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逃跑
纵使萧成陵如何在后面追赶,那道白衣身影终究还是翻过大佛寺的围墙逃了。
只是翻上围墙即将跳出去的那一刻,白衣少年回头看了太子萧成陵一眼,那一眼仿佛有千般委屈、万般话语蕴含其中,却不得倾诉。
这凄凉的小眼神,看的萧成陵心中一痛,只觉得她定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却无法开口。
萧成陵站在寺内,静静注视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双手背在身后,紧握成拳。
“尔等听令,速速秘密寻访国都大街小巷,务必要给孤把她找回来!万不可伤了她!”
他身后的太子亲卫恭然领命,迅速追着白衣少年的方向而去。
等萧成陵再次回到东佛堂内,跪在蒲团上敬拜生母燕皇后时,他忍不住对着母亲的画像询问道:“母后,刚才那个,一定是小十,对不对?父皇狠心,小十刚出生没多久就把她送出皇宫,隐姓埋名十五载,如今终于把她召回京,却有人,意图取小十的性命。”
“您放心,您临终前交代儿子要保护好妹妹的话,儿子一直牢记在心。儿子绝不允许,有人伤害小十!”
太子萧成陵如此在母亲牌位前暗暗发誓,又尽了自己的一份哀思后,这才返回东宫。
不成想这边刚出现一个疑似小十的人,那边东宫里却又碰到了一桩糟心事,正是他那个不成器的表弟燕青云。
看着面前喋喋不休的表弟燕青云,萧成陵的脑壳似乎都要疼起来了。
“你说那女子投毒,可依孤看来,若非你招惹了那女子,她怎么会无缘无故地给你下毒?”萧成陵无奈地摇头,将挡在面前的燕青云推开,回到首位上坐着。
燕青云却不依不饶地绕到太子的桌案前,双手撑着桌案,咬牙切齿地讲道:“臣与殷冉他们好端端的狩着猎,是那个臭女人擅自插手不说,还塞了个□□给我吃。而且那女人亲口说的,两日后毒发,必死无疑啊!”
萧成陵狐疑地看着声泪俱下的燕青云,眉毛紧皱:“此话当真?”
燕青云点点头,就差指天发誓了。那一脸真诚的样子,倒是能糊人。
“那你还不快去抓人?”萧成陵半点不惊讶,就燕青云这泼皮性子,什么时候惹了杀身之祸也不奇怪,不过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你莫不是想借孤的亲卫去抓人吧?你知道太子亲卫无事不得擅动的。”
燕青云一声长叹,两眼泪汪汪地跪在地上抹眼泪:“臣派了府上十多个侍卫去追,都让那女人跑了,这不是实在没辙了吗?太子殿下就可怜可怜表弟吧……”
萧成陵忍不住瞪了哭嚎的燕青云一眼,但总不能任由表弟被人毒死,所以摆摆手同意了。
“行了,你带着人快走吧,莫误了时辰害了自己。”
燕青云闻言,兴高采烈地拿着太子手令调人去了,只留下萧成陵一个人留在原地思索着什么。
屏风后,一个身穿大红绣牡丹百褶襦裙的女子端着汤盅走了出来。她先将汤盅放在桌案上,然后走到太子身后,温柔地揉按着他的肩膀。
“夫君这是怎么了?可是最近事多缠身才苦恼?”说话这女子既喊萧成陵为夫君,自然就是他的太子妃殷氏了。
萧成陵摇摇头,犹豫地说道:“今日,孤在佛堂里见到一个少年,颇似小十……”
太子妃殷氏温柔一笑,将桌上的汤盅端到他面前,看他拿起勺子喝着才说:“夫君与妹妹已有十五年未见,怎的就知道那少年是她了?”
萧成陵放下手中的汤盅,回忆着白衣少年的音容笑貌,语气很肯定。
“孤不会看错,她眉间的红痣,还有……她看孤的眼神,一定是小十!小十还没死,她肯定逃了出来。她一定没死,真的没死,没死!”
萧成陵重复地说着“没死”,眼神已经有些魔怔了。
日日陪在他身边的太子妃殷氏自然知道,前段时间太子是怎样绞尽脑汁地让皇上召回十公主的,也知道当听到十公主即将回朝时太子是如何欣喜若狂,更知道当十公主疑似被杀的消息传来的那晚,太子又是怎样夜夜噩梦连连,责怪自己的。
不得不说,幕后之人无意中确实抓到了萧成陵的软肋。尽管这十五年,他丝毫没展露出一点对胞妹的思念之情,可那只是表象。真正的思念早已被他掩藏在心底,就是怕有人将矛头对准十公主。
想到这里,太子妃殷氏长叹一口气,拥着还在念叨“小十没死”的萧成陵,安慰着他。
“那夫君怎么没派人去把妹妹找回来?如今国都风云诡谲,若有人发现她的踪迹,只怕要拿来对夫君不利呀!”
“她跑了,孤没追上。真不知道,她这个小妞子怎么这么机灵,看上去身体好得很!”萧成陵听了,又不禁有些苦恼有些欢喜地摸摸殷氏的手,“不过孤已派了一半亲卫秘密追查,想来应该很快能找到。”
殷氏点点头,轻轻反握着萧成陵的手,微微笑着。
“说到亲卫,妾倒想起刚才的光禄丞大人了,您不也调了一队亲卫给他吗?”
萧成陵摇摇头,似乎有些怒其不争地哼了一声。
“什么光禄丞,要不是父皇看在外祖父的份上,这个六品官还轮不到他燕青云做呢,整天游手好闲,流连青楼。正事没见到干,借孤的亲卫去抓个女人却得劲的很。”
说到这个表弟,殷氏也算接触过,说起声色犬马、贪花好色是一把好手,做起正事来却不堪重用。
不过这些话可不能随便埋汰,所以殷氏想了想就说道:“昨日,妾的弟弟来东宫时,倒是聊起这事。听说本是光禄丞大人起了孩童心思,竟拿女奴做猎物,那女子一时不忿才出手阻拦,没想到反生了这些事端。”
听到这里,萧成陵又皱了皱眉,问着殷氏:“这么说殷冉也去了?”
殷氏哪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连忙跪在地上请罪:“夫君,冉儿实在拗不过光禄丞大人,只好跟着一起去,本意也是为了阻拦他,莫让他多造杀孽……”
萧成陵点点头,亲自起来将殷氏扶起,拍拍身边的座位,示意她坐下。
“殷冉的性子,孤知道,表面看起来嬉皮笑脸,骨子里却良善。”拉着殷氏的手,萧成陵又想起另一件事,脸色逐渐阴沉,“先是小十疑似遇害,又有青云被人下毒,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冲着孤来的,只怕背后之人所图不小!”
两人正聊着,忽而有一个内侍小步走进来,恭恭敬敬地朝他们行了一礼,神态有两分焦急。
“太子殿下,皇上召您速去金华殿呢!”
“不知父皇召见,有何要事?”
“听说是光禄丞大人中毒了,燕老太师为着这事闹到皇上面前来了……”
萧成陵点点头,使了个眼色给太子妃殷氏后,就大踏步往金华殿方向去了。他身后的殷氏则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放在内侍手中,满脸温和的神情让人看着就亲切。
等萧成陵来到金华殿时,入目的是御座上的大魏皇帝、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燕老太师和他儿子、尹贵妃和萧成际。
听到通禀声,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萧成陵身上。
萧成陵却先给御座上的皇帝行了礼,才佯装不知地问道:“外祖父这是怎么了?地上凉,有什么话起来说吧!”
旁边诸人不管心里作何想法,都纷纷劝起来。
偏偏地上这个年逾古稀、头发花白、牙齿都快掉光的老人家就是不起来,抹着眼泪就哭:“老臣命苦啊,就这么一个孙儿,要是没了,那老臣就是死了也没人送终啊!到底是什么人,这么狠心,竟然要害死燕家唯一的独苗苗啊!”
要不是看到燕老太师这白发苍苍的模样,谁也想不到这鬼哭狼嚎之声竟出自他口。
不过他这话说的,只让一边的儿子脸抽抽:“爹,您说什么话呢?不还有儿子在吗?燕青云那臭小子,他……”
话还没说完,就见燕老太师瞪了他一眼,脱下自己脚上的鞋,就朝儿子身上打去,边打边嚷着:“你说青云是臭小子,你还比不上他呢!”
可怜他儿子却不敢有违孝道,只好硬生生受了几个鞋底鞭挞,跪在一旁不再作声。
高高在上的大魏皇帝,看到年迈的老太师打了没两下,就喘不上气来的样子,连忙走下御座,亲自将恩师扶了起来。
“恩师,您这是做什么?燕青云乃是燕家唯一的嫡孙,朕一定会御医全力救治的。”
听到皇帝这样说,燕老太师老态龙钟地跪在地上,两眼又泪汪汪了:“老臣谢皇上,谢皇上——”
皇帝见此,递了个眼色给太子,萧成陵连忙过来将老太师扶起来。
“外祖父,快起来。您上次不是说齐州有一方砚很好吗?东宫正好有……”
“啊?齐州方砚?”燕老太师恍然大悟,重重地点点头,继续说道,“方砚,方砚……”
燕老太师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呆在原地不动了,而后看向面前的大魏皇帝和太子,又打量了一圈金碧辉煌的金华殿,皱着眉头。
“嗯?皇上?太子殿下?老臣……老臣,怎么在这金华殿?”
皇帝看他这老糊涂的样子,颇为无奈地摇摇头,对萧成陵说道:“快扶你外祖父回去吧,如今糊涂的越发严重了。”
太子点点头,边搀扶着燕老太师,边哄着他:“外祖父,到东宫去看看那齐州方砚如何?”
没成想这话又捅了篓子,只见燕老太师突然紧紧握住萧成陵的手,跪在地上哭道:“方砚?啊?……方砚有害东宫……害……东宫……”
说着说着,燕老太师眼睛一翻,晕倒了。
这可急坏了他儿子和太子等人,又是宣御医又是送回府的,好一番波折后,金华殿才恢复宁静。
说是宁静也不尽然,此时殿上大魏皇帝正望着燕老太师等人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
“害东宫……”
边上的尹贵妃听了,捡起掉在地上的奏折放在桌上,柔柔地说道:“燕太师年纪大了人糊涂,想来是随口说说的。”
皇帝看了她一眼,摩挲着手指,意味不明地冷笑。
“就是疯子说的话,才可信。”说着,他看向旁边一脸迷茫的八皇子萧成际,语气冷厉,“老八,朕命你追查燕青云中毒一事,三日内朕要看到结果。”
萧成际的娃娃脸上闪过一丝意外惊讶的神色,而后马上跪下说道:“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皇帝点点头,挥挥手命他们都退下。
突然接了这差事,八皇子萧成际倒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跟在尹贵妃身后,颇为苦恼地沉思着。
尹贵妃身上一袭浅黄色绣凤宫裙和头上的五凤朝阳含珠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可她脸色却明显不如这服饰来的耀眼。
“际儿,可是为你父皇交代的差事苦恼?”
萧成际苦笑着,有些头大地问道:“母妃,父皇为何叫孩儿去查燕青云中毒一事?”
尹贵妃拍拍儿子的肩膀,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太子殿下正追查十公主失踪一案,宁王萧成阳涉嫌此事已被禁足。如今能替你父皇分忧的年长皇子,只有际儿你。所以你更要好好为你父皇分忧,知道了吗?”
八皇子萧成际点点头,又说起一事:“今日看到太子殿下和燕老太师,孩儿倒是想起一事来。”
“何事?”
“昨日我见过给燕青云下毒的人,那少女年约十五,一身白衣……额头上,还有颗红痣。”
尹贵妃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抓着自己儿子的手,低声问道:“十五岁,红痣?莫不是……”
萧成际点点头,娃娃脸上闪过一丝笃定。
“孩儿亲眼所见。”
大魏国都街头,尚不知在被人讨论的白衣·红痣·少女萧瑟,正看似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她一会儿拿起摊子上的小泥人瞧瞧,一会儿蹦蹦跳跳地到胭脂首饰店里窜窜,像是完全没发现身后不远处跟着的一队身穿铠甲的士兵。
只是偶尔,她会借着看东西为由头,不着痕迹地打量身后,看到他们只是跟着自己,并无歹意后才放了心。
东走走西逛逛,不知不觉中,她离主街道越来越远,却走到了权贵云集的东城区。
她身后的太子亲卫见终于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连忙现身出来,恭敬地对她说:“太子殿下请您跟属下们回去。”
萧瑟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看了看斜对面的一栋府邸,看起来紧张兮兮地回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说完,她就朝斜对面一栋府邸跑,身后的士兵连忙追上去。
却不想她跑的太急,竟一头撞在那栋府邸门前的一个彪形大汉身上,直把自己撞倒在地。
那彪形大汉摸摸背,转过头来骂道:“谁呀?走路不长眼——”
等彪形大汉看到那个倒在地上的白衣少年郎时,嘴巴张成了鸡蛋型:“小……小……小狼崽子!”
萧瑟身后的太子亲卫看她被人撞倒在地,又见彪形大汉一脸不善,立即上前呵斥:“你是谁?撞了人不道歉?”
“明明是她撞得我好吗?”彪形大汉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声音响如洪钟,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一样,指着爬起来的萧瑟喊道,“来人呐,快去把那个人给我抓起来!”
这样喊着,彪形大汉自己率先越过太子亲卫,朝萧瑟追去。
萧瑟回头看了眼那府邸挂着的牌匾上,硕大的“宁王府”三个字,转身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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