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晨起

洺仁亲王走到帷幔边，伸手拨开一角，正要迈步出去，抬眼往外厅一看，脚就顿住了。

外厅那两张榻上，峪仁天皇和三皇叔瑄仁亲王都醒着。峪仁天皇靠着墙坐着，右臂吊着，脸色看不分明，正朝这边看过来。

瑄仁亲王坐在另一张榻上，双手搁在膝上，一副熬了一宿没睡好的样子，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往纸门这边瞧，又忍不住瞟。

洺仁亲王那只搭在帷幔上的手停了停。

他没敢出去。

他把帷幔重新合拢，退了回来，在床边站了片刻。左臂一牵一牵地疼，他却好像顾不上，只是抬手，对着门口的方向，轻轻拍了两下手。

声音不大，穿过纸门传出去，外头守着的侍女们便懂了。

纸门被从外面拉开，一行几个侍女低着头鱼贯而入，手里捧着铜盆、热水、干净巾帕、换洗衣物和药膏，脚步极轻，头压得极低，从进来到放下东西，谁也没敢抬眼往榻上、往帷幔那边看半分。

她们在榻榻米边一字排开，把东西一样样搁下，又垂着手退到门侧，静候着。

偏殿里一时只剩几个人极轻的呼吸声。

瑄仁亲王坐在榻上，搓了搓膝盖，想开口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是往大哥那边瞟了一眼。

峪仁天皇没看他，也没看侍女们，视线落在纸门上停了片刻，缓缓收回，靠回榻上，闭上了眼，打算再养一会儿神。

外厅静着，里间也静着。

洺仁亲王背对着帷幔，站在床边，听着外面那些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一动没动。

侍女们进来之后，外厅和里间都安静得像屏住了呼吸。她们把铜盆、巾帕和药膏一样样在榻榻米边摆好，随后就垂手退到了纸门侧边，头压得很低，谁也没敢往里间多看一眼。

洺仁亲王背对着帷幔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把帷幔重新掀开一线。

“把水端进来。”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哑得厉害。

离门口最近的一个侍女应了一声，低着头捧起铜盆，绕过外厅，脚步极轻地进了里间，把盆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又退出去。

第二个侍女捧着干净的巾帕和一套素色里衣，同样轻手轻脚地放好，也不敢多看床上的情形，退得比第一个还快。

最后一个是捧药膏的。

东西都放齐了，侍女们又退回纸门边，垂手站着，等吩咐。

洺仁亲王站在床边，没动那盆热水，也没去拿巾帕。他偏过头，往帷幔外面看了一眼。纸门半掩着，从里间能看见外厅的一角。

那张榻上，峪仁天皇还靠着墙坐着，右臂吊着，眼睛闭着，貌似没往这边看，可他知道父皇醒着。

另一张榻上，瑄仁亲王盘着腿，双手搁在膝头，眸光游移，正偷偷往这边瞟，对上洺仁亲王的视线又慌忙移开，摸起旁边一只早就凉透的茶杯装作喝茶。

洺仁亲王把视线收回来。

他没坐下，也没走，只是站在床边。千美云云子还缩在床角，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轻轻起伏着，听不见哭声，可那姿态里全是无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她不肯看他，也不肯动。

“热水在这里。”

洺仁亲王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够里间听见。

“药膏也在。你……自己洗一下，涂上就好了。我让她们在外面等着，有事叫一声就行。”

说完，他往帷幔边退了半步，像是要走，又停住了。他没有掀开帷幔出去，只是退到帷幔内侧，靠着那层布站定，背对着床，也背对着外厅。

里间的光透过帷幔落在他肩上，把影子拉在地上。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千美云云子抱着膝盖，过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来。里间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垂着的帷幔，和一个背对着她的影子。

她看了一眼矮几上的热水、巾帕和药膏，又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帷幔边不走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又落下来，却没出声。

她慢慢从床角挪出来，拉过被角裹住自己，伸手去够那盆热水。

手臂一动，那处就牵扯着疼，她咬着嘴唇忍了忍，把巾帕浸进水里，绞干，动作慢得像在做一件很费力的事。

帷幔外，洺仁亲王背对着床，听着身后那些极轻的水声和布料的窸窣声，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指尖贴着帷幔的布面，隔着那一层布，好似能碰到什么，又什么都没碰到。

外厅里，峪仁天皇闭着眼靠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隔着帷幔和纸门，都听得见。

“都出去。”

侍女们愣了一下，随即屈膝行礼，鱼贯退出了偏殿，纸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瑄仁亲王左右看了看，也站起来，搁下那只没喝的茶杯，跟着退了出去。

外厅就剩下峪仁天皇一个人，靠在榻上，右臂吊着，闭着眼，像是在等里间那点动静自己平息下来。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帷幔里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里间传来很低的一句，好似从被褥里闷出来的，含含糊糊，也听不清是叫谁。

洺仁亲王站在帷幔边，背对着床，静了几息，转过身。

他没走近，只是隔着大半间屋子，看着床上那个重新缩起来的身影，低声问了一句。

“好一点没有？”

床那边没有应。

洺仁亲王也没有再问，靠着帷幔内侧，慢慢在榻榻米上坐了下来，左臂靠着墙，闭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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