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何求静好
及至掌灯时分,沐浴过后,伊人着一身浅色单衣,一手托腮支于案上,一手拈着食饵拨弄着坛里的漆甲小龟。
她似是想到甚么,食指伸出轻点了下小龟小心翼翼探出的脑袋,苦笑道:“旁人都笑他竟送了你给我,委实是不知情趣。其实他说得不错,这世上可养的鸟兽,唯有你最长命,你确是可长长久久地陪伴于我。”
忽闻见一阵轻巧的步声携着一股由淡转浓的药味转入室内,径直停于她身侧,“自仲秋过后,天气愈加清凉,娘子吃的却比夏日燥热时还要少,今日连晚膳也未进,可是真要将药汤当作饭食了?”顿顿,叹了口气,“娘子千万珍重身子。”
她托于腮畔的手滑至微微敞露的肩颈处,涩然道:“确实,如今我剩的也就是这副身子了。”
英女顿了一顿,心下亦有几分感伤,只低低唤了声“娘子”,伸手将她扶于肩颈处的手拉下,轻抚着那处殷红的印迹,道:“明日还要入宫觐见皇后,奴先与娘子上些药。”
伊人见她自袖中取出一盒小小的药膏,却是她先前给的。她趁英女与她上药的间隙垂眸看去,只见那额际旧伤隐有淡淡的痕迹,因叹道:“终究是留了疤,这叫我的女诸葛日后如何嫁人?”
替主母上过药,英女复将那小小的药盒盖好,收入袖中。而后抬首看着主母,认真道:“我不嫁人,这一辈子我都要留在娘子身边,与娘子作伴。”
伊人看着她认真的面孔,微微一笑,问道:“你便没有喜欢的人吗?”
英女略略一顿,道:“娘子将这粳米粥吃了,再把这药喝了,奴便告诉娘子。”伊人一怔,却是依她之言。只是她今日胃口委实不好,粗粗吞了几口粥便再也吃不下了。英女倒也不迫她,只看着她将药汤饮下,又吃了颗杏脯,便令人将碗盏收去。
一时室内只余她二人,英女将案上烛火挑亮,在主母身侧坐定后,沉吟道:“娘子,我今年也二十岁了,怎会没有喜欢的人呢。”
伊人闻言亦不觉意外,只道:“我若放你出府,你可会去找他?”却见她摇头,垂下的目光透过案台烛火,望向远处,“我第一次见他,是躲在阿姊身后,那时他并未留意到我。后来在北宫,大约是因着姊姊的缘故,我与他熟悉了几分。我离开北宫之后,姊姊却入了后宫。”顿了顿,抬眸看向伊人,“将姊姊送与陛下的不是太后,是他。”
她望着主母惊愕的神情,微微苦笑。她不知自己为何说了这些,只依稀分明一件事,她不愿欺骗眼前之人。她可怜眼前女子于情爱之前的卑微,却又羡慕她的义无反顾。因道:“娘子,我虽不愿你受委屈,可心底却羡慕你,羡慕你于此事之勇敢。”那是她终此一生都不会拥有的资格。
伊人抑住心内惊愕,顿了顿,只道:“我可放你出府,让你去找他,也可亲自出面,将你送到他府上……”却见她仍是摇头,半晌,道:“他害了我阿姊。”
伊人见她眼中隐有泪光,因知她一贯倔强好胜,不免心生怜爱,一面替她拂去欲坠的泪珠一面道:“论起来我也长你一岁,我若有个如你这般的妹妹,定舍不得她流泪。”
英女顿了顿,破涕为笑道:“娘子说起这话来真像个多情的郎君。”伊人亦笑道:“戏里的郎君确是都这般哄骗小娘子,有道是哥哥妹妹,最是暧昧。”她想起了戏文里的琴瑟和鸣岁月静好,世间女子之所求,莫过如是。因道:“哪日你若想清楚了,告诉我一声即可。”
英女闻言连忙起身叩首,低低唤道:“娘子……”
伊人伸手扶起她,“你与我道的是实言,我与你说的亦是真心。如今,这世上知我懂我者,恐唯有你了。”英女道:“便是如此,我愈加不能离开王府,离开王妃。”伊人喟然道:“我只恐万一祸事临头,牵连于你。”
英女拉住她的手,“娘子若临祸事,奴又当如何存之?是以,娘子莫在说此等话语了。”她顿住,声音微微低沉,“我知娘子是在担忧安德王妃,只是如今李昌仪已不在,昭信宫又不得入,她一人空口无凭,势单力弱。何况我们与安德王一同担下的那桩事,她若知晓,便是为了安德王,也万不敢惹上这鱼死网破之灾。”
伊人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但仍道:“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可牵连上延宗。”心下却也知暂无他法,一时忧思愈重,只道:“那桩事,愈少人知道愈好。”
这一夜终是难眠,翌日起身时已日上三竿。伊人洗漱进膳后,方才严妆备出,却又有内人来言,只道是安德王妃来了。她愣了一愣,心下隐有不安,抬手扶了下髻上的步摇,道:“她怎么来了?”
内人看了眼主母身后的英女,见她神色无异,方才摇了摇头,道:“奴不知。安德王妃现下正在厅上等着,还问道,与娘子在此处说话方便否。”言毕见主母面色凛然,不免愈加战兢。英女见状道:“你且下去,令人好生侍奉王妃。”
待那内人退去,伊人蓦地拔下髻上鎏金坠珠的步摇,甩于妆台上,恨恨道:“换一支素点的。”忽又想到甚么,望着镜中的云鬓高髻道:“取仲秋皇后送我的那支。”
伊人走入厅内,一眼便看见宝信立于堂中,正背对着她。一直到伊人走近她身旁,她方才侧过首来,轻笑了一声,道:“你今日气色不好。”
伊人道:“你回了一趟娘家,气色却是好了许多。”
宝信问道:“家主就要下朝了,不知此处说话可方便?”
伊人不愿与她兜圈子,只道:“方不方便你都是要说。”回首吩咐道,“英女,你们都出去候着。”复道,“如此,你可说了罢?”
宝信却又是一笑,“我自是没有甚么不便,只怕不便的是你。我的事,你不是早就一清二楚了——范阳的卢夫人并非我的生母。”她顿住,唇上的笑意愈深,“而赵郡的李夫人,也不是你的生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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