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五年
时光荏苒,一晃五年时间过去,已经是正朔十五年,大襄也建国十五年了。
随着襄帝元祀的管理,曾经备受战火□□的中原大地逐渐恢复生机,比如位于边境的阳城。
大襄初建初期,因与坻戎和大魏不睦,因而阳城久未开放。直到近两年,三国关系有所缓和,地处襄、魏、坻戎三国交界处的阳城也渐渐繁华起来。
初春的天气,天街小雨缓缓飘着,如同缕缕丝线洒落人间,浸湿了微微扬起的洗尘,让阳城的天气一改往日干燥,越发润泽入微。
然而此时阳城外的官道上却尘土飞扬,阵阵喧嚣马厉从远处遥遥传来。
人们只看见一队身穿胡服,腰挂弯刀,腿跨壮马的士兵迅速接近,那高鼻深目、满脸胡须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来自坻戎。
这队人的靠近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尤其是阳城守城将士,立即警戒起来。
坻戎人看这阵势,也知道不好冒然闯进阳城。
“这下怎么办?难不成就让那个丫头片子这么跑了?”坻戎人聚在一起,用坻戎话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最后为首的那人看了眼阳城的城门方向,恶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哼!那丫头要去大襄,这阳城是必经之地,咱们就在城外守着。她没有路符在身,此刻肯定还在城外,咱们就在这儿守着!”
这边坻戎人达成统一意见,纷纷卸马下行,蹲守在阳城外,眼神凶狠地打量每一个路过的人。
另一边,一列普通的车队正行走在前往大魏的官道上。
车队前有不少驮着货物的马车,为首的马脖儿上挂着一个铜铃铛;车队后跟着几辆马车,速度半点不慢。
大约一个多时辰后,日头渐高,一天中的正午时分已到。
距离大魏下一个城池尚有半天的车程,因而车队主人早早吩咐了停车,好吃点东西歇息会儿再赶路。
车队停稳后,众人皆去拾柴做事,只留了少数几人看守货物。不久,食物的香味就开始飘散开来,就连看守货物的几人也去领中午的伙食了。
这时,一辆马车底下似乎隐隐传来一声闷哼,却又很快消失不见。
没一会儿,就有一个穿着粗布麻衣,满脸黄土的人从马车下钻出来,缩着身体站在马车边咳嗽。
不着痕迹地将四周打量了个遍后,那人迅速钻进马车厢,随意翻出件仆人的外衣,三两下换上了。
扳着指头数得着的时间,那人摇身一变似乎就成了这车队里的一个普通仆人,就连姿态动作都与众人一致。可见平日里没少做这种勾当,才能如此一气呵成。
此时那人捂着嘴咳嗽了几声,然后胆大包天地跑到管事的那里,领了一张胡饼并一碗水,缩在角落里偷偷吃了。
车队庞大,人员驳杂,中午又是事忙的时候,管事的也没仔细分辨每个人,只随手叫了个人过来,指了指旁边临时灶台上放着的东西。
“你过来,把这些菜给后边那辆马车端去!小心别洒了,不然要你的狗头!”
管事的一边喊着,一边分配其他物什,忙得很。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端着饭菜去了后面,就没再注意。
而端着这份贵人饭菜的小子,正望着盘子里的东西流口水。
菜有荤有素,甚至还有汤和大米饭,一看就是贵人吃的东西。
假若有人一直旁观的话,就能发现,端着饭菜的这个小子,正是刚从马车底下爬出来,趁乱换了仆人衣裳混入车队的那个人。
此时她心里直吞口水,面上却恭恭敬敬地将饭菜端到了马车处。
“是送吃食来了吗?浮珠,去端上来吧。”
一道清丽动听的女声从马车里传出来,她忍不住抬头往里面瞧了一眼。
透过那个名叫浮珠的侍女下来时掀开的车帘,她看见里面正坐着一个身穿白衣,头戴面纱的女子。
那女子撑着脑袋,闭着眼睛,看上去像是在休息。
不过一瞥,在侍女浮珠注意到之前,这人赶紧垂下视线,将手中的饭菜递过去。
浮珠接过饭食时,顺带看了眼这个脸色蜡黄的小子,笑着说了句:“你这小子倒是懂礼,不似别的仆人那般探头探脑。”
得了夸奖,这人只是轻轻一笑,压低声音说道:“姑娘过奖了。”
“不错,看着挺顺眼。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贱名李欢,不足姑娘挂齿。”
“哦,李欢啊……”
稍微交谈了两句,侍女浮珠上了马车。李欢才将头抬起来,若有所思地望着紧紧闭上的马车帘。
这侍女浮珠,看上去容貌姣好,行步吐息却异于常人,看来也是个练家子。
没想到,她特意挑选的这个普通车队里,竟隐藏着不得了的人物……
她这样想着,人却老老实实站远了一点,免得引起车里两人的警觉。
此后数天,李欢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马车附近,一边不着痕迹地打听那两女子的来历,一边隐藏身份混淆视听。
经过了解,她知道这两女子是借道车队回乡的普通女子,因出手大方给了不少搭路费,故而车队领头人好吃好喝地供着两位贵客。
当然这话也许别人会信,可却瞒不了她。
这几天李欢见过三次白衣蒙面女子下马车,因此注意的比别人多些。
不说那身看似普通,实则名贵的衣裳,光两人的气质都与众人不同,绝非出身普通人家。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那个白衣蒙面的女子的眉心偏右处竟有一点粉红小痣,这倒是巧的很。
如此想着,李欢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正中间,那里赫然也有一颗鲜艳夺目的红痣,只不过在满脸腊黄和灰尘的遮掩下并不显眼。
要说李欢这人,别的本事不讲,一双招子看人的能耐不可谓不深。前几日她还猜测这两女子身份不凡,没想到果然应验了。
话要从这日傍晚说起,当时车队经过一处地势险峻的路段,没想到前面突然蹿出一队黑衣,不声不响地就朝车队杀来!
虽然车队出门在外必有武师护卫,可寻常武师哪里敌得过这些身手莫测的黑衣人呢?
两方交手不过两三回合,武师们死伤殆尽。至于车队里的其他人,生死关头个个或呆若木鸡,或失声惊叫,或全力逃跑。唯有领头人站出来问了两句,可惜被黑衣人毫不留情地一刀斩于马下。
李欢的听力出众,最先发现这些黑衣人的行迹。
她眼看这些人身手不凡,不像普通车队招惹来的,估计他们的目标是车队里那两个神秘女子。
又见这些人下手干脆利落,招招致命,于是她赶紧趁黑衣人大开杀戒的时候,“呲溜”一下,像条滑不溜秋的泥鳅似的,一下子又钻进了马车底下,四肢撑着底盘,悬空挂在马车底部。
好在仆人的衣服是短打,否则衣裙拖在地上,恐会误事。
躲在马车底下的李欢看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到混乱的脚步声、惊恐的尖叫、和短兵相接的打斗声。
不多久,外面嘈杂的声音都停了,只剩下一两处两方打斗的声音。
李欢猜测定是白衣女子不敌人多势众,很快败下阵来,所以才会听到“噗通”倒地声和白衣女子虚弱的问话声。
“你们到底是何人?为什么要截杀于我?”
紧接着一道阴冷的男声响起,自带一股不择手段的狠辣。
“公主殿下您若不回国都,自然没人要您的命。可惜,你偏偏要回来找死!”
“你此话何意?若非师父前不久病故时,特意嘱咐我回国都,你们当我愿意回来吗?”白衣女子说话的声音越发微弱,可语气中却充满了愤懑。
然而黑衣人并不为她的言语所动,只说了一句:“废话少说,拿命来!”
话音刚落,一阵利器刺入人体的声音传来,随后就是那白衣女子的痛哼声。
连着几剑刺下去,再翻搅几圈,亲眼见到白衣女子停了气息,黑衣人才将利刃拔出。
“头儿,要不要处理下这儿?”
“不用管它,上头吩咐,让别人发现十公主被暗杀就行了。”
“是!”
如此对话后,黑衣人检查了下,发现车队中再无活口后就离开了。
此时日头已经西垂,夜幕开始降临。
马车底下的李欢额头上已沾满汗水,汗水浸湿了她的脸,将她脸上的灰尘黏成一块一块的,但她却分毫不敢动。
直到夜风起了,四周寂静无声,她才甩动着酸痛的胳膊,从马车底下爬出来。
眼前的一幕果然如她所料,遍野横尸,无一生还。
忽然,她想起黑衣人口中的“公主殿下”,连忙跑到马车那儿去,看到那儿正躺着两个浑身鲜血的女子。
一探脉搏,这两人果真死了。
这可真麻烦。李欢本来打算,如果这什么公主还活着,就试着救一救,也许还能捞个救命之恩,方便日后安身立命,没想到黑衣人下手这么狠。
李欢嘴里嘀咕着,手擦着白衣女子脸上的血迹,看到面纱下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倒出乎她所料。
她本以为,大魏的公主本该容颜绝美才对,没想到长相只是平平,还不如身边的侍女浮珠生的美貌。
心里这样想着,但她的眼睛却盯着女子额头上那颗粉色的小痣。
半晌,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如同新月,嘴角泛起的笑容甜蜜极了,眼里却划过一丝隐晦的疯狂。
夜风渐起,她毫无畏惧地伸手将白衣女子身上的东西都掏了出来,除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纸外,就剩下一块黄金令牌。
传闻大魏皇子公主每人都有一块黄金令牌,上面刻有红炎图纹,是大魏皇族的身份证明。
而这块令牌中间,赫然是一个大大的“十”字。
大魏皇族排行,向来不分男女,只论先后。令牌中写的是十,那这死去的白衣女子想必是大魏十公主了。
要说这十公主,她倒有所耳闻。
此事说来话长,在十五年前,如今的大魏和大襄都未建立,两块偌大的国土还是大晟国的地界。
那时的萧望作为大晟国的魏侯,虽独霸于魏地可却依旧要向大晟国称臣。彼时他早有脱离大晟国的想法,奈何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率先扛起反旗自立为王。
直到长宁二十年正月,襄国公元祀发动政变推翻大晟后,魏侯萧望既跃跃欲试又瞻前顾后。
直到九月份,魏侯萧望的第十个孩子出生,他的手下请来高僧算命。高僧言,此女必能助魏侯成就雄图霸业。
萧望大喜过望当即黄袍加身,果然此后顺风顺水地脱离了中原统治,建立大魏。因此他格外相信小十是上苍派来助他一臂之力的,对这位嫡出的十公主相当宠爱。
奇怪的是,不久后高僧又说此女命格太硬,养于深宫只怕不利于魏皇。若要破解,只有将其送出宫去,隐姓埋名两不相见方能消除灾厄。
如此一来,魏皇就将几个月大的十公主托付于退隐的谋圣玄微子。直到前段时间玄微子病逝,魏皇才下旨召回十五年未见的女儿。
命格这种玄乎的东西,帝王向来为之所动。当初她听呼延贺鲁提及时,还甚感荒谬来着。
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十公主如此轻易就死了,哪是命格太硬之人?既已死透,又怎么助魏皇一臂之力?
这样看来,不过是某些有心人利用天命之说,达到自己的目的罢了。
而这十公主被杀身亡,只怕与此事也脱不了干系。
这样想着,李欢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熟练地背起十公主和侍女浮珠的尸身放进马车里,一路驾着马车往北赶去。
几个时辰后,天空微微泛红。
不一会儿,晕染的鱼肚白在空中逐渐扩散,丝丝缕缕的霞光从山那头缓缓照射开来,天边也变成了淡淡的粉红,披洒在大地上,仿佛万物都是崭新的了。
一处十分荒凉隐蔽的山林里,一个身形偏瘦、仆人装束的少年,步伐沉稳有力地背着什么东西进进出出。
许久,山林深处多了两座孤坟。两座坟前的石碑上,并未写明姓名生卒年月何方人士等信息,只分别刻了两个简单的词——“萧十”、“浮珠”。
内容虽简单,碑上的字迹却如凤翥鸾回,铁画银钩,一看就觉得极有风骨。
瘦弱少年深深望了眼两座孤坟,喃喃自语:“不管你是否情愿,既然你已受了我遮风挡雨之恩,就允我借你身份一用可好?”
说完,她摸了摸眉心,然后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条,当做抹额绑在额头上,正好遮了那颗殷红的圆痣。
早春尚有些凉凉的风刮着,带起地上凌乱的碎叶草根,席卷着她转身离去时扬起的衣角,裹挟着树叶的低声呢喃,带向不知名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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