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佛寺

　　隔日清晨，萧瑟早早地起了，任由沉璧轻柔地将她的长发束起。

　　沉璧摸着手中柔软顺滑的发丝，不禁好奇：“主子样貌这样出色，为何偏要扮做男儿郎？奴婢见钟离府家的小姐们，哪个不是每日打扮的花枝招展，恨不得把自己的美貌告与天下知呢。”

　　萧瑟闭着眼沉思，听到沉璧的问话，长叹一声。

　　“她们很幸福，我不一样。”

　　室内一时寂静，沉璧不明白此话何意，只知她似乎情绪不太高昂，于是便没再多说。

　　门外，浮珠端着早食进来时，萧瑟这也已经束好发，正好赶上热腾腾的面食。

　　沉璧有自知之明，不敢与萧瑟同桌而食，浮珠却没这个顾忌，坐在旁边“呼噜呼噜”地吃起面来。

　　还是萧瑟开口后，沉璧才敢半挨着凳子吃点东西。

　　吃完后，萧瑟取出几锭银子放在桌上，严肃地看着她俩，郑重其事地说道：“待会儿我有事要出去一趟，应该要几天时间。这几天你们先待在驿店里，轻易不要外出，等我来接你们，知道吗？”

　　沉璧第一次看她这样正经，连忙点点头应了。

　　浮珠却不同，因她无法说话，所以只是拉着她的衣角，圆圆的眼睛担忧地看着她。

　　她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浮珠短而碎的头发，又揪了揪脑后的小辫辫，温和地说道：“乖乖等我，我会回来的。”

　　浮珠这才松开手，目视着她的背影离去。隐隐觉得她走时，是那样坚定不移，甚至有些破釜沉舟的意思。

　　驿店里浮珠和沉璧两人如何担忧且不说，只说萧瑟出了驿店后，尽往国都最繁华的街道走去，尤其是那些绸缎庄、衣裳店云集的地方。

　　找了个角落倚靠着，她一边紧盯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一边在袖子里摸了摸。

　　看着手中仅剩的一个铜板，萧瑟无奈地叹了叹气。

　　早知道在濮榭顺手牵羊的时候就多拿点了，如今仅剩的几两银子都给了浮珠和沉璧，身上这一枚铜板连壶酒都买不到，真是恼人啊……

　　她暗自在心里腹诽，眼神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人群，果然没多久就发现几个蹲守在附近的暗哨。那几人的脸，她看过，就是昨天跟在燕青云身后的侍卫。　

　　从袖子里又摸出一颗沙棘果干塞进嘴里，她立即被沙棘果干的味道酸的眼睛都眯起来了。嚼吧嚼吧两下，她慢悠悠地往那几人的方向走去。

　　果然，那几人一看到她就互相使了个眼色，飞快地朝她跑来。

　　萧瑟看了，咧开嘴一笑，嘴里却惊叫着，转身拔腿就朝人堆里扎去。

　　“站住！你个骗子别跑！”几人一边叫嚷着，一边跟在后面跑着。

　　可惜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少年郎，跑起步来比他们这些成年壮汉都快，也不知是怎么长成的。

　　萧瑟边跑边不时往后看，这边钻钻那里穿穿，滑溜的简直像条小泥鳅，嘴里却大声嚷嚷的所有人都听得见。

　　“不好意思啊……麻烦几位小哥回去告诉你家公子……”她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对着不远处追着的几人露齿一笑，笑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昨天我拿错药丸了，那毒无药可解，两日后必毒发身亡！”　

　　话音落下，就见其中一个侍卫慌了，连忙问身边的人：“怎么办啊？那咱们公子不是没救了吗？”

　　领头的一人看着前面停住的萧瑟，厉声呵斥道：“能怎么办？你回去告诉公子，我们几个继续追，抓到这小子不怕问不出解药。”

　　他们这样说，也是这样做的。

　　眼见一人急匆匆地往回跑去，应该回去报信了，萧瑟微微一笑，转身加速逃跑。

　　东弯西绕几圈的功夫，街角就没了她的身影，只留下几个满脸着急的大汉。

　　另一边，报信的人得了坏消息，连忙飞奔回燕府，找到后院里的燕青云。

　　此时的燕青云，正一边欣赏丫鬟的曼妙舞姿，一边搂着小妾喝酒，神态放松的完全不把昨天中毒的事放在心里。

　　看到跌跌撞撞跑进来的侍卫，他颇为不满地瞪过去，一副嫌弃侍卫扰了满室女儿香的模样。

　　“干什么？跟见了鬼一样？抓到人了吗？”

　　侍卫跪在地上直磕头，声音却颤抖着：“找到那人了，燕二已经带人去追了，可是那人说……她说……”

　　“她说什么呀，看你大惊小怪的样子。”燕青云嘬了一口小妾用红唇叼过来的杯中酒，满不在乎的样子。

　　“她说、她说那毒无药可解，两日必……必毒发身亡！”

　　“噗——”燕青云一口喷出口中的美酒，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那侍卫，“你，你说什么？无药可解？两日后毒发身亡？怎么可能？”

　　正这样说着，外面一个长须美髯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看着眼前莺歌燕舞的场面直皱眉，口中却问道：“燕六你说什么毒发身亡，无药可救？”

　　燕青云连忙推开怀里的小妾，哈哈一笑试图掩饰过去。

　　可他是何许人也，中年男人再清楚不过，一看他这作态就知道定是做了什么为非作歹的事情。

　　在燕青云老爹的威逼之下，侍卫燕六顾不上燕青云在那儿直打眼色，一五一十地将昨天燕青云如何用女奴做猎，又如何被一个少女骑在头上威胁的事情说了出来。

　　话说完后，燕青云的脸色已经愁成一坨，半点不敢看他老爹的表情。

　　果然下一刻，一只饱含雷霆之怒的大脚朝他踹来，眼看就要踹到燕青云了，谁知他也是老爹脚下练出来过的人物，一个驴打滚躲一边去了。

　　没踹到儿子的燕青云老爹更气了，叫侍卫搬来家法就要动手。

　　可燕青云虽是他老爹的儿子，更是整个燕家的宝贝孙儿。这不，家法还没伺候上呢，燕家老太爷、太夫人、夫人等一堆人都风风火火地赶来这院子里，拦在燕青云的面前，说什么也不让燕老爹打儿子。

　　一团闹哄哄之后，众人都得知了燕青云身中剧毒，两日后将毙命的事。

　　这消息不得了，瞬间就像捅了燕家马蜂窝一样，古稀之年的燕老太爷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坐轿子赶着进宫向皇上求医求药，燕夫人陪着太夫人一起进宫求尹贵妃施以援手，其他女眷们有人的出人，没人的出力，总之就是每一个闲着。

　　忙到最后，就剩下燕青云一个人待在院子里，满脸愤懑地瞪着燕六，然后一脚将燕六踹翻在地。

　　“叫你多嘴，叫你多嘴！”

　　燕六被踹习惯了，滚了两圈后又回来，看着燕青云问道：“公子，这下怎么办啊？您拿个主意啊！”

　　“怎么办？你问我怎么办？先把那臭女人抓回来再说！”燕青云气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忍不住又踹了燕六一脚。

　　燕六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结结巴巴地说：“可是，那女人滑的像泥鳅，我们追了四条街都没追上……”

　　正在燕青云又想踹人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却是侍卫燕二等人回来了。

　　燕二一回来就跪在地上请罪，说自己没抓到那女人，让她溜了。

　　燕青云气的气血上涌，当时就摔了前年祖父送的极品砚台，恶狠狠地瞪着几人。

　　“既然你们无能，那本公子就只有去找太子表哥，借他的太子亲卫一用了！本公子就是死也要拉那个臭女人陪葬！”

　　燕二抬起头，犹豫着说道：“可是，如今乃多事之秋，宁王涉嫌谋害十公主一案还没结果，太子殿下正烦着呢，这时候去找他是不是……”

　　提到这个，燕青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只见他又踹翻了燕二，气呼呼地骂道：“狗屁的多事之秋！本公子明天就要毒死了，还管他什么多事不多事之秋？来人，给本公子备马车！”

　　等满腹怒气的燕青云来到东宫时，却被东宫的内侍告知，太子殿下已出宫去了。

　　看燕青云困惑不解的样子，内侍轻声对他说道：“燕公子怕是忘了，每年今天，太子殿下都会到大佛寺祭奠皇后娘娘……”　

　　燕青云满身的怒火一时全被浇灭了，他点点头，懊恼地说道：“看我都忘了，今日恰是姑母的忌日……”　

　　燕青云如何在东宫苦等就不多说了，讲回大魏国都的大街上，那个泥鳅一样把人溜的团团转的萧瑟，在燕家作出反应前，已经火速回到驿店，牵走自己的马儿赶往城外五里的大佛寺。

　　大佛寺作为大魏的皇家寺院，从来都是香火鼎盛之地，前来拜佛参礼的都是官宦人家，所以素来清净的很。

　　知道自己从正门进不去，萧瑟干脆找了个有石块垫脚的地方，身手利落地翻过低矮的围墙，悄悄溜进大佛寺中。

　　好在时人多信举头三尺有神明，寻常小偷绝不敢到佛寺来偷窃，故而大佛寺中的戒备不算森严，很轻易地就让萧瑟溜了进去。

　　当然，更多的还是因为萧瑟向来做惯了这些事，对如何躲避巡逻自有一套法子。

　　不多久，她就混入其他官宦人家的队列，悄悄进了大佛寺内院，又趁人不备躲进桌子底下，时不时偷听到过路人的私语，以寻求自己所要的信息。

　　功夫不负有心人，等了好一会儿，终于让她听到两个年轻少女的声音，似乎在讨论今天太子出行一事。

　　“姐姐你说太子殿下今天会来大佛寺，是真的吗？”

　　“是啊，所以你看今日东侧佛堂都关着，不准人进去，就是怕有人惊扰了太子殿下。妹妹你可仔细些，别跑到那边去，惹怒了太子殿下。”

　　“知道了姐姐，那咱们还是快点礼完佛回去吧。”　

　　两个少女的声音渐行渐远，桌下的萧瑟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下一刻，她就鬼鬼祟祟地掀开一丝桌布，透过缝隙打量外面情况，见没人才桌子底下爬出来，往东边溜去。

　　东边的佛堂果然关着，门柄上还有一把铁锁，牢牢锁住了佛堂的门。

　　萧瑟从袖子抽出匕首，撬起铁锁，谁知撬了半天也没打开。

　　这锁乃精铁制成，坚固程度自然不是当日濮城人贩子用的锈锁可比。

　　不过铁锁虽硬，但连接铁锁的木头却有可趁之机。她这把匕首向来锋利，撬不开铁锁，削去连接铁锁的木头还是顺手的。没多久，铁锁周围的木头就被挖空了，她也把铁锁整个拆了下来。

　　接着，她踮起脚，轻轻推开大门，钻了进去。

　　佛堂的木门再次合上，周围安静的仿佛一切如常，除了木门上被拆下来的铁锁。

　　里面的佛堂并不大，也不奢侈，但算得上精致，里头的摆设一看就是用心布置过的。尤其正中间的桌案上，不但摆着各色新鲜的花卉鲜果，墙上挂着一幅身穿皇后翟衣的中年女人画像，更是一尘不染，可见常年有人照应。

　　萧瑟看着正中间那幅女人画像，猜想应是太子生母，已故的大魏燕皇后，所以才被安置在这儿。

　　不过，燕皇后的长相并不出色，甚至可以说普通，倒与她猜测的不同。

　　虽然这样想着，可萧瑟还是缓缓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朝着燕皇后拜了拜，心中默默念道：

　　燕皇后，你的女儿萧瑟早已随你而去，想来你也已经见到她了。李清欢不仁，今日将借你女儿身份行走于世间。日后若有机会，我会想办法找到杀害你女儿的真凶，还她一份公道。此后种种行事，还望你见谅。　

　　在心中默念完，化名萧瑟的李清欢就恭恭敬敬地给燕皇后磕了三个响头。

　　此时她敏锐的地听到门外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于是出声说道：“母后，女儿来看您了，原谅女儿这么多年没来祭拜您。您可知道，女儿有多想你？女儿多想如其他寻常小孩一样，枕在母亲腿上，听您讲神话传说里的故事；搂着您的腰，在您怀里放肆撒娇。天大地大，总有母亲替女儿撑起一片天……”

　　细细的碎语不断传来，第一时间发现木门有异的男人，伸手推门的动作一缓。

　　男人摆摆手让身后亲卫不要发出声响，然后借着未关紧的木门听着里面传出的少女细语。

　　“女儿总在想，若我们生在民间，只是普通的平民百姓，想来定不会有这么多的苦难与折磨。那样，父皇可以和母后长相厮守，我与哥哥承欢膝下，该是多美好的一幕，可惜我们出生在皇家，注定了命途多舛……”

　　听到这里，门外男人伸出的手紧握成拳，还微微颤抖着，隐约有泪花在他眼中泛起。

　　男人猛地一把推开门，木门打开的声音惊动了跪着的白衣少年郎，此时他正满脸惊慌地看着男人。

　　下一刻，白衣少年突然站起来往窗边跑去，然后跳窗逃走了。

　　匆匆一眼，男人分明看见，少年郎眉心间那颗明显的红痣。

　　但转瞬间，少年已跳出窗外，一瘸一拐地拼命跑着。

　　男人也顾不上礼仪风度了，一边吩咐侍卫去追，自己一边从窗户上跳出去，大步追着前面的白衣少年。

　　“小十，别跑！孤是萧成陵，你太子哥哥啊！小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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