学《击鼓》……”

  小清欢翻开书页,按照阿公的指导读起来:“击鼓其镗,踊跃用兵……”

  这时蓉娘进来,没打扰两人,走到书桌那边,准备下午教习小清欢要用的宫商谱。

  当听到小清欢读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时,蓉娘转过身偷偷擦了擦眼角。

  李郎注意到妻子的动作,不过他没说什么,而是继续讲解。

  “此诗写的是征战疾苦,解题有二,一为思归不得,二为战士相约……”

  小清欢聪颖,虽只有六岁,却很快学会了这首诗,摇头晃脑地把诗背了出来。

  李郎又教了一首新诗,这才让她休息一会儿。

  小清欢蹦蹦跳跳地跑到阿婆那里,头上的两个小辫子一甩一甩的,嗓音稚嫩又细小。

  “阿婆,我不想学这些诗,好没意思呀!”

  蓉娘放下手里的笔,看着可爱的小清欢,笑了。

  “阿婆可管不了你学诗。”

  小清欢听了,学着阿公的样子,摸摸自己没有胡须的下巴,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

  “阿公甚凶,然惧内之名远近皆知。若阿婆袖手,吾命危矣……”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阿婆脸上的表情怪怪的。

  小清欢往后一看,果然见黑面门神似的阿公站在后面,眼神凶巴巴的。

  小清欢迈开两条小萝卜腿,撒开丫子就跑,可还是被李郎一把抓住。

  下一刻,女孩的嚎哭声响起。

  另一边屋子,她养兄吧唧了几下嘴,伸手擦了脸上的哈喇子,翻身继续呼呼大睡。

  堂屋里,小清欢撅着嘴,挂着泪,眼巴巴地看着李郎。

  李郎又叹了一口气,深觉自己的精力都要被这鬼灵精的丫头折腾没了。

  “清小欢!”

  小清欢“在”了一声,小睫毛扇动了两下,蔫头耷脑的样子看上去甚是可怜。眼看阿公要生气了,她赶紧坐回椅子上继续学习。

  过了好一会儿,外头才天光大亮,李郎也换了本书,开始讲昨天未完的内容。

  小清欢偷偷瞥了眼竹架上据说都要学的书,什么《韩非子》、《反经》、《周易》,听说以后还要学写时务策,顿时头都大了。

  日上三竿,小清欢的养兄终于从被窝里爬出来,去疱屋找伙食。

  等他吃完饭来到堂屋时,小清欢第一时间看到了他。

  “二狗子!”

  小清欢高兴地大喊,她养兄也露出一个傻傻的笑容。

  没想到李郎和蓉娘同时皱起眉头,呵斥道:“胡闹!”

  小清欢的眼睛里又含了一泡汪洋。

  “这般不知礼数,阿婆教你的礼节都学到哪里去了?”

  蓉娘说了一大通,直到小清欢低头诚恳认错才停下。

  “云程哥哥,对不起,我不该学别的小孩这样叫你……”

  杨云程憨憨傻傻的,却知道妹妹不开心了,连忙拉着她的手,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学习结束时,已经是明月升空之际。

  疱屋里,李郎劈柴生火,蓉娘忙着切菜。

  蓉娘停下来擦擦自己额上的汗水,视线飘向不远处劈柴的丈夫,和他布满老茧的双手。

  “渊郎这双手,本该经国治世,如今却整日干粗活……”

  李郎放下手里的活计,擦了擦汗。

  “阿蓉之姿,与华冠丽服甚配,现在不也穿着粗布麻衣?”

  蓉娘笑了,眼角的细纹饱含成熟的韵味。

  李郎也笑了。

  夫妻多年,一切尽在不言中。

  “转眼六年过去,没想到元祀当成了中原之主。”

  蓉娘一时感慨,却发现气氛一瞬间冷凝,她偷觑了眼丈夫,看他冷着脸的样子,下意识收了口。

  蓉娘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当时就笑了。

  “昨日之事譬如昨日死,还是往前看吧。”

  李郎摇摇头,微叹一口气,又捡起一根柴劈了,低头垂下视线。

  “中原大襄初建,西有坻戎威胁,北有大魏觊觎。只怕未来大势,难以猜度。”

  说归说,李郎的语气却镇定,仿佛置身事外。

  蓉娘本来心乱,不过被他的态度安抚,也没再多想。

  左右他们只是生活在边境的普通人,操心有何用?还不如想想,怎么让小清欢少哭些。

  想到小清欢,蓉娘忍不住抱怨自己丈夫。

  “渊郎,自清欢三岁起,你就一心教她读书习字,通史明经。她如今才六岁,是否要求过于严苛了?”

  蓉娘试着提了提,果然听到丈夫的拒绝。

  “多学点本事,对她只有好处,莫要像灵毓那样……”

  李郎一提及灵毓,蓉娘就想起今晨小清欢背诵的那首《击鼓》,心头再次疼痛。

  话题到这儿戛然而止,俩夫妻都没再说话。

  后来晚饭好了,蓉娘叫两个小孩吃饭,气氛这才缓和些。

  晚饭后,是小清欢难得的休息时间,她正和杨云程在溪边玩耍。

  女孩子爱俏,小清欢摘了石边的紫花就学大人簪发,把紫花往头上插。

  可惜六岁垂髫小儿,头发还稀疏,插了花也不大好看。

  不过小孩自己是不知道的,她摇头晃脑,显摆自己脑袋上的紫花。

  “云程哥哥,我好看吗?”

  杨云程什么也不懂,只会老实地摇头。

  小清欢一向觉得自己好看,阿公阿婆也常说她生的好,没想到杨云程偏说不好看,顿时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这时蓉娘抱了一团狼皮大氅出来,准备找个地方扔了。

  看到小清欢在哭,蓉娘当做没看见,兀自将狼皮大氅扔到山坡下,头也没回地进了屋。

  小清欢更委屈了,她抹着眼泪,小腿一撒,吧嗒吧嗒跑远了。

  蓉娘隔着窗户看到她跑远也不担心,反正这个鬼灵精对岘山的地形很熟。

  另一边,小清欢擦擦眼泪,溜达到山坡下,找到阿婆刚扔的那两件大氅。

  毛皮顺滑光亮,显然是新做的。

  她歪着脑袋想了会儿,然后一手拖一件,“吭哧吭哧”地往山上走。

  小清欢拖一会儿停一会儿,走了许久,终于来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口。

  “阿叔,我来啦!”

  山洞里头的人听到动静,将玉铃铛藏进袖子里,脸上露出笑容。

  小清欢拖着比她还大的狼皮,从山洞口钻进来。

  男子看到一大团东西磨磨蹭蹭挤进来的模样,颇为忍俊不禁,连忙过去将东西接过来。

  触摸的瞬间,男子就知道这是他前段时间刚猎来的两件狼皮。

  “丫头,你怎么把大氅偷来了?” 

  男子将狼皮大氅放在火堆附近,小清欢累极了,干脆坐在狼皮上,往后一倒。

  “不是偷的,是阿婆扔掉的。” 

  男子也坐在狼皮上,伸手揉她脑袋,却摸到一个东西。

  他细细打量手中的东西,是一朵变了形的紫花。

  “阿婆年年都扔掉这些狼皮?”男子问道。

  休息一会儿后,小清欢恢复了体力,连连在柔软的皮毛里打了几个滚。

  “是啊,与其扔了还不如给阿叔,这样你就不会冷了。” 

  小清欢翘起的两只脚丫子上下晃着,天真无邪的模样让人心头一软。

  “阿公说过,要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我这叫借……花……借花干嘛来着?” 

  小清欢想不起来后面的内容,于是把希冀的眼神投向男子。

  没想到男子摸摸自己的后脑勺,一边思考着,一边视线飘忽不定,就是不敢和小清欢对视。

  这时,他忽然看见旁边的紫花,连忙将它捡起来,递给她看。

  “丫头,你知道这花叫什么吗?” 

  小清欢被紫花吸引注意力,转瞬就忘了刚才的问题。

  “阿公阿婆没说过,不过我觉得花香味很熟悉,肯定在哪儿闻过。” 

  男子见状,将紫花放在她手上。

  “这花叫雪见莲,只长在岘山上,黄昏才开花。因为能解瘴毒,所以阿婆每日都会在菜食里加一些。” 

  小清欢浅蓝色的眼睛里充满惊叹,眉心间的红痣在昏暗的火光下若隐若现。

  这时,男子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形状浑圆,通透洁白的玉铃铛,只有小清欢半个手掌大。随着晃动,里面的玉珠与铃铛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见清欢玩的开心,男子眸光一闪,趁机哄她。

  “丫头,你喜不喜欢玉铃铛?” 

  小清欢点头,爱不释手地晃动玉铃铛,清脆的声音不绝于耳。

  “那这样,你以后叫我‘阿耶’,我就把玉铃铛送给你……” 

  小清欢刚要点头说好,却突然停下来,看向男子。

  男子赶紧打住,略带忐忑地问:“怎么了丫头?” 

  小清欢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玉铃铛,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下一刻,她将玉铃铛还给男子,背对着他,抱膝而坐。

  “我没有阿耶,也没有阿娘,只有阿公和阿婆……” 

  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小小的啜泣声在山洞里回荡。

  男子将小小的她抱进怀里,粗糙的大手摸着她的脑袋,让她的耳朵贴在自己胸口处。

  不一会儿,听着男子稳健有力的心跳声,小清欢竟渐渐收了眼泪。

  “有人背地里说,我阿娘死了,阿耶也跟别的女人跑了,他们都不要我,只有阿公和阿婆愿意收留我。” 

  小清欢说着说着,眼泪又要掉下来。

  “阿公和阿婆肯定嫌弃我是个女孩。你看他们要我每天学很多东西,云程哥哥却可以到处玩;家里杀了鸡,鸡腿肯定先给云程哥哥……” 

  男子静静地听她倾诉,等她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男子摸摸她的脑袋。

  “你说阿公阿婆对杨云程好,可你天天哭,要是他们更不喜欢你怎么办?” 

  小清欢眨巴了下眼睛,睫毛上坠着细小的泪珠,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可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呀!邻居阿奶家有五个孩子,阿奶却会偷偷多塞两个果干给最爱哭的那个。” 

  男子再次哑然,没想到她还有一肚子歪理。

  “难道这就是你爱哭的原因?” 

  男子这样问道,果然看到小清欢用力点点头,两个小小辫子高高翘起。

  小小年纪,心眼也忒多了点。

  男子无奈摇头,将玉铃铛递给她,然后搂着小清欢,念起了一首诗。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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