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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广平王李俶


  

  天宝四载,十月初六这天,就在刚册封杨玉环为贵妃的两个月后,秦岭淮河以南有很多地区开始大降暴雨,有的地方甚至引起了山洪和坍塌。百姓一时哀声哉道,玄宗皇帝连发多处罪己状,宣告自己的罪责,乞求上天原谅。

  在一座檀木刻凤,青瓦琢窗的巨大宫殿内,一个身穿龙纹的老人烦躁的翻着桌前的奏折。他发间已有银丝,精神倒是极佳,只是眉头紧锁着,似乎在宣泄这多日来的抑郁。

  轰的一声,桌前的奏折全被他扫下地,巨大的声音惊动了外面的人。一个太监模样的人迈着小碎步飞快的来到案前,一个福拜,劝道:“皇上消消气,若是气坏了身子,又要遭贵妃娘娘担心了。”

  玄宗稳定住自己的情绪,但心中还是意难平的很

  “这群废物,南方的洪灾连连,不说怎么治理,统统都来编排玉环的不是。这洪灾与玉环有何相干,他们可真是朝廷养的好官。”说着又扔了一个奏折下来。

  在下面爬着捡奏折的高力士并未多言,只是默默的拾着折子。将所有的折子拾完,高力士又恭敬的站在了玄宗身侧,目不斜视。

  “宣李林甫。”玄宗吩咐道,当高力士正要出去宣旨时,又被玄宗叫停。“算了,还是把俶儿叫来吧。”

  听见玄宗犹豫道,高力士神色间不见任何变化,依然恭顺的出门。

  *

  李俶从皇宫出来后,就按吩咐踏上了南巡的路。他感觉这次他的皇爷爷对这次天灾十分重视,也不知是真的为了黎民百姓,还是为了宫中的那个女人,免得她成为众矢之的,李俶嗤笑。

  他纤长的指节在刚收到的公文上敲打,这样的临时任命,他还是头一次,实在是一头雾水。

  刚出城门就看见一个身穿骚包的白衣,骑着一头骚包的白马,手里还拿着一把骚包的百折扇的裴尚。李俶看着他这一身晃眼的装扮,真想让车夫绕道走,十分不想承认这是他的朋友。

  “李俶,我知道你在车里,我看见你了。”裴尚说着,驾着他那头骚包的白马驶来。李俶扶额,这裴尚还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朝中何人见了他不称一声广平王殿下,他李俶李俶的倒是叫的顺溜。

  “这次南巡,皇上命我与你同行。”裴尚用扇子撩开车帘,又从袖中取出一块白布垫在车坐下,准备妥当,才从容坐下。

  “皇爷爷怎么会想到你。”李俶平淡的看着裴尚,对于他如此嫌弃马车脏的作为毫不在意。

  “还不是我母亲搞的鬼,不过我也好久没回蜀中了,也不知道外祖家如今怎么样了。”裴尚发着牢骚。

  裴尚是虢国夫人与已逝丈夫的孩子,为蜀中贵族裴氏之后,裴尚丧父之后就随着虢国夫人来到了长安。

  其实到现在李俶还是不明白,他这样讨厌杨家的一个人,怎么会和裴尚成为朋友。只是因为他姓裴不姓杨吗?怕是不止如此吧!

  “还有呀,姑母要我去黔州找一个人。”裴尚说着还暧昧的看了看李俶。

  “贵妃娘娘要找的?”李俶皱眉问道。

  “不是,韩国夫人要找的,是几年前被她打发出府的庶女,也不知死了没有。现在要找回来,八成是要安给你做媳妇的,嗯,不是你就是你弟。”说完他便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广平王府的门,一个庶女也能进。”李俶不屑。

  裴尚耸耸肩,表示无所谓,反正他只负责找人。

  马车悠悠的行驶,到黔州一带时,已是一月之后了。

  *

  晨起的崔琳正在郭府门口和早儿晚儿一起施粥给灾民。大雨来的太过突然,新收的早稻已被雨水浸湿发霉,而刚种下去的二季晚稻全被大雨冲走,这一年的收CD已付诸东流,村民从官府要不到粮食后,便把目光投向了大户。

  大多数人家都门户紧闭,有的甚至让府里家丁驱赶,还打伤过人。郭府却是开府发放粮食给村民,但也正因为这样,临村的人都开始往杏花村赶,郭府也快弹尽粮绝了。

  郭曜看着这一个个灾民,眼里充满了担忧。

  只见孙大娘从人群中钻出来,对郭曜服了一礼,说道:“少爷,老爷让你去镇上衙门一趟,朝中主事的人来了。”

  听到这里,郭曜才舒展开眉头,带着崔琳一道去了镇上。府衙的门口已聚满了人,一个不大的少年正在安抚着难民。

  他玉冠高束,面容长得极为亲切,就算穿着锦衣华服也依然可与这些老百姓交流自然。他脸上总是带着温润的笑,亲切关怀的话语迅速的拉近了与老百姓之间的距离。看到这个人,崔琳不禁叹道,天生的演员,天生的政客。

  走进人群,便看到一位老者正在向后面的人高呼:“广平王殿下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一起给殿下磕个头。”

  “好。”

  “好。”

  众人附和,人群一碟一碟的跪下,都在高呼多谢广平王殿下。

  原来他就是广平王李俶,将来的唐代宗。那怪这粮食都还没发放了,就能让这么多百姓福拜,不愧是当皇帝的料,嘴皮子功夫了得呀。郭曜和崔琳听见这一声声高呼,无奈也跟着福拜下去。

  这一茬之后郭曜走进府衙与郭老爷回合,崔琳在大堂外等候。崔琳向里面瞄了一眼,看到除了郭家父子的和李俶外,还有不少有名的乡绅也来了。看来灾民的事,应该没多大问题了。

  崔琳无聊的踢着地上的石子,也不知道他们要商议多久。一颗、两颗的踢着,崔琳试着把石子踢入那边的花坛。

  崔琳一颗石子入坛,只听对面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叫喊,崔琳急忙停住脚,跑去花坛那边观望。

  只见一个白衣飘飘,穿的骚包的不行的男子指着自己白衣上一点小小的污渍,面露痛苦之色。

  “太脏了,太脏了”他暗自嘀咕两句,随后大步流星的向府衙的居室走去,没往这边看一眼。

  崔琳心想这人八成是去换衣服了,没想到踢到了一个死洁癖,怕脏还穿白衣。不过比起找罪魁祸首,那人明显是觉得先换衣服更重要些,果然是死洁癖。

  他应该也是朝中派来的人员,不过李俶安抚灾民时,他居然不到,是嫌弃外面那些灰头土脸的灾民脏吗?崔琳一头黑线,但不得不说她真相了。

  晨时出发,他们讨论到傍晚才回程。本来已经面露笑容的郭曜,因为这一次的商讨,又开始愁眉苦脸。

  他回到府中,一开始还只是在书房走来走去,嘴里不停的念念有词,之后便坐到书桌上写写画画起来。他始终不满意自己所写,写一张,扔一张,于是崔琳捡一张,就看见上面又飞来一张纸。

  这样的情况,不得不说真的好气哟,但是还是要保持微笑。崔琳深吸了口气,用关怀的语气问道:“公子,不知发生了何事?这般着急?”

  “哎,还不是灾民的事,这次洪灾涉及地区太广,朝廷拨下来的粮食只能吃到来年三月。今年晚稻已经误了农时,而春季的早稻起码明天六月才会收成,根本周转不过来。”

  郭曜说完深深的叹了口气。朝廷的存粮尽然这么少,看来近几年贵族私吞土地的事不只是发生在黔州这一带,以至于一年两熟的南边也没有余粮可发。均田制到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受到冲击了,土地兼并在日加严重,也不知国有的土地还有多少。

  “与你一同商议的乡绅手里应该有余粮吧,让他们捐点吧。”崔琳说道。

  “能捐的都捐了,还是只能集齐到来年三月底。”

  肯定没捐干净,崔琳心里默默想。

  “那找商人,商人一定有。”

  “找他们买吗?这个时候他们都等着高价抛售呢,一群铜臭味的家伙,只会发国难财。”郭曜恨恨道。

  “不买,只借,来年丰收了再还给他们,加点利息。”崔琳淡淡的说道,国家没钱了,发放国债,现在国家没粮食了,借点粮食不就好了。这是新中国成立初期时的政策,这个时候用也是刚刚好。

  “借?”郭曜思索,突然眼前一亮。

  “午儿,这可真是个好主意。对,借粮,我仔细想想。”

  看到郭曜终于不再扔废纸,崔琳长舒了一口气,把地上的纸彻底捡干净了。崔琳站在一旁,开始进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这是她三年来练就的绝学。

  “好了。”郭曜大嗓门一呼,崔琳猛然惊醒,就看见郭曜囧囧有神的看着她。

  “走吧,我们把这个交个广平王殿下。”郭曜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成果,就要向外走去。

  崔琳看看天色,急忙把郭曜拉住。

  “少爷,少爷,三更天呀,现在。”

  “哦哦,那明日一早去。午儿你辛苦了,去睡吧。”

  崔琳终于放下心来,昏昏沉沉的走回自己的房间,熄灯,躺下。

  当早儿姐姐在五更天叫醒崔琳的时候,崔琳真的想骂娘了。三更睡,五更起,郭曜真是好样的。游魂一样的爬上马车,崔琳看着精神奕奕的郭曜,第一次产生了揍烂他那张脸的冲动。

  马车驶出之后,郭曜就像个苍蝇一般,开始不停的夸耀崔琳的计策之完美。他们几个大男人一天都没商议出来,她一下就想出来办法了。他开始不停的巴拉巴拉,吵得崔琳睡意全无。

  来到零阳镇衙门,郭曜更为激动了,脸上的笑意更是收都收不住。来到大堂,李俶坐在首位,认真的端详着郭曜的计划,神情是越来越满意。

  下首坐着的是哪天那个白衣飘飘的洁癖,他的凳子上铺着一层雪白的羊毛,不时的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李俶看完,便把那几页纸递给那个死洁癖,那人身边走出一个小斯接下纸张,拿好后举到那死洁癖面前翻阅,看来他要务必做到不碰到那张纸分毫,因为纸脏。

  李俶看着裴尚如此做派,再瞄了瞄郭曜越发尴尬的脸色,劝说道:“裴尚是有点儿爱干净,习惯就好。”

  郭曜赔笑,是只有一点儿吗?

  “计划很好,细节的地方还要一一敲定。比如借多少粮食,分别向谁借,什么时候交还,利息要多少等等。”

  裴尚看来也不是草包一个,怎么快就说出了计划的关键。他这么一说,三人便开始紧罗密布的商议起来。崔琳看着他们一时半会儿也商议不出来,就退到郭曜身后,身靠墙根,开始补觉。

  睡着睡着,崔琳感觉耳边的议论声消失了,猛地睁开眼睛,没有发现郭曜的身影。四处张望,便看见李俶一个人做到下首的侧席,不紧不慢的品着茶点。

  “听郭曜说,这个点子是你出的?”李俶任然在做着自己的事,没有看崔琳一眼。

  “是。”崔琳恭顺的回答。

  “郭曜倒是什么都跟你说,你是他的房事丫头吗?”说完这句话,李俶回头上下打量崔琳一下。又自顾自的言笑道:“不是,你太小了。”这是鄙视吧,崔琳恨恨的想。

  “过来沏茶吧。”崔琳自知不能拒绝,只能小心翼翼的伺候这位皇孙。

  “借粮的方法是怎么想到的?”李俶喝了一口崔琳沏的茶,淡淡的问道。

  “奴婢只是在平日里没钱了,就会向府里的姐姐借钱,下月再还。然后随口胡茬了几句,点子是少爷想的,奴婢也不清楚好不好。”崔琳不知道郭曜说了什么,让这位广平王对她起了兴趣。

  “哦?是吗?”李俶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崔琳,崔琳沉默,不敢再乱接话,气氛显得越发凝重。

  大堂的门突然被打开,郭曜急急的走进来。崔琳第一次觉得郭曜像个救星,大踏步的回到他身边站定,李俶的气场太强大了。

  郭曜歉意的看了崔琳一眼,讨论的太兴奋,居然把午儿忘了,不过这丫头在这里都敢睡觉,这倒是又一次刷新了郭曜的认知。

  他向李俶福拜一礼,就准备带着崔琳离开。

  “你倒是收了个伶俐丫头。”李俶的话从背后响起。

  “是呀,这次借粮的事都是这丫头出的主意。”郭曜得意的说道,郭曜这个大嘴巴,崔琳悔不当初,昨天怎么忘了提醒他,不要说是她的主意呀。

  都怪郭曜昨天写得太晚,她脑子都迷糊了,那她刚刚是当面撒谎了。感受到背后如炬的目光,崔琳不敢动弹。

  “哦,这样啊。”李俶回道,语气间倒是有些玩味了。

  崔琳随着郭曜出去,身后的目光如影随形,经久不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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