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浑水
此时的东宫中灯火通明,一盏盏精致的盘蛟龙五头含珠铜制宫灯点亮了室内的光明,木质阶梯旁各有一尊鎏金貔貅,其身形如虎豹威猛,首尾似龙状昂扬,肩有羽翼,头生一角,威武极了。
阶上,一身黑色绛纱单衣,内穿白裙襦,革带加身的太子萧成陵坐在桌案前,批阅今日公文。
阶下,身着甲胄的太子亲卫首领躬身行礼,将情况一一如实报来。
“太子殿下,属下等无能,让人跑了。”
萧成陵抬头,按揉着额头,紧皱眉毛,一脸的不耐。
“一个女孩子家家都追不上,你这太子亲卫队长怎么做的?”
亲卫队长闻言连忙跪在地上磕头,诚惶诚恐地解释道:“非属下等无能,而是她太机灵太会跑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宁王殿下的侍卫也在追捕她,他们总在旁边动手脚,属下等才追丢了的。”
闻言,萧成陵猛地抓起手中的毛笔砸向地上的亲卫队长,厉声喝道:“废物!给孤滚下去!”
等亲卫们都退下后,萧成陵收回了脸上的愤怒,转而深沉地望着殿门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宁王……”
屏风后,一道矮小的人影走出来,捡起地上的毛笔,放回太子面前的桌案上。
“殿下,臣本来还怀疑,您说在大佛寺遇见了十公主一事的真假,如今看来却是真的了。”
矮小的中年男子说着,指了指宁王府方向,笑着说:“看来,宁王是急于脱罪呀!”
萧成陵望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詹事所言有理。若她不是小十,如今这关头,被禁足在府里的萧成阳,又怎么会派人拼命追捕她呢?”
萧成陵想了想,转头就要叫亲卫队长回来,却被太子詹事阻止了。
“殿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成陵看了眼这个颇得自己信任的太子詹事,有些不明所以:“詹事有话请讲。”
身材矮小的太子詹事看了眼周围的宫女太监,使了个眼色。
萧成陵挥挥手,让所有闲杂人等都退下后,方好奇地看向太子詹事。
只见詹事唇上的八角胡子抖了抖,嘴唇嗫嚅着似乎在考虑如何开口。
半晌,他才犹豫着这样说道:“下官之前奉命到濮城追查十公主一案,借此机会已布下棋局,只等明日三司会审时拿出来,就可佐证的确是宁王萧成阳谋害了公主殿下。届时,萧成阳最少也是削去王爵、废为庶人的下场,殿下多年的大仇自然得报,只要——”
萧成陵听了,执起桌上的毛笔,在砚台中浸润着,声音低沉下来。
“只要小十真的死了?”
太子詹事闻言立即跪在地上,急切而又谨慎地规劝:“不用十公主身死,只要她暂时消失一段时间。等除去宁王萧成阳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殿下您顺利继位登基,到时再光明正大地将十公主找回来,加倍恩宠,岂不两全齐美?”
萧成陵手中的笔猛地按在砚台里,力道之大险些将笔头按断,漆黑的墨水也溅起来落在黄花梨桌上,犹如白纸上晕染出一点点黑渍,惊人的深沉。
“可孤的四弟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到时候在父皇面前倒打一耙,如何应对?”
太子詹事的眼睛看着桌上溅出的黑渍,压低了声音一笑:“若找不到人,没有证据,一切都是徒然。”
萧成陵用手指将黑渍摊的更开了点,也笑了。
这时外面一个内侍敲了敲殿门,大声说道:“太子殿下,皇上召您去金华殿。”
萧成陵与太子詹事对视一眼,太子詹事就走到殿门前问道:“何事找太子殿下?”
“这个小的不知,只知道不久前,司徒大人和尚书左丞先后觐见了皇上。”
“钟离昧和钟离恪?他二人……”萧成陵一挥衣袖站了起来,眉头紧皱,然后朝太子詹事说了一句,“对了,刚才商议的事,你吩咐国都令张治知去办。”
外头内侍小声催促着,萧成陵整了整衣冠,迈步往外走去。
与此同时,大魏国都城东处的宁王府里,也正发生着一场对话。
细雨淋漓,一身蓝衣,长相颇为英武不凡的男子正倚靠在廊间石柱上,静静倾听着春雨淅沥沥的声响。可惜自远而近的沉重脚步声却坏了这份难得的休闲意境。
看着彪形大汉满头汗水地从长廊那头跑来,萧成阳伸出手掌接了几滴檐下滴落的雨水,淡淡地问道:“人跟丢了,对不对?”
彪形大汉跪在地上,来不及擦拭自己满头的汗水,接连磕了三个头,悔恨自责不已:“主子,都怪刘俊无能,让那小狼崽子跑了!”
萧成阳猛地将双手握拳收回来,然后张开手掌任由雨水从掌心流下来,面上却笑得温和。
“纵使那小狼崽子身手不错,但以你的能耐,不该这么轻易就让她逃了。说吧,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事?”
刘俊点点头,咬牙切齿地抬起头,恨恨地说道:“都怪太子亲卫几次多番阻挠我们,否则我早就将人抓回来了!”
萧成阳从袖子里掏出手绢,细细擦拭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掌,眼神却看向了檐外的雨帘。
“太子出手阻挠,倒真应了本王的猜测。”
刘俊伸手抓了抓脑袋,仰头看着宁王萧成阳的背影:“主子此言何意?”
萧成阳回头瞥了他一眼,声音里多了两分兴味。
“之前濮城初见,本王光凭她出现的时机和额上红痣就推测她是十公主,事后想想总觉得有些鲁莽。”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交给刘俊,“如今太子也在想方设法找她,不正说明她就是那个扳倒本王的关键人物吗?”
刘俊将令牌收在怀里,一时脑抽问道:“那万一她不是呢?”
萧成阳勾了勾唇角,眼神中一丝冷光闪过:“莫说她就是十公主,就算她不是,在这关口上,她也必须是。”
刘俊也不是看不清形势的人,闻言立即点头:“只有一个活着的十公主,才是证明您清白最有力的证据。”
“都说本王杀了十公主。若十公主好好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还能以此构陷本王吗?”
萧成阳说着,捂着肋下三寸处受伤的地方,转身离开了阴冷潮湿的长廊,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
“拿着本王的令牌去找国都令张治知,命他连夜查找所有驿店酒家,翻遍国都也要把狼崽子找出来。”
日头逐渐西沉,暮色逐渐覆盖了大地,仿佛给大地披上一层暗黄色的纱衣。暗夜的来临,如同迷雾笼罩着整个大魏国都。
昏黄的光线中,唯有一户人家非但灯火通明,而且醒目热闹,那就是大魏顶级权贵之一的燕家府邸。
要说他家今日有何不同,莫过于家门口高高挂起的灯笼换成了白色,上头还写了硕大的一个“奠”字。纵然白喜事当头,来往于燕家的人,反而比平日里还多些,如今已过黄昏,仍有源源不断的宾客驱马赶到。
走进燕家,发现每人皆身穿素袍,臂缠黑布,一脸如丧考妣的神情,与满院的白色相衬,分外和谐。
再往里走,就是燕家正院。
此时正院里摆了一口金丝楠木制成的无漆原木色棺椁,棺椁前跪了呼啦啦一大片人。
再看那些跪在地上的人,无不是身穿孝服,脸擦脂粉,面若春水的年轻妇人家,只见这些少妇一个个哭天抹泪的,好像在攀比谁哭的更伤心一般,甚至有几个妇人的嗓子都已经哭哑了。
前来燕家上香的人,看着这些俏丽的小娘子们,心中五味杂陈,面上却不得不装出一副哀痛惋惜至极的模样,上了一炷香。
“燕公子,你死的好惨啊!想当年,你我于国子监中有同窗之情,如今却只能在这儿给你上一炷香了!天妒英才,像你这样学富五车、才华横溢、满腹经纶的八斗之才,老天爷怎么忍心将你带走!燕兄!燕兄!”
上香的人喊着喊着,眼泪竟真的流了出来。
这话说的,原本躺在棺椁里的华服公子哥立马坐起来,吓了众人一大跳。
“你谁啊?”公子哥这样问道,随手从灵台上拿起一个苹果,用袖子擦了擦,咔嚓咔嚓地吃起来,“话说的不错,本公子这样学富五车、才华横溢、满腹经纶的八斗之才,整个国都也找不出第二个!”
上香的那人连忙点点头,又说出一堆“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等赞美洋溢之词,才把棺椁里这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哄高兴了。
那人连连点头,得了里头燕青云一句赞赏后,才哀哀戚戚地出了燕家。一出燕家,那人立即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狠狠骂道:“有病!”
里头燕青云被人赞美够了,又躺回棺椁里,任由细雨蒙蒙落在自己身上,沾湿了华衣。
想到自己要死了,燕青云不禁悲从中来,大声朝外面吼道:“哭!都给本公子哭!”
外面跪着的姬妾们听了,连忙大声哀嚎起来:“公子,你死的好惨呐!公子啊!”
听着这些悲戚的哭声,燕青云一手捂着心脏,一手拿着苹果啃着,瘪瘪嘴嘟囔道:“臭女人,我就是死了也要回来找你索命……”
隔壁不远处的院子里,燕青云他爹燕安易听着儿子院里传来的哭嚎声和吹打声,气的把手里的奏折丢在了地上。
“逆子,逆子!”接过妇人递来的茶水,燕安易喝了一口就把杯子摔在地上,愤懑地指着妇人骂道,“看你生的好儿子,都惯成什么样了!逆子!”
燕夫人擦擦眼泪,半点不敢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碎片。
将要出去之前,燕夫人忍不住担忧地说道:“燕二他们至今都没找到那个下毒的人,万一青云明日真的……那可怎么办呐?”
燕安易却只是冷冷一哼,难掩愤怒地回答:“死了才好,混世魔王一个!”
说着,他就让燕夫人出去了。
等燕夫人走后,旁边的燕大看了眼他的脸色,轻声问:“家主为何不将左丞大人的话转告给夫人听,好让她安心?“
燕安易捡起地上的折子,一边继续写着,一边没好气地说道:“说什么?说钟离恪已查明,那女子只是给臭小子塞了一颗沙棘果干,就把他吓得要死要活?他燕青云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燕大忍不住捂嘴笑出了声,立即惹来燕安易的怒视。他也乖觉,觍脸笑着:“家主真是辛苦,外面要操持着国子监大小事,回家上有咱们老太爷天天要把鱼养土里,下有青云公子整日闹腾不休,真是难为您了。”
闻言,燕安易长叹一口气,摸摸已见斑白的两鬓,深觉头疼。
“算了,不说这些了。听说今日钟离昧和钟离恪进宫去了,回头皇上就吩咐封锁城门,查清楚所为何事吗?”
燕大点点头,只说后来皇上把太子也叫去了,那意思似乎和十公主之事有关。
“十公主?难不成他们所找的那个额上有红痣的人,就是十公主吗?”燕安易问着,写字的笔停住了,随即他将笔和折子放下,起身欲往外走去。
“不行,十公主怎么说也是我外甥女。燕大,你快集结府中侍卫,咱们去帮忙找找看,莫再让人害了她!”
燕大点头领命,转身跟在燕安易身后出了门。
然而出门后却见到,满脸橘皮褶皱都快能夹死苍蝇的燕老太师。
只见燕老太师本来蹲在地上,看他们出来,连忙拉着他们的手,扯着他们往园子里走去。
“走走!鱼快淹死了,赶紧把它救上来……”
燕安易无奈地试图挣脱,却发现燕老太师握的更紧了。
“燕大挖洞,儿子你救鱼,快快快!”
“爹,儿子有正事要办……”
“不行,先摸鱼……”
就这样,燕老太师拉着燕安易和燕大去了园中的池子里捞鱼,前头院子里的燕青云还躺在棺椁里,任由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暖暖的眼泪跟寒雨混成一块。
至于驿店里蒙头就睡的萧瑟,倒是睡了一个囫囵觉,浑然不知自己一手将国都的情况搅得如此混乱。
直到天将明的时候,她才被人摇醒。
等她穿好衣服出来一看,只见一个身穿文官袍服的官员站在那里。
见她出来,那官员恭恭敬敬地给她行了一礼,语气温和却又不容拒绝。
“下官国都令张治知,参见十公主殿下。陛下有令,请您即刻进宫见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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