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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濮城


  几天后,大魏官道上黄沙漫天,时不时有一两匹骏马疾驰而过,带起更为浓厚的沙尘,令人恨不能捂了口鼻眼耳,躲进马车里才好。

  待骏马离开,漫长无垠的官道上又恢复了一贯的安静,纷扬的尘土渐渐下沉后,一道瘦弱的身影出现在寂寥的官道上。

  仔细看去,那道身影却是一个打扮朴素的少年郎,此刻少年郎正悠然自得地骑在一匹灰不溜秋的老马上,偶尔晃动下两条稍显瘦弱的腿以催促马儿前行。大多时候却是一脸无所谓似的神情,嚼着嘴里不知名的野草根。

  这个少年郎虽脸色腊黄,身形瘦弱,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可偶尔,那双明亮的眸子闪过的一丝绚丽光彩,却仿佛荟聚了世间最璀璨的星辰。 

  不过那抹神采很快就飘然而逝,因此大部分时候看着这人,只觉得一双招子生的有些灵动罢了。

  相比起这些,少年郎脑门上的脏兮兮的抹额飘带,倒更引人注目。

  此时少年郎坐在马上摇头晃脑,嘴里一边嚼着草根,一边用手拍了拍座下老马的脖儿,小声嘀咕着。

  “没想到堂堂公主殿下竟然身无分文,包袱里的这些衣裳也就值个二十两。买了你这老马,再换身儿郎衣裳,如今又两袖空空了。就你这脚力,还不知何年月才能抵达国都,唉……”

  嘴里这样抱怨着,少年郎的神色却丝毫没因前境困难而苦恼,反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与兴味。

  “大魏呀,真是令人期待……”

  少年郎呢喃着,温柔的声音如同对最亲密的情人般细语,甜蜜又柔情。

  边骑着老马边哼歌,时间不觉消逝的快了些,日头也渐渐升到正中央。正午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一人一马上,将他们的影子拉的越发短了。

  她就这样不急不缓地走着,直到傍晚时分,一人一马才来到大魏边塞重镇——濮城。

  进城时,她掏出怀里的路符交给看守,看守仔细辨认后就将路符还给她,并让她进了城。

  把路符塞进怀中前,她又瞄了眼路符上的字,嘴角微微勾起。

  萧瑟,大魏国都人士。

  看到这行字,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被抹额遮住的眉心,轻叹一口气。

  “萧瑟,这名字多不吉利呀!不好不好……不过以后我就叫萧瑟了,既然是我的名字,那不好也得好啊……”

  嘴里一边嘀咕,她一边牵着老马进了城,然后站在繁华的街道上,极目远眺。

  年方十五,举目无亲,又身无分文,这可如何是好?

  “咕咕咕——”

  一阵微妙的声响从她腹中传来,已经大半天没吃过东西的萧瑟,倒真应了她的名字,凄凉的可以。 

  她揉揉自己瘪下去的肚子,闭上眼睛想了想,然后在街道上转了几圈,最后干脆利落地在路边站着。

  接着萧瑟一撸袖子,双手并拢成喇叭状,大声喊道:“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世果,今生作者是。这位郎君,要不要来算个命?”

  一时的新奇吸引了不少行人,可惜很快被他们的同伴拉走。

  “走吧走吧,濮城什么时候少过这些江湖骗子?莫要再看了……”

  因此,半个时辰后天色渐黑,路上行人已经少之又少,萧瑟的算命生意也不曾开张。偌大的街道上,也许只能听到她肚子里越发响亮的轰鸣声了。

  她又用力揉了揉肚子,企图压下腹中的轰鸣,奈何肉体本能反应那里是人力所能干涉的呢?最终只是徒劳而已。

  一个时辰下来什么收获也没有,她只好微蹙眉头,牵起自己的老马,打算离开。

  与此同时,一队在街道上巡查的衙役们,或打哈欠,或伸懒腰地放松了神情,往路边的一个馄饨摊子走去。

  其中一个衙役看到她打算走了,路过她身边的时候,颇为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你个少年郎,干什么不好?非要学江湖骗子来算命,也不看看濮城是什么地方。”

  她故作老成地长叹一声,摸摸自己肚子,哀怨地说道:“这不是肚子饿,想骗点吃的吗?” 

  衙役看她可怜又可笑的样子,掏出一枚铜板扔给她:“难为你饿着肚子站这么久,拿去买个馒头吃吧!”

  她笑嘻嘻地应了,又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凑近衙役,感恩戴德地说:“多谢衙役小哥!不过我站在这儿是没办法,你们为何也站了一下午?濮城的管理竟如此严格吗?”

  衙役听了直叹气,白站了一天也烦闷,于是和她诉起苦来:“我们不也是没办法嘛,这不,上头说牢里跑了一个逃犯,让我们到大街上找来着。不止我,还有其他几队弟兄,都在濮城各处守着。上头说了,抓不到人就要一直找下去。”

  听到这话,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嬉皮笑脸地问道:“衙役小哥不如跟我说说那人模样,我走南闯北多,兴许能给你提供一点线索呢……”

  衙役反正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打量了周围一眼,看其他衙役都在摊子上吃馄饨,没注意到这里,于是就悄悄告诉了她。

  “听说是个女的,脑门上有颗红痣……”

  “这也太粗略了吧,你说她脑门上有痣,可有画像?不看画像,我怎么知道见没见过那人?”

  “上头的人只说抓脑门上有红痣的女人,根本没给画像,所以我才说上头这回有点……瞎搞,就怕累不死我们这些小人物。”

  衙役感叹着,再次苦恼接了个棘手差事,好在想到所有衙役都派去做这事,心理也就平衡了。

  而萧瑟听着他的话,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鬓角,轻声问道:“上头?濮城里的上头是谁呢?”

  衙役见她喃喃自语,一脸八卦之色地低声说:“听说啊,这次的任务出动所有衙役,我估摸着,应该是——”

  这衙役正打算说时,旁边摊子里坐着的人朝他挥手喊道:“你跟个小骗子聊什么呢?快点过来,吃馄饨了!”

  见同伴叫自己,衙役递给了她一个你懂得的眼神,就去馄饨摊子里吃馄饨去了。

  而萧瑟则牵着老马,在几个衙役的视线中,淡然自若地转身走了。

  转身的时候,她忍不住摸了摸脑门上的抹额,庆幸自己绑的紧。 

  不过,衙役口中的上头,指的是谁呢?

  真要说濮城的领头人物,她只能想到一个人——大魏四皇子,宁王萧成阳。 

  这样想着,她牵着马晃晃悠悠地来到濮城的城东。

  那儿正有一座占地广阔的庭院园林,名为“濮榭”,据说是大魏宁王萧成阳在濮城的府邸。

  此时此刻,饿着肚子的萧瑟就站在濮榭外,与门口的士兵大眼对小眼。

  “哪儿来的乞丐?快走开!再不走小心把你扭送到官府去!”

  士兵与萧瑟对峙良久后,实在不耐她时不时蹦到眼前的行为,厉声呵斥着,指望能用言语威胁吓退她。

  不想萧瑟却像没听到一样,没脸没皮地凑到士兵面前,一个鞠躬后觍着脸笑道:“小哥帮帮忙,进去通禀一声,说不定宁王殿下愿意见我呢!”

  那士兵上下打量了会儿萧瑟,眉头皱的如同沟壑顿生,声音也粗鲁了不少:“咱们宁王殿下虽然贤明宽和,可也不会见你这等疯疯癫癫之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毛都没长齐的样子,还好意思跑来濮榭见宁王殿下?”

  萧瑟听了这话也不急,只是开口念经似的说道:“小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要知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今日你所见只是一介黄毛小儿,说不得他日就是群英殿上的功臣。今日你不通禀,又怎知我到底是何许人也呢?若是骗子,左不过打一顿扔进牢房去;可要是贤才,你家殿下因此错过,他日必定顿足捶胸,悔恨终身,回过头来定计较你这小哥的门缝里看人的德行……”

  要说萧瑟这人也是有趣,濮榭门口的士兵摆明了不让她进去,偏偏她半点不像十五岁的少年郎,脸皮比濮城的城墙还要厚,一点惭愧羞涩之意都无。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之状,足足持续了小半个时辰都不曾停歇。

  念到后来,守门的士兵只觉得有一万只蚊蝇在耳边飞来飞去,“嗡嗡嗡”的声音都快要让士兵的眼睛里转起一个个无限循环的小圈圈。要不是顾及宁王殿下早有交代,看门者万万不能无礼,他早就一拳揍上去了! 

  眼看着士兵要受不了萧瑟的念经功夫,濮榭不远处的角落里,静静伫立围观的男子忽而一笑,从阴影中漫步而出。

  听到动静的萧瑟立即转过身来,看似不经意地望了来人一眼,将男子浑身上下打量了个彻底。

  这个男子身穿一身蓝色的粗布麻衣,脚下所蹬的葛履是新制的,还沾着濮城外才有的黄泥。

  长相颇为英武不凡,自有种成熟稳重的气质。露出的皮肤并不白皙,反而有些偏黑,看得出来是长期待在边境的人。 

  脸上带笑,但眉目微锁,看的出来心里有事且尚未解决。 

  再多的,萧瑟一时也难以看出来。

  就在她暗暗打量时,男子先一步收回探究的视线,脸上浮起了笑容。

  “你这小子,真真是胆大。在濮榭门口喧闹半个时辰,当真不怕被扭送到官府去吗?”

  蓝衣男子边说往前走了两步,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淡淡的墨香味传来。

  这墨香,她很是熟悉。

  李廷墨,素有天下第一墨之称,非王公贵族不可用。 

  萧瑟趁机抬头又瞄了他两眼,正好对上男子看似充满笑意,实则深沉漆黑的眼睛。

  四目相对之时,她猛然感觉到男子眼神带来的压迫感,瞬间觉得自己被什么野兽盯上了一般。

  下一刻,她弯了弯眉眼,脚步却未后退分毫。

  “士兵小哥既然说了,宁王殿下贤明宽和,在下又何惧之有呢?”

  萧瑟说完,双手握拳朝男子行了一礼。

  男子未曾避让,而是颇有兴味地问道:“此话怎讲?”

  见他好奇,萧瑟顺势收回双手,站直身体,试探性地靠近他,果见他肩膀紧绷,身体本能地警戒。

  萧瑟缓缓往后退了两步,也回以一笑:“依在下看来,宁王殿下若真性情宽和,定不会计较在下毛遂自荐。若不是,那他如此伪装自有他的目的,又怎会为了在下这等小人物而大发雷霆?万一坏了他苦心经营的形象,岂非得不偿失?”

  此话说完,萧瑟就见男子意味不明地看了自己一眼,接着又朝她一笑。

  “小郎君果然聪颖。在下刘俊,宁王殿下的侍卫长,还未请教小郎君尊姓大名?”男子笑着说道,温和的眼神下掩映着两分兴味。

  萧瑟挑了挑眉头,声音淡淡的:“哦,草民萧瑟,见过刘侍卫长。”

  名叫刘俊的男子听了后,点了点头就迈步往濮榭走去,显然不打算再搭理萧瑟。

  萧瑟见此,连忙小跑拦住他:“别介,跟您说了这么久的话,好歹赏草民点吃食吧?草民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了,要是饿死在您这濮榭门口,也脏了您的地不是?”

  萧瑟觍着脸笑道,一手紧紧拉着男子的袖子,一手掌心朝上,呈索要之势。

  刘俊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不经意地看了眼被萧瑟拉住的衣袖,眉头紧皱却又转瞬平缓下来。

  只见他朝后面招了招手,立即有一个彪形大汉跑过来,将萧瑟的手拉开了。

  接着,彪形大汉在袖子里掏出一张胡饼出来递给她。

  她也识趣,接过胡饼后看了眼刘俊,然后躬身行了一礼,正声道:“谢宁王殿下一饼之恩,草民告辞。”

  说完后,她再没看两人神色,转身离开了濮榭。

  待她走后,彪形大汉小声地对刘俊说道:“主子,那小子竟看出了您的身份,要不要属下去……”

  男子却只是斜了他一眼,收起了脸上温和的笑容,冷冷地说道:“找人要紧,他那边派两个人盯着就行了。”

  另一边,萧瑟饿虎扑食般吃完胡饼,连着两个指头都吮吸干净了,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接着她伸了个懒腰,带着身后的两条尾巴,优哉游哉地往濮城夜晚最繁华的地方走去。进去绕了一圈的萧瑟,出来时身后的尾巴已经没了。

  这时她才有闲情爬到这里最精致的楼阁处,随便找棵树爬上去,侧卧着看天沉思。 

  隐瞒身份的宁王萧成阳,匆匆从城外回来。

  “嗯……啊……” 

  衙役口中的上头,在全城搜捕额头长痣的女子。

  “宝贝儿你真棒……” 

  宁王萧成阳,素来与大魏太子不睦。而十公主萧瑟,正是大魏太子唯一的胞妹。

  种种迹象,难道只是巧合吗?

  “爱郎你小点声,让管事的知道了,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只是假如十公主真的是萧成阳所杀,他应当知道萧瑟已死,又为何下令全城搜捕呢?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联系呢?

  “你是这环采阁的花魁,还怕什么?”

  十公主被杀的地方处于阳城和濮城交界之处,若被人发现死在此处,那宁王萧成阳的嫌疑——

  “啊!”

  正想到关键点,树下那对野鸳鸯却因为游到最高处的潮头而发出惊叫,尖利的叫声吓得树上的萧瑟腿一哆嗦,差点从树枝上掉下去。

  实在忍无可忍的萧瑟,干脆两脚卡着树枝,整个人从树上倒挂下来,脸正好对着那对野鸳鸯。

  “喂,你们叫够了没有?”

  两人看着眼前背光又黑黢黢仿佛没有五官的人脸,张大嘴巴。

  “啊——啊——啊——”

  然后脸色一白,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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